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31、铅笔 削铅笔。

　　苏仟眠给于皖请的老师叫边诗卿。

　　“四十三岁，教授，专攻水彩。”苏仟眠把平板推向于皖，上面是从她所在院校官网搜到的个人介绍，“最下方有她的作品集，你可以看看。”

　　于皖依言下载打开。亲自尝试数日后，再次看到技法成熟的画作，他只感到由衷地敬佩和羡慕。于皖没有看完，浏览过前几幅便停下来，知道这位老师足够有能力教导自己，朝苏仟眠点了下头，代表接受。

　　苏仟眠松出口气，说道：“我联系过了，她周六下午三点钟来，你们先见一面，互相了解了解，然后再确定后续具体的上课安排。”

　　周六下午，边诗卿提前十分钟按响门铃，苏仟眠听见了，急忙去开门，于皖抬手按了按心口，深吸口气才起身跟上他。

　　门被打开时，边诗卿刚好把手中的遮阳伞收起。她的长发盘在脑后，穿了件黑色的长裙，肩上搭个棕色的托特包。

　　“边老师。”苏仟眠侧身让路，“快请进。”

　　边诗卿朝他点头一笑，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于皖，笑意没收，温和礼貌。她走上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主动伸出手，“于皖是吧？你好，我是边诗卿。”

　　于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白衬衫黑长裤，像是准备参加重要面试。他双手微微握拳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板正而笔直，连一缕头发歪了挡住眼角都没功夫整理。于皖微微侧目看了眼苏仟眠，在后者眼神的示意下僵硬地伸出手，搭住边诗卿的指尖。

　　边诗卿丝毫没有介意，和他轻轻握了下手。苏仟眠在旁边解释：“抱歉，他比较怕生。”

　　“没关系，可以理解。”边诗卿在苏仟眠的引领下上楼，于皖跟在最后。

　　上了楼，苏仟眠忙着招待，边诗卿却没有立刻坐下。她向前几步，等到于皖跟上站定后，回身望着他说：“不用紧张，你的情况我基本知道，沟通方面的话，打字或者手势都可以，看你习惯。现在我想看看你的画，可以吗？”

　　于皖愣了愣，点头，抬步去拿自己画过的纸。纸张全部整理堆在一起，他低头挑了一会，有意挑了些最近两天画得稍微好一点的出来给边诗卿。

　　“配色很大胆。”哪怕纸面上实际是一团团不甚分明的颜色，和绘画没太大关系，更像毫无意义的涂鸦，边诗卿依旧看得很认真。她将于皖递来的每一张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不遗漏任何一角。边诗卿从中挑出两张，对着画说道：“你对色彩的敏锐度很高，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皖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听到她的夸赞，他不由稍稍放松了些，还没等彻底松下去，又听边诗卿说了一声“不过——”

　　于皖的心重新悬到嗓子眼。

　　“你基础太弱了。”边诗卿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画纸，扭头看着他，“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如果想画好必须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当然，如果只是想当个兴趣，不追求过分专业，我也可以直接教你水彩方面的技巧，但是一些部分理解起来可能会比较困难，上限也不会太高。看你想法和选择了。”

　　“上限就是你能达到的最高水平。”苏仟眠小声帮他解释。

　　于皖手指曲起，默默地垂下眼。黑屏的平板如一面光滑的镜子，将他过去一周多的经历完整地印照在其上：因为在画展里没能看到心仪的画，他借赠送的颜料打算自己画出一幅，却连调色都不会。难以掌握的湿度和比例，不受控制抖动的线条，以及明明脑海里有明确画面，但始终无法化作真实的笔画落在纸上的无力感将他牢牢裹挟，束住他的双手。

　　他学会了用双腿行走，可在绘画的路上一直跌倒没有爬起来过。

　　于皖伸手按下锁屏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神一并被照亮，里面显露的决心无比清晰。

　　“我想试试，从素描开始。”

　　“可以。”边诗卿扭头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两支绘画铅笔和两把美工刀，“那下节课开始，我正式开始教你素描，今天先教你削铅笔。”

　　削铅笔？

　　边诗卿看出他眼睛里的困惑和疑虑，解释道：“素描全靠铅笔，笔芯的长短粗细全都会影响作画的效果，你得先把笔削成满足自己要求的形状，再开始画。”

　　她说完，把铅笔和美工刀递给于皖，自己拿起另外一份。

　　“可以靠近点看。”边诗卿提醒道。

　　于皖依言凑近了些，学着她的样子，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左手握住铅笔，右手握住刀。

　　“刀片锋利，注意不要割到手。”边诗卿说罢，手指推动刀片，一小块木屑被削下。她示意完，安静地等着于皖动手，等到于皖仿照她的样子削好了，再进行下一步。

　　初次见面，边诗卿只待了一个小时。她教于皖削完一支铅笔，把两支削好的笔和美工刀全部留下，并给他布置了作业，让他课后再独自削五支，下次上课用。

　　“有些必不可少的工具，纸、橡皮、画板之类的，我回去列个清单发你，对照买一下。”边诗卿临走前特意和苏仟眠交代，“还有，如果他今后打算长期绘画的话，最好能腾出一个单独的房间作画室，免得受打扰，尽量采光好一点。”

　　“我知道了。”苏仟眠全部应下。

　　于皖没有送边诗卿。他坐在沙发上，把两支铅笔拿起又放下，盯着它们出神。

　　“我要学多久，才能够画出自己想要的画？”苏仟眠回来时，于皖问了他这个问题。

　　“这……”苏仟眠面露难色，“我没问，大概一年吧，我听说美术生艺考集训半年左右，你不用像他们那样高强度，估计一年应该差不多。”

　　一年。

　　于皖仰起头。

　　他来到岸上还没有一年。

　　苏仟眠察觉他神色的变化，急忙问：“有什么顾虑可以告诉我，比如，你今天和她相处，感觉怎么样？”

　　于皖想了想，回答：“挺好的。”

　　“那就行。”苏仟眠说，“要用的东西我明天去书店给你买。至于具体的课程次数，等你们正式上过一次课，根据你的感受来。现在学校放假，她时间比较多，你需要的话，一周可以多安排几节，后面开学再调整。”

　　“还有，中途如果累了，想要请假或者休息一段时间都可以，我可以帮你同她说，不用逞强，硬逼自己。”

　　“知不知道？”苏仟眠把眼下能考虑到的、顾虑到的全部说完，见于皖没反应，抬手摸他头问了一声。

　　于皖没躲，点了点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买。”

　　“买完要不要顺便再去游个泳？”

　　于皖依旧点头。

　　“我填个预约。”苏仟眠收回手，“你把衣服换了吧，太板正了，看着都难受。”

　　于皖回卧室换了件寻常穿的连衣裙。走出门，苏仟眠预约完，放下手机朝他说：“现在再来挑个房间，留你以后专门画画用。”

　　一楼虽然平常没人住，但房间里的设施全是齐的，客房、阳台、厨房、储物室，想腾出一间空的只能把里面的物品挪走，重新布置。于皖跟着苏仟眠在一楼走过一圈，觉得挪家具重新装修实在太麻烦，便问：“二楼有合适的么？”

　　苏仟眠站在二楼玄关口默念一声，将整个楼层扫视一圈，目光猛地瞥向一个久违的房间。

　　“快来。”他朝于皖招手。

　　二楼确实有个空房间，在东南角的位置，玄关正对面，沙发后方，几乎有半个客厅那么大，配有一个转角阳台。

　　苏仟眠推开门，“当时装修，本来想把这间做成卧室的，但是家里卧室够多了，加上阳台太大，一直放着没动。我本来还打算在里面种点花草之类的，一直也没种，当成杂物间了。”

　　说是杂物间，里面堆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个大的空纸箱。于皖在里面慢慢地走，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苏仟眠问：“你觉得这间怎么样？睡觉确实晒，不过应该挺适合画画，光线好，画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离别的房间也都远，安静，还不用重新装修散甲醛，打扫干净，配个桌椅就行。”

　　“非常好。”于皖走回苏仟眠身边，没忍住抱了他一下，表达满意和感激。

　　于是他们周日的行程又多了一项去家具城。

　　蔡利的打扫早恢复成每个周一，于皖也早就习惯了和她独处。蔡利清理完厨房出来，见他削铅笔，没忍住问了一句：“削这个干什么？当心割到手。”

　　于皖朝她一笑，“学绘画。”

　　“你要学画？”蔡利很惊喜。

　　于皖点头，顺便低下去，继续削起手中的铅笔。

　　“画画好啊。”蔡利感叹道，“有个爱好挺好的，空闲时画画风景之类的，我可羡慕会画画的人了。小于，等你学好了，给我画一幅啊，我裱起来挂在家里。”

　　于皖虽然不太懂裱起来是什么意思，但一听说挂在家里，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珍视。他放下铅笔，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朝蔡利露出个笑，挠了挠头，“我还没正式开始，明天才上第一节课。”

　　“你这么聪明，会学很快的，不用心急。”蔡利鼓励完，转身继续做她的工作了。

　　于皖垂下眼，把削好的五根铅笔整整齐齐摆在一起。黑色的铅芯无声地抽出线条，铺在眼前虚空的纸上，和脑海中的场景一笔笔重叠。

　　他想，我会画出想要的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