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画展（下） 不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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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得很早，检票进大厅。入口处放有几块展板，介绍本次画展的主题、导览地图以及几位特邀嘉宾的个人简介和参展作品。
大部分内容于皖事先在宣传册上浏览过，并未久留。他拍下地图，走到一旁的空处和苏仟眠商量应该先从哪里开始看。
“一楼是学生作品，二楼是职业画家，三楼是特邀……”苏仟眠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抱歉打扰，苏总。”一个助理打扮的年轻人走来，微鞠一躬，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知您现在有没有空？我们经理想邀请您过去一趟。”
他身后不远处的中年女士遥遥和苏仟眠对上目光。
“稍等。”苏仟眠知道他们找他是为了谈论后续的投资事宜，来前苏长书也交代过，不过没想到这么急。他扭头低声和于皖说：“我可能要离开一会，谈点事情，要不要让他们安排个房间，你在里面等我结束一起看，或者自己先逛逛？”
于皖看了眼身旁站立的几个人，打字：“我自己看。”
“好。”苏仟眠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先自己走走，我尽量快点结束找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于皖点头，目送苏仟眠离开，看他和那位女士寒暄握手，共同向深处去。他收回目光，放大地图的照片，又重回展板前看了看介绍，决定从一楼开始，按部就班。
这个文化项目带有一半公益性质，因此学生的范围从幼儿园覆盖到美院毕业生。幼儿园和小学学生的画多数构图简单，线条稚嫩，歪歪扭扭，用油画棒和彩铅平直地铺色，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却充满孩童独有的天真：睁着大眼睛的海星，唱歌的海草，伸出触手打招呼的水母，以及长了满口獠牙但一点也不可怕的鲨鱼。还有一幅画了美人鱼，绿色的卷发，蓝眼睛红尾巴，坐在石头上，身旁飘着大小不一的音符。
于皖看着看着，没忍住笑了——他从没在海底见过这个样子的人鱼，或者说族人。
若说纪录片是摄影师用相机拍下有关海洋真实的一切，那么这些画则是尚且年幼的人类对海洋、尤其是海底世界的各种幻想，正如于皖曾经在海里时，也以为岸上那一块块高耸矗立的方形石块是凭空从地底长出，规整的棱角是被风吹成。后来他才知道楼房全部由人类建造，还会被规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拥有不同的功能。
美术生的画作要成熟得多，设计方面也巧妙得多，部分围绕海洋表达故事，画面下皆有小字介绍创作思路，也有一部分是单纯的景色。除去之前于皖看到的彩铅和油画棒外，还有水彩、油画、水墨，以及黑白的素描。铅笔的不同笔触落在纸上，勾勒出一道道浪花的轮廓，明明没有任何颜色，反倒让于皖最觉得接近真实的海洋。
职业画家更是技法娴熟，风景画逼真到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还是真实的照片。
悬崖，礁石，海浪，他们用画笔画出一幅又一幅海平面，也始终是海平面。于皖一幅幅看完，打算上三楼看特邀嘉宾的画，或许会有新的发现。手机忽然亮了，苏仟眠发来条新消息：“我结束了，你在哪？”
于皖回复：“三楼。”
“马上到。”
苏仟眠找到于皖时，他站在一幅水彩画前。于皖今天穿了浅蓝条纹的棉麻衬衫和白色的长裤，头发没扎，柔顺地披在肩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一眼看去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实际上苏仟眠问过，于皖和他同岁，但生日比他早了半年。
平日在家看惯他穿各种连衣裙，最近几天骤然换成裤子，苏仟眠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他忍住偷拍一张的冲动，刻意从于皖背后悄无声息走过去，把刚才临走经理送的瓶装乌龙茶拧开，递上前。
于皖眼睛动也没动，盯着画面，手倒是很自然地接过，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这么默契？”苏仟眠本以为会让他惊讶一下，没曾想惊到的是自己。
于皖歪头轻轻一笑，“我能感觉到你来。”
“感觉？”
“气息。”于皖打字，“你的气息不一样，就像这些画，每幅都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苏仟眠抬眼，目光在眼前几幅画上扫过，“可惜我是外行，只能看出有区别，分不出好坏。”
于皖摇了摇头，答案不变：“不一样的。”
他收起手机，走向身旁的另一幅。于皖看得很认真，每一幅前都会停下，却又十分安静，只是看，不讨论，不发表自己的任何观点。苏仟眠没再出声打扰。他对绘画没太大兴趣，陪于皖走完三楼，又将二楼一楼看过一遍。于皖像是有意在寻找什么。他拍了不少照片，但和苏仟眠下楼时垂头只顾看楼梯，神情黯淡。
“苏总，稍等。”经理叫住二人，提着一个纸质的手提袋亲自送来，“这是赠票配套的礼物，早就准备好的，还请收下，并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多谢，我会转达。”
苏仟眠接过纸袋，和于皖并肩走回去。
酒店离画展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即可到达。出了门，苏仟眠打开纸袋，发现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48色颜料。
“怪不得这么沉。”苏仟眠取出给于皖看。
于皖没接，看了一眼后，重新目视前方走路，一点注意没被吸引，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怎么了？”苏仟眠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明明去的时候兴奋激动，出来后变得垂头丧气。他捏紧纸袋的提手，问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还是因为我谈工作没有陪你，让你不开心？”
“没有。”于皖拿出手机打字，“回去再说。”
苏仟眠胡乱把颜料装好，急忙跟上他。
回到酒店，于皖直接躺倒在床上，躺了会才恢复力气般重新坐起来。他靠在苏仟眠肩上，把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打开给他看：海上的日出，冲打礁石的浪花，穿过海平面照进海底的日光。
苏仟眠坐在于皖身旁看完照片，意识到他大概是想要借这些画表达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拍下它们，有特殊原因吗？”
于皖直起身朝他笑了一下，很是勉强。他垂着眼，指尖滑动，照片在手机里来回闪过，最终停在唯一一张描绘海底光线的画上。
“不是这样的。”于皖手指顿了顿，“真正的海底，不是这个样子的。”
深埋在记忆里的风景缓缓浮现，他又打下一句：“画展里的海，没有一幅是我想看到的海。”
“毕竟……你见过的海和我们不一样。”苏仟眠试着解释，“你在海底住过，从海洋里来，你比我们岸上的每一个人都要了解大海，了解它的真实模样。”
“是的。”于皖闭上眼，过往的一幕幕场景愈发清晰。
“这些画画的是海平面，从海面朝下看，没有一幅从海底向上看。”
“向上看的是你。”苏仟眠拉过他的手，“我们潜水，不断深入，但探寻到的终究是庞大海底的片面一角，一直在往下，往更深处的地方寻找。”
于皖微微点头。纸袋还被苏仟眠提着，未拆封的颜料竖着放在里面。刚才于皖压根没细看，这会取出捧在手里，望着透明盒子里的一个个色块，他突然打字：“我想试试，自己画。”
“自己画？”苏仟眠问。
于皖点头，晃了晃手中的颜料。
“好。”苏仟眠几乎是瞬间答应，没有丝毫反驳，“不过……”
他说着，拿过背包翻找，又在行李箱里找了一番，最终只找到几张带有折痕的空白A4纸。苏仟眠问道：“这个行吗？要不我去书店给你买专业的画纸？”
于皖摇摇头，“没事，我先学着用。”
他没碰过这些，一头雾水，不会用颜料，不会叠色和留白。于皖把颜料盒背面的简易教程读了几遍，而后按照上面说的，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打湿画笔，蘸取一点蓝色的颜料涂在白纸上。
不对。
白纸上出现一块平平无奇的蓝色，还带着画笔的毛边，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于皖洗净画笔，换了个色块，涂出来的依旧不对。
他皱起眉，把颜料里给的每种蓝色试过一次，全没达到理想的效果后，上网搜了教程。
怎么还要调色。
于皖眉头皱得更深了。
房间里没有合适的书桌，他索性趴在床上，反复清洗画笔，蘸上颜料，对着平板里的教程，暂停每一步，画完了再继续。
杯子里的水越来越浑浊，笔下的白纸上布满一团团不同的蓝色，深浅不一，直到他将几张A4纸全部画完，依旧没有出现一个能让他满意的蓝色。
连想要颜色都调不出，更别提画整片海洋。
于皖躺在床上，把A4纸高举在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吃饭吧。”苏仟眠一直陪着他，待他停下才敢出声，“等明天回家我给你买画纸，用那个画应该会好一些。”
于皖信了他的话，以为是纸的问题。回家当天，苏仟眠特意去书店给他买回专业的水彩用纸。于皖再次按照教程调色，效果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之后的几天，于皖搜了不少教程。他稍微学会了一点调色，知道怎么把颜色在纸上混合，加重减轻，但这实在太过基础简单，完全无法应付他想要画出的复杂场景。
苏仟眠下班回来，总是能看见于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放平板，里面传来讲解的声音。他的右手边是打开的颜料盒，左手边凌乱地叠着好几张画过的纸。
“我买了蛋糕。”苏仟眠俯身问，“要不要吃一点再画？”
于皖抬了下头，又低了下去，无言地拒绝。
苏仟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晚饭时，他问于皖：“要不要我给你请个老师？”
“老师？”
“你这样自学，可能还是比较困难，很多问题也没法得到及时纠正。”苏仟眠说，“我可以找人问问，请个老师到家教你画画，你觉得呢？”
于皖默默握紧筷子，指尖还有没洗净的颜料。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想试试，靠自己。”
“好。”苏仟眠看得出他自己同自己较劲，没有强求，“之后如果你改变想法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于皖知道画画不是一件简单事，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会那样难。波浪的起伏，光线的穿透和折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他努力了整整一周，用光了苏仟眠给他买的一百张画纸，却连一道满意的海浪都没有画出来，更别提画出他居住过的那片海。
洗完澡，于皖拉过被子遮住脸，盯着手机里拍下的画展照片出神。
“关灯睡觉了？”苏仟眠问。
于皖翻过身来看他。苏仟眠同样在看他，视线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交汇。于皖眼珠转动，在灯熄灭的瞬间凑上去抱住苏仟眠的腰，抬手把手机按亮。
上面浮现出一句他早就编辑好的话：“你上次说的老师……还可以请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画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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