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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练习 吃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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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
苏仟眠今天下班到家,比平常晚二十分钟。他进门先喊了一声,而后不等于皖给回应,抱着花盆快步上楼。
走到二楼玄关,他刚好看见于皖从画室出来。于皖站在门前,头发随手扎着,没能扎住的发丝挽在耳后,还有一缕在脸颊边晃悠。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白净手腕上的铅灰格外明显。
于皖又朝后仰了仰头,做完一系列动作,缓缓地朝苏仟眠走去。
“又有作业,画了一整天?”苏仟眠注意到他眼里的疲惫。
于皖微微点头,算是作答。他弯腰看了看苏仟眠放在地上的花盆,盆里有个编织袋,里面是黑褐的泥。于皖拎起来,歪头又看了一眼,用手指着,看向苏仟眠,以眼神发问:这是什么?
“铃兰。”苏仟眠答道,“确切地说,是铃兰的种球。”
于皖不觉瞪大双眼,面上的疲倦一扫而空。他快速地蹲下身,打开编织袋,小心地用手把上层薄薄的一层泥土拂去,果然看到几个白色的尖角。
“花店老板说,这个叫芽点,是它将来发芽的地方,一定得朝上。前段时间天太热,现在气温降了,种铃兰刚好合适。”
苏仟眠说完,端起花盆和于皖一起去了画室。画室里灯没关,三个石膏体摆放在静物台,画架上是于皖今天新画的一幅素描。
苏仟眠小心地绕开,走到角落,把花盆放在仙人球和多肉的旁边。于皖将泥土倒在花盆里,种球铺好埋好,起身去接水。
新鲜劲已过,仙人球惨遭冷落,头顶上的白刺恢复昂扬挺立,多肉缺水,最底部的一层叶子皱巴巴地缩在一起,还有两片枯掉的落在花盆中。于皖给铃兰浇水时,苏仟眠提醒说:“给它俩也浇一点,叶子都干掉了。”
于皖浇完水,问:“铃兰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春天,要等它先发芽。”
于皖点了点头,放下浇水用的矿泉水瓶,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铅笔。
“还没画完?”苏仟眠很是惊讶,“你不会从中午一直画到现在吧?”
“差一点。”于皖没有辩解,打字给他看过,放下手机,握笔的右手动起来。画了几笔,他发现苏仟眠的身形挡住了静物台,抬手示意他移开。
苏仟眠无奈地叹出口气,走到于皖身后,盯着他专注认真的模样看了一会,轻声说一句“做好饭叫你”,没再多留。
他看得出来,于皖最近状态不太一样。于皖在画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做蛋糕,冷落植物,白天空闲的时光几乎全用来绘画,早上吃过饭一头扎进去,能画到苏仟眠晚上下班回来,不肯停歇,甚至吃过晚饭还要接着画。
苏仟眠虽然不太懂绘画,也知道练习的重要性。
但是——
但是于皖练得未免有些太多了。
如今的于皖度过最初面临的生存难关,找到新的爱好,想学好画好,苏仟眠全然支持,为此给他购置器材聘请老师。但他本意是希望于皖能从画中找到快乐,获得满足,而不是视作一个强硬的、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
他不知第多少次打开边诗卿的联系方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按下拨打的按钮找她问个清楚:近来给于皖布置的作业是不是太多了些?然而他又觉得这是于皖和边诗卿之间的事,于皖作为一个成年人,有独自判断理解的能力,无论他和于皖的关系多么亲密,贸然插手到底是不妥之举。
他把手机强制关机丢到一边,从冰箱里拿食材做晚饭。买了好几天的葡萄于皖忘记吃,苏仟眠把坏的挑出丢掉,好的摘下放玻璃碗里,等饭后洗了吃。
于皖画完了画,揉着脖子走到餐厅,看见碗里的葡萄,顺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
甜,还有点冰。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又吃下一颗,端起葡萄慢悠悠地进了厨房。苏仟眠正在切菜,于皖凑到他身边,给他递过去一颗。
苏仟眠借着他的手吃了,含糊不清地说:“画完了?”
于皖点头,探身看他今天晚上准备了哪几道菜,还没等他看清,苏仟眠切菜的手突然停了。
苏仟眠扭过头。于皖正捏着葡萄,一脸困惑地和他对视,眨了下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苏仟眠在他的目光中,指了下他手里的葡萄,神色凝滞地说:“这个,还没洗。”
于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头张嘴要吐,奈何早咽下去吐不出来,只得作罢。他怂了怂肩,认命地接水洗葡萄,苏仟眠开始炒菜,安慰道:“没事,我也吃了,有毒一起……”
于皖不满地塞了颗葡萄堵住他后续的不吉利话,回到餐桌旁等待吃饭。苏仟眠嚼着葡萄,扭头远远地看一眼,原本想说的话随着甜腻的果肉一同咽了回去。
饭后于皖没去画室,窝在沙发上和苏仟眠看电视。
苏仟眠本不想多说,但离得近了,看见于皖蹭得微微发红的手腕,还是尝试开口。他努力放平语气,好像说出的只是句无心的闲聊:“最近是不是学得比较难?我看你挺用功的,一直在画。”
于皖懒得拿手机打字,点头回应。
“注意休息。”苏仟眠没有多问,顿了顿,叮嘱道,“我白天不在家,你一个人,别老是画画,劳逸结合,做点别的事。还有,冰箱里买的水果记得吃。”
他到底没有说出那句:“如果觉得作业太多,我可以帮你和边老师谈谈。”
于皖倚着他,依旧点头,眼睛看着电视,打了个哈欠,好像看得专注投入,又好像只是单纯地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没真正用心。
再次上课,依然是组合体,不过物体的摆放换了位置。边诗卿坐在于皖身边,看他落笔,突然说了声:“你课后练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于皖笔尖停住,垂下眼,手指握紧铅笔。他轻轻偏头,看了边诗卿一眼,嘴角有点朝上扬,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能看出来,下笔稳了不少。”边诗卿解释完,轻拍他的肩,“继续画吧。”
边诗卿的肯定给予于皖动力。他练得更多了,没课时一天两幅是常态,如果下午上课,上午还会早起赶在课前完成一幅。他在画室一坐一整天,像是找到了新的海域,只有周日下午偶尔会和苏仟眠去游泳。
苏仟眠的提醒没多大用。于皖专注起来连水都很少喝,更别提打断思路特意去吃水果。苏仟眠给他做的冰拿铁,往往只在接来时喝下一两口,随后便放在手边,直至冰块化完都想不起来再碰。
目前于皖一周有三次课,分别为周一、周三的下午和周六上午。周日没课,他依旧起了个大早。苏仟眠半睡半醒地坐起身,问道:“起这么早干什么?”
“有作业要画,你继续睡,我找点面包吃。”于皖拿着手机和平板离开。
“我上高三那会也没这样啊。”苏仟眠咕哝一句,认命地爬起来做早餐。
于皖对铃兰上心许多,先给几盆花草浇了水,然后削好铅笔,开始画边诗卿留下的练习。他对组合体的掌控逐渐熟练,很少会再出现图形偏离画纸中央的低级错误。抬起手腕,右肩处传来不适的轻微酸胀,于皖皱了下眉,用左手按了按,无心理会,自顾自地下笔起稿。
苏仟眠被迫早起,吃过饭闲来无事,索性收拾冰箱。不收拾还好,他收拾了才发现之前没用完的半盒奶油竟然过期了半个月,变质没法用,黄油距离过期也仅差一周。
自从于皖开始学画画,他们很少做烘焙了,夏天太热,容易失败,好不容易等到秋天,于皖却把全部身心投入绘画里,将甜品一事抛之脑后。
“要不下午做点曲奇,把剩的黄油消耗掉?”午饭后,苏仟眠和于皖提建议。
于皖同意了,“等我画完。”
“差很多吗?”苏仟眠问。
“还好,不算很多。”于皖思索回答。
“那先做曲奇吧。”苏仟眠说,“老闷着画画也不好,做点别的事,就当放松了。”
于皖转动眼珠,避开他的视线,没有打字,犹豫不决。他还没在二者间做下抉择,苏仟眠强行把他拉进了厨房。
“画永远在那里,又不会长腿逃跑。”苏仟眠说得振振有词,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连头发都帮他扎好。
于皖拒绝不了,只好开始打鸡蛋,对着平板上的教程一步步往下做。起初他还在惦记没完成的画,后来慢慢忘了。混合好面糊,他用裱花袋挤出一个个饼干,送进烤箱。
等待的时候,苏仟眠洗了两个杨桃切片。
“你刚来那会想吃,可惜没有,现在到了季节,尝尝,就是放太久有点蔫。”
于皖看着盘子里一个个黄色的五角星,想起自己刚上岸的几天,确实因为绘本上的杨桃形似海星产生过兴趣,但要不是苏仟眠的提醒,他几乎要忘个干净。
其实他上岸至今刚刚半年,奈何现在脑子里被各种素描和绘画知识占满,满心满眼想把画画好,追求进步,腾不出精力回忆过去的一切。
于皖不知眼下状态算好还是坏。他吃了几片杨桃,尝了两块刚出炉的曲奇,回画室继续画画。苏仟眠把多余的曲奇饼装进罐子里封好。
于皖的组合体练习了整整两个月,几个石膏体在静物台上各种组合排放,被他画成一幅又一幅画。十月底,边诗卿告诉他,下个月可以开始学习画静物了。
边诗卿临走难得没留具体的练习作业,只让他翻看之前的画,对组合体进行巩固和复盘。
于皖习惯了加练。他把所有的石膏体全部取出,在静物台上摆好,打算以一幅完美的画作为这一阶段的结束。
起稿,定调,他画得太多,基本步骤早已熟稔于心,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心底也因此生出几分得意。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画这么多物体,还是别的原因,画到一半,于皖发现他画歪了。
物体大部分偏向纸张右侧,左边留有空余,是最基础的构图错误。
于皖皱眉,取下素描纸,对比纸上的画和不远处的实物,确实是歪了。他把错的画放在一边,拿出一张新的素描纸准备重画。
这次他有意放慢步骤,定点,描线,刚画出大致轮廓便及时检查有没有画歪,确认没问题才接着画。
可是这张画到一大半,于皖意识到透视又出了问题。
他不得不停下,本想拿起橡皮把错误的地方擦掉重画,又觉得太过麻烦,擦掉后必须填满很大一块空白。且因为边诗卿的教导,他一直边画边改,在画中修正调整,压根不确定擦除后能不能恢复原样。于皖踌躇片刻,还是选择放下橡皮,把错误的画取下,再次拿出一张新的素描纸。
抬头看向静物台上的石膏体,轮廓边缘有些模糊不清。看的太多会出现这种情况,于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趁机缓解酸涩不已的眼眶。他告诫自己,要专注,要用心,这次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
他缓了好一会,总算举起铅笔。
天渐渐地黑下来,于皖浑然不觉。在他开始画第三幅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没过多久,于皖听见了苏仟眠下班回来的开门声,不多时,厨房的噪音响起,再后来是苏仟眠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最终画室门被打开,苏仟眠喊他一声,叫他去吃饭。
“等一下。”于皖快速地打字。
苏仟眠一眼看见他面前刚完成基本轮廓的画,站在门边说:“先吃晚饭,吃完再接着画。”
于皖摇头,握着铅笔的手不住加快,好像剩下的部分不是需要几个小时才能画完,而是几分钟。
“于皖。”苏仟眠走过来,重复一遍,“吃饭了。”
于皖还是摇头,双眼盯着画纸,笔下的排线因心慌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凌乱。他完全不知自己的长时间作画早已导致眼睛疲惫发红,抬起的右臂也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他只想着,要继续画,不要再出错,用左手握住隐隐酸痛无力的右臂,固执地画着,半点没注意到身旁苏仟眠沉下去的脸。
苏仟眠把他的种种异样看在眼里。他知道说话无用,没有再开口,更没有去征询于皖的意见,而是走到于皖身前,在他愣神停顿间将他抱起。苏仟眠一手扶住于皖的腰,另一手绕过他的膝弯搂紧他的双腿,直接把于皖扛在肩上,不由分说地带他离开了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