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落地》施安山

17、游泳 拉下水。

　　游泳？

　　于皖眨眨眼，一脸迷茫，没表露出苏仟眠意料中应有的喜悦。

　　“你……你不想去水里吗？”苏仟眠同样困惑，搭在于皖肩上的手收了回来，尾音不觉发抖。他们之间的冰层好不容易被刚才的拥抱捂化一点，苏仟眠生怕自作聪明的举动害于皖生气，融化的水又一次结成冰，铺在路上，阻挡前进。

　　与于皖对上眼神的刹那，苏仟眠瞬间后悔，也瞬间明白过来了。他原本想的是给于皖一个惊喜，却完全忘记这样会不会令于皖想家，让于皖变得更加封闭，更加长久地躲在名为次卧的洞穴里不肯露面。

　　好在于皖在苏仟眠自我否认前给出了答复。听到“去水里”，他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侧身拿来手机，打出一句：“原来你们管这个叫游泳。”

　　苏仟眠一时愣怔，下意识地问道：“你们怎么称呼？”

　　“我们在海底生活，一直待在水里，不用特意去。”于皖解释。

　　“倒也是。”苏仟眠念叨一声。于皖的反应让他暂时放下心。苏仟眠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不是去海边，去游泳馆。放心，到时候只会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完，把预约成功的短信递给于皖看。于皖埋头看了一会，明白大致意思后，打字问：“要出门？”

　　“对。”苏仟眠答道，“离得不远，我开车带你去，大概二十分钟。”

　　此前于皖一直期待离开公寓看看外面的世界，听到这个消息，没忍住露出个笑。他满脸雀跃，敲键盘的速度都快了些：“你愿意带我出去了？”

　　苏仟眠有些心虚地别开眼，说道：“我没有不愿意，只是你之前走不稳，加上防备心重，如今基本适应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出去看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房间里。”

　　于皖点了点头。

　　苏仟眠没敢告诉于皖，他其实存了私心。站在次卧门前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明明喝多了酒不能去楼下待一夜，为什么上楼后不能看于皖一眼就离开，为什么明知可能会失控，还非要一步步走向他。

　　他后悔一切。

　　然而他不可能扭转时空回到那个雨夜，拦下自己不对于皖造成伤害，唯有用新的举动帮于皖修补伤疤，尽己所能地帮他疗愈，减轻疼痛。

　　游泳是苏仟眠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每天晚上，他和于皖坐在沙发的两头，共同看完一集又一集海洋纪录片。他知道那是于皖最熟悉的地方，会让他不那么紧绷，会让他放下戒备，可惜他没法带于皖重回大海，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带于皖去人造的游泳馆。

　　他特意选了可供私人使用的游泳馆，以免于皖见到外人应激。只是苏仟眠着实没想到人会那么多，提前半个月提交的预约申请，今日才收到短信。

　　于皖对即将到来的出行很是兴奋。等待的日子里，他常常趴在阳台上，不是喂鸟，而是远远地看马路上来来往往行驶的车辆。苏仟眠则准备游泳要带的物品：泳帽泳镜、洗漱用品，以及泳衣。

　　苏仟眠挑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搜索男士泳衣，目光扫过手机上呈现的一排排照片，再一抬头，于皖穿裙子的模样刚好落入眼中。最近几天升温，于皖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坐在地毯上拼还剩一半的拼图。苏仟眠没征询他的意见，自作主张地清空搜索栏，输入女士泳衣，看了一会，也觉得不太合适。他想了想，最终打出连体泳衣几个字。

　　这次出现的图片还算符合预期。苏仟眠翻来翻去，最终选出几个，让于皖自己定夺。

　　周六的天空一碧如洗。吃过午饭，苏仟眠拎着准备好的东西，和于皖一起走下楼。

　　于皖脚步轻快，裙摆摇晃不停，最后跨过两级台阶直接跳到地板上，惹得苏仟眠喊了声“当心”。他走在苏仟眠之前，主动打开门。阳光洒在脸上，令他舒适地眯了眯眼睛。从现在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是新奇又陌生的，这是他上岸以来第一次走出公寓，第一次站在地上而非阳台观看自己居住数月的地方。

　　“你先等下，我把包放下。”苏仟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于皖闻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站在原地，看汽车的尾部缓缓升起，苏仟眠放下背包，弯腰从中取出一个罐子朝自己走来，车子恢复原样，完好如初。

　　于皖不觉瞪大了眼睛，快步走了过去。

　　“这是后备箱，有一个特殊的门，可以打开放东西。”苏仟眠解释完，按了下车钥匙，重新把后备箱打开，关闭。等他理解后，苏仟眠晃了晃手中的罐子，递上前说：“薄荷柠檬糖，你第一次坐车，可能不适应，会有点晕，晕的话吃这个会好受点。”

　　于皖不知道晕车是什么，顺从地接过。苏仟眠去开车门，不忘把手放在顶部，转头对于皖说道：“上车吧，注意别碰到头。”

　　于皖点头，一手拿糖一手握手机，俯身上了车。车里很干净，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挂坠，也没有任何异味，两个座位间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

　　苏仟眠给他关好门，从另一侧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又说：“安全带，拉下来插到这里，听见声音就可以了。”

　　于皖把手中事物放在腿上，学着他的样子，将灰色带子一点点拉下，第一次歪了没扣上，第二次才扣好。

　　“有点紧。”他拿起手机打字。

　　“确实有一点，适应适应就好。这个是保护你的，每次坐车都得系，以防万一。”苏仟眠说，“车子开动会晃，发出噪音，都是正常现象，和冰箱空调运行的时候一样，不用怕，你只管坐稳就好。”

　　于皖给他比了个“好”的手势。苏仟眠拧开车钥匙，踩下油门。

　　白色的车顺利地行驶到路上，成为于皖之前看过的车流中的一员。于皖偏头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绿化带上的树木和高大的楼房从眼前掠过，停留在身后。于皖看了会，拿起手机正想打字，忽然皱起眉头，抬手捂住唇，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一阵阵涌上来。

　　“晕？”苏仟眠瞥见他的举动，不觉放缓了车速，“把糖打开，吃一颗，闭眼缓一会。”

　　于皖无心再看景色，赶紧拧开瓶盖，倒出颗糖送入口中。这个柠檬糖比他曾经吃过的要酸得多，不过不难接受。他按照苏仟眠说的，含着糖仰头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感受酸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那股不适感慢慢地被驱散。

　　苏仟眠的车开得很稳，遇到红灯会提早减速，几乎感受不到停顿。路途很近，于皖吃完糖没过多久，车彻底停了下来。

　　“到了。”苏仟眠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关切道，“感觉还好吗？”

　　于皖睁开双眼，点头想要下车。苏仟眠给他指了个按钮，“按一下，车门会自动打开。”

　　下车呼吸过新鲜空气，于皖的晕眩感彻底消散。他等苏仟眠拿过背包，亦步亦趋地跟他往游泳馆内走。苏仟眠在前台走过流程，拿上手环，带着于皖进入室内。

　　二人的用品各自分开。于皖换好蓝色的连体泳衣走出更衣室，拿着泳帽和泳镜，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勒得难受。”

　　苏仟眠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接过道：“难受就不戴，不过头发会湿，待会游完得洗头。”

　　于皖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字：“可以。”他放下不必要的物品，走向泳池。

　　等到苏仟眠换完泳衣出来，于皖已经入水了。他很是遗憾没能看到于皖下水的模样，在岸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毕竟对他来说，此行游泳并不是真正目的。

　　于皖太久没有接触过水，乍一看见泳池，直直跳入水里。待到浑身被水流包裹，他忽地愣住了。

　　于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泳池和海洋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珊瑚，没有各种游动的生物，池水恒温，干净清澈，清得能看见白色的池底和双脚，一点不咸腥，反倒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于皖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恍然意识过来，他已不是人鱼了。

　　虽然鱼尾化成双腿，虽然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但他的技术一点没减少。他在水中出生，太熟悉该如何利用水的浮力，肌肉记忆刻在骨里，无需刻意思索，手脚皆会自然本能地摆动。

　　于皖将全身浸在水里，朝前游去，长发散开，飘在水面上。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双腿也可以这样听话，完全受他控制，不像刚学走路那会，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耗费他极大的力气。

　　泳池最大的缺点是有限制，做不到大海那般无边无际。于皖没觉游多远，已经到了头。他只得掉头朝回游去，这样游了好几个来回，一点没觉得累，反而愈发放松舒心。

　　他本是人鱼，如今终于回到真正的归属地，一时太过欣喜，游着游着，余光瞥见泳池上方的灯，方才猛地想起，他好像没看见苏仟眠。

　　于皖四处望了望，停下来。这里的水位并不高，他足以在池中站起，转身看见坐在岸上的苏仟眠。

　　于皖举起手臂挥了挥，朝苏仟眠坐的地方游去。

　　苏仟眠耐心地等着，透过池水看于皖的手臂和脊背在一举一动间绷出漂亮的线条，看他并在一起仿佛还带着尾巴轮廓的双腿。于皖的泳姿不属于岸上人类定义的任何一种，作为人鱼，他只需稍一摆动，即能朝前游出一大截，好像池水天生待他友善，愿意将他主动托起。

　　眨眼间，于皖游到苏仟眠身前，扶住池壁，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抬头望着他。

　　“还适应吗？”苏仟眠问。

　　于皖不住点头，他没拿手机，只好用手势比划。他指了指苏仟眠，又指了指身旁的泳池，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问号，意思是：你怎么不下来？

　　“我游泳很一般，只能保证淹不死。”苏仟眠笑道，“你游你的，不用管我。”

　　于皖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明明两个人一起来的，他一个人游有什么意思？于皖略显不悦地蹙起眉，拉住苏仟眠的手腕，试图把他拉下水。

　　苏仟眠毫无反抗，本打算借势入水，岂料于皖比他想象中力气大得多。他站起身的同时，于皖手中用了力，扯得苏仟眠脚下一滑，一个没站稳，竟是面朝下地直直朝于皖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