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29、画展（上） 看风景。

　　于皖吃完面，用漱口水漱过口，心满意足地睡觉，路过餐厅刚好看见苏仟眠放下手机起身。苏仟眠动作顿了下，伸手扶住腰。

　　于皖走过去，歪头看向被他手捂住的地方，又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没事，估计这几天坐太久，加上几个月没健身，有点不舒服。”于皖脸上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苏仟眠不想他知道自己是晚上因他的拥抱导致后腰撞到茶几，引发疼痛，非常自然地编出一个理由。

　　健身？

　　于皖眨了好几次眼睛，对于这个词和空腹一样表示不理解。

　　“就是锻炼身体，提高身体素质，防止生病。”苏仟眠说，“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生病很麻烦，健身可以增强体质，以免总是得病去医院。”

　　于皖用他的手机打字：“既然有用，为什么几个月不去？”

　　苏仟眠答道：“因为最近下班只想赶紧回家，想早一点见到你，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于皖手指动了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样直白的话，还没等想好，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苏仟眠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涂点药。”

　　苏仟眠说完，抽手离开。于皖朝卧室走去，听见身后传来苏仟眠翻找物品的声音。他刚进门，忽然停了脚步，回头折返，走到苏仟眠身旁，取过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拧开的药膏。

　　这次轮到苏仟眠困惑不解。于皖拧开药盖，指了指他刚才手捂住的地方，意思是：“我帮你。”

　　活血化瘀的药膏里有薄荷和麝香，于皖帮苏仟眠涂过后，那味道便一直萦绕在指尖，太过浓烈，他不喜欢，去卫生间把手上残留的味道洗到几乎闻不到才肯罢休。

　　躺回床上的一刻，于皖突然感觉胃里又有些不太舒服。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站着，这会侧躺，他清楚地感受到胃部的不适，大概是饿了太久，骤然吃下食物不适应，有些发胀，哪怕面并不算多。

　　苏仟眠看见他颤动的眼睫和蹙起的眉，灭了台灯，俯身从背后搂住他，手隔着睡裙搭在他的胃上，问道：“又疼了吗？”

　　于皖朝苏仟眠怀里缩了缩，抓住他的手臂，闭上眼睛摇头，又轻轻点头。

　　苏仟眠没再多问，手下微微用起力，为他按揉起不适的地方。四周黑得他看不清于皖的神情，但明显能察觉到怀中人的后背不再那么紧绷，抓着他的手松了力道，因难耐而加重的呼吸渐渐变浅变轻。

　　苏仟眠动作慢慢放缓，力道越来越轻，就在他以为于皖睡着准备停下时，没想到于皖突然翻了个身，深深地埋起头。

　　“还难受？”苏仟眠伸手打算开灯。

　　于皖止住他。他左手握住苏仟眠的手腕，右手用食指在苏仟眠的肩膀下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写：“我、发、现、”

　　“我、一、点、也、不、了、解、陆、地。”

　　写完，他再次埋起头，手指缩回掌心，抵在苏仟眠的肩上。

　　苏仟眠思索片刻，问道：“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比如抽血，还有我提到的体检，健身？”

　　于皖幅度极小地点头。

　　“别失落。”苏仟眠安慰他，“其实我和你一样，也算不得了解，不过是对自己长大的城市熟一点，换个陌生的地方同样会无措迷路。”

　　“哪怕我在陆地上生活二十多年，依旧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东西不认识，不会用，你才来几个月，不要心急，更不要自责，没有人是生来都会的，学会就好了。”

　　于皖闭着眼，毫无回应。腰间的手臂搂紧了些，他没有反抗，在这种温暖的拥挤中任凭自己被涌起的困意吞噬，悬浮在半空的心朝下安稳地降落。

　　苏仟眠本计划连续请两天假在家陪于皖，刚好能接上周末，但后者没同意。于皖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会按时吃药，并在周五早上把苏仟眠送出门。

　　“今天不能吃冰激凌。”苏仟眠反复强调，“最早也得下周才能开始吃。”

　　于皖举着手机朝他摆手，上面清楚地写着：“知道了。”附带一个微笑表情。

　　除去冰激凌，海鲜同样被禁止。于皖把清汤寡水的面条和米粥轮流喝了一周，苏仟眠终于再次买回海鲜给他做海鲜粥。

　　扇贝在盐水里吐沙，苏仟眠先处理虾和螃蟹，于皖站在旁边看，随手抓起一只妄图逃脱的虾，没有放回去，反倒不住地用手指把它蜷起的腹部展开推平。

　　“当心点，它也会夹人的。”苏仟眠提醒一句。

　　于皖笑笑，摇头，捏着虾在苏仟眠眼前非常得意地晃来晃去。虾举着钳子张扬在空中，却始终夹不到他。

　　“差点忘了，你对海里的东西比我熟。”苏仟眠语气颇为无奈，手中动作停下来，“那要不你来？我去歇会。”

　　苏仟眠刚说完，放在客厅的手机响起铃声。于皖和他对视一眼，知道他不会真让自己做，没等苏仟眠开口，把虾放回去，借机离开，快步给他拿手机。

　　苏长书。

　　屏幕上的名字毫无防备地撞入眼中，于皖愣了愣，才拿起手机走回厨房，递到苏仟眠眼前。

　　“接吧，没事。”苏仟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你帮我拿一下，开免提。”

　　于皖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把手机举在二人之间。

　　对面没立即说话，苏仟眠先开口：“什么事？”

　　苏长书说：“我前几年投资过一个文化项目，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怎么，打算接着投？”

　　“他们最近办了画展，寄来两张票邀请我去。”苏长书难得停顿，似乎在犹豫，“天热，我一个人嫌折腾，填了你的地址，过两天到。你带于皖去看看吧，他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第一次从苏长书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于皖难免惊奇。苏仟眠同样也没想到苏长书会特意打电话交代这么一件事，心情放松，没忍住问了句：“你给我放假？”

　　苏长书沉默一会，竟然真的答应：“行。”

　　苏仟眠笑了一声，“知道了，我看工作安排，不忙就带他去。”

　　挂断电话，于皖还没从苏长书的安排中反应过来，苏仟眠先行感叹道：“皖皖。”

　　“这次我真是沾了你的光。”苏仟眠感叹道，“他对我可从来没这样上心过。”

　　于皖眨眼，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黑屏的手机，脸微微红了。他用指纹解锁，打字询问：“我需要感谢他吗？”

　　“不用。”苏仟眠说得斩钉截铁，“你只管接受就行，他脾气别扭得很，你特意说了，他反而会不自在。”

　　画展安排在七月中下旬，高铁接近四个小时，飞机则快得多。但考虑到于皖第一次出远门，苏仟眠怕他坐飞机容易有反应，出现不适，还是选择了前者。

　　行李不多，除去必要的几套衣服外，苏仟眠特意给于皖带了条睡裙。

　　“在外面可以穿裙子？”于皖问。

　　“酒店可以。”苏仟眠答道，“房间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再拿一条裙子，只在屋里穿，出门再换裤子。”

　　哪怕苏仟眠提前给于皖看了照片和视频，帮助他理解，告诉他酒店房间和家里差不多，于皖还是无法卸下防备。他摇了摇头，把裤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进站，候车，检票，上车，一路而来，于皖紧跟在苏仟眠身后，忍不住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全新的旅途。直至座位上坐定，他长舒一口气，“我们好像在蛇的肚子里。”

　　“很奇妙的比喻。”苏仟眠给他倒了杯温水，从包里取出平板，“要不要看个电影，或者补一觉？你昨晚压根没睡好。”

　　于皖摇头，扭头朝窗外看去。

　　他的注意力被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吸引。

　　路上很是无聊。苏仟眠打开早早下载好的电影打发时间，于皖看着看着风景，眼皮打架，没能撑住，靠着他睡了一觉。抵达已是下午。酒店的房间果然和家里有点像，但是比他们的家小得多，没几步就能走完。

　　晚饭被送到房间，吃过饭，于皖先去洗澡，待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听见苏仟眠说：“你上次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于皖在吹风机响起的噪声里，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晚上。

　　他不想体检，主要是抗拒抽血，可惜没能逃掉。病好后，苏仟眠给他约了个私立机构，除去他们两个，只会有负责检查的医生。纵然如此，于皖依旧不肯，软磨硬泡，给苏仟眠发了许多个表情祈求，搂着他亲了好几下，结果不但没能改变苏仟眠的想法，还被他趁机压在身下纠缠不休。

　　“一切正常。”苏仟眠起身走来，取过他手里的吹风机，帮他吹起头发，“不过有几个过敏源需要注意，以后尽量避开。”

　　噪音结束，于皖坐在床边，顶着刚吹干的头发，对平板上呈现的体检报告毫无波动，甚至连苏仟眠说的过敏源都没能记住。相对之下，还是明天的画展对他更有吸引力。

　　随票附赠的宣传册上一幅幅画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画展的主题刚好与海洋相关。于皖从书包夹层里取出票，指尖摩挲起票根蓝色的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心中期盼着明天能够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