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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衿 ...

  •   柳青云走后,周寒窗的话更少了。
      摊子照出,字照写,面照吃,工钱照给。但沈未载总觉得,先生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更消沉,而是……更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木头,沉沉地坠在那里。偶尔望着虚空,眼神里有种近乎尖锐的空洞,但很快又敛去,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他还是会教她认字,只是讲解时,有时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字,半晌不语,仿佛那笔画里藏着什么艰深的谜题。教到“志”字时,他重复了三遍“士心为志”,然后望着远处柳家宅院的方向,极轻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沈未载刚帮他把摊子支好,就见他从书箱底层,取出几本旧得发黄、边角卷起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摊在膝上。
      那是几本《四书章句集注》和一本翻烂了的《策论选粹》。纸张脆弱,墨迹黯淡,书页间夹着不少写着蝇头小楷的纸条。
      周寒窗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动作珍重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他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沈未载认得那眼神。那是先生想“撒钱”时才会有的,一种烧着不甘和妄念的火。只是这次,那火光被强行压在书页之下,变成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先生,”她忍不住小声问,“您真要……重新考?”
      周寒窗没抬头,手指划过一行朱笔批注,声音低哑:“总要……试一试。”
      他没说“为了撒钱”,也没提柳青云。只是“试一试”。
      从那天起,周寒窗的作息变了。天不亮就起身,在借住的破庙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晨光看书;出摊时,只要没生意,他便捧着书册,蹙眉默诵;晌午后精神不济,便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文章的起承转合。晚上收摊回去,常要点燃那盏费油的、昏暗的小油灯,再看上大半个时辰,直到咳得实在受不住才歇下。
      他看得极吃力。病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长时间的耗神,常常看不了几页便头晕目眩,冷汗涔涔。旧疾也伺机反扑,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蜷起身子,半天缓不过来。那本就单薄的身板,肉眼可见地又消瘦了一圈,旧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沈未载看着着急,却帮不上忙,只能更勤快地替他跑腿、磨墨,晌午去端面时,央求刘掌柜多给一勺热汤。
      这天下午,难得的冬日暖阳。
      周寒窗大概是看书久了,头晕得厉害,便放下书卷,靠在墙上闭目歇息。阳光斜斜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能看清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沈未载蹲在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新学的字。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笑闹声由远及近。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拎着鸟笼,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看打扮气度,都是城里富户或小吏家的子弟,正是最张扬、最爱寻消遣的年纪。
      他们原本是要去附近新开的茶楼听曲,路过这冷清街角,一眼就瞥见了檐下闭目养神的周寒窗,和他膝上摊开的、与这周遭格格不入的破旧书卷。
      其中一个穿宝蓝绸衫、胖乎乎的少年,拿扇子指了指,嗤笑道:“哟,快看!那不是咱们永州城有名的‘病秀才’周寒窗么?这大冷天的,还在用功呢?”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趣:“可不是?听说前几日柳青云柳大人都亲自来瞧过他,还劝他再考。啧啧,这心气儿,了不得啊!”
      “再考?”另一个三角眼的公子哥怪叫一声,“就他?风一吹就倒的样儿,字还认得全么?别把考场当医馆了,晦气!”
      几人哄笑起来,声音毫无顾忌。
      沈未载猛地抬起头,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周寒窗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他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少年,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
      这淡漠的反应似乎激怒了那胖少年。
      他觉得被忽视了,上前两步,用扇柄虚虚点了点周寒窗膝上的书:“喂,周秀才,看什么呢?《三字经》还是《百家姓》啊?要不要小爷教你念念?”
      周寒窗没理他,伸手慢慢将书合上,抚平卷起的页角。
      瘦高个见状,更来劲了,阴阳怪气道:“人家看的可是正经《四书》!是要考状元、当进士老爷的!将来啊,说不定也要像柳大人那样,骑着高头大马,满城撒钱呢!对吧,周大进士?”
      “撒钱?”三角眼夸张地拍腿大笑,“就他?怕是撒纸钱还差不多!”
      恶毒的笑声在阳光下格外刺耳。
      连路边偶尔经过的行人都侧目,远远绕开。
      沈未载气得浑身发抖,树枝在手里几乎要折断。
      她想冲上去,想骂人,却被周寒窗一个眼神轻轻制止了。
      他冲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何必与孩童计较”的漠然。
      可这漠然,在对方看来更像是懦弱可欺。
      胖少年见周寒窗始终不言不语,觉得无趣,又想显摆,便用脚尖踢了踢摊子前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到周寒窗脚边。
      “我说周秀才,”他拖长了调子,“念书多没劲啊。要不,你给小爷们背一段《论语》听听?背得好,小爷赏你几文钱买药吃,如何?”
      这是把他当街边卖艺的了。
      周寒窗终于抬起眼,看了那胖少年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像深潭水,冰得那少年心里莫名一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又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儿挺热闹啊?背《论语》?本公子也爱听。周秀才,要不……先给本公子背一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何三公子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这边,正斜倚在不远处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板上,手里无聊地抛接着几枚铜钱。
      他身边,依旧跟着那位戴帷帽的沅芷小姐,只是今日纱帷换成了更轻透的浅樱色,影影绰绰能看见她唇角似乎也带着一丝好奇的浅笑。
      何三公子显然认得这几个公子哥,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威压:“张胖子,李竹竿,王三眼,你们几个……挺闲啊?爷听说百花巷新来了个唱小曲的,嗓子不错,怎么不去捧场,跑这儿来难为一个病人?”
      那胖少年(张胖子)脸上红了红,忙挤出一丝笑:“何三公子……您也在这儿?我们、我们就是路过,跟周秀才开个玩笑……”
      “玩笑?”何三公子手里的铜钱“啪”一声落在掌心,他站直身子,踱步过来,目光在周寒窗和他膝头的书卷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公子哥,嗤笑一声,“你们也配跟读书人开玩笑?《论语》背全了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我看你们爹娘是太惯着你们了,闲出屁来在这儿欺软怕硬?”
      他骂得直白粗俗,那几个公子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回嘴。
      何家在永州势大,何三公子又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他们惹不起。
      “滚吧。”何三公子挥挥手,像赶苍蝇,“别杵这儿碍眼。再让爷瞧见你们欺负人,小心爷找你们爹‘好好聊聊’。”
      张胖子几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灰溜溜地快步走了,连鸟笼都差点忘了拿。
      街角一下子清静下来。
      何三公子这才转向周寒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和破旧却整洁的衣衫上,挑了挑眉:“你……就是周寒窗?前几日柳青云来看的那个?”
      周寒窗起身,拱手:“正是晚生。多谢何公子解围。”
      “解围?”何三公子摆摆手,浑不在意,“爷就是看不惯那帮怂货的嘴脸。”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真要再考?”
      周寒窗沉默了一下,道:“想试一试。”
      “嘿,有意思。”何三公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有些顽劣,“柳青云劝你考,那帮蠢货笑话你考,爷倒觉得……你考不考得上另说,但这劲儿,挺对爷脾气。”
      他看了看周寒窗寒酸的摊位,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树枝、一脸警惕的沈未载,忽然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掂了掂,从里面掏出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银子,随手就丢在周寒窗摊开的黄麻纸上。
      “喏,拿着。”
      银子落在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寒窗一怔。
      沈未载也瞪大了眼。
      “别误会,不是施舍。”何三公子摸了摸鼻子,似乎有点不习惯做这种事,语气却努力显得随意,“爷听说你病着,这银子,就当……就当爷提前投资了!万一你将来真中了,记得还爷,连本带利!”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说法有点滑稽,嘿嘿笑了起来。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沅芷,忽然隔着纱帷轻声开口,声音如春水淌过石子:“三哥哥这‘投资’,倒是别致。” 她微微侧头,似乎透过薄纱看了周寒窗一眼,“周相公既有志于此,便安心备考。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清风过耳,不必挂怀。”
      她的话说得柔和,却自有一股令人静心的力量。
      周寒窗看着那锭银子,又抬眼看了看何三公子那故作无谓的脸,和沅芷朦胧却宁静的身影。
      他缓缓摇头,将银子轻轻推回:“何公子、苏小姐美意,寒窗心领。然无功不受禄,银子,请收回。”
      何三公子眉头一皱:“你这人怎么……”
      “三哥哥,”沅芷柔声打断他,似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周相公是读书人,自有风骨。我们……就不要勉强了。”
      何三公子看了看沅芷,又看了看周寒窗坚持的神色,啧了一声,终究还是把银子收了回去,嘴里嘟囔:“读书人就是麻烦……行吧行吧,随你。”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喂,周寒窗,好好考!考上了,爷请你喝酒!要是……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烦,报爷的名字!”
      说完,也不等周寒窗回应,便与沅芷并肩,摇摇晃晃地往另一头去了。
      隐约还能听见沅芷轻声说他“莽撞”,何三公子不服气地辩解“我这是仗义”。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街角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周寒窗重新坐下,拿起膝上的书,却半晌没有翻开。
      沈未载慢慢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先生,何公子他们……是好人吗?”
      周寒窗目光落在书封磨损的“大学”二字上,良久,才低声道:“这世上,好人坏人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
      “但今日这点‘仗义’,无论出于何种心思,总归是……一点暖意。”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书页。
      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将那苍白也镀上了一层浅金。
      风过檐角,轻轻吹动书页。
      远处,似乎传来何三公子隐约的笑语,和沅芷低低的娇嗔。
      沈未载蹲下身,继续用树枝划拉地上的字。
      她写了一个“志”,又写了一个“暖”。
      笔画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先生要考。
      就算很难,就算被人笑。
      就算前路茫茫,病体支离。
      但他想试一试。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
      沈未载亲眼目睹了银子从递出到收回的整个过程,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盯着周寒窗重新埋首书卷的侧影,又看看自己在地上划出的“暖”字,一个念头像破土的芽,顶开了坚硬的现实。
      “先生,”她挪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试探,“咱们……不能总等着捡钱,或者靠您写字。”
      周寒窗从书页间抬起眼,看着她。
      沈未载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热气腾腾,生意不错;斜对角是个卖竹编篮筐的摊子,几个妇人在挑拣;更远些,卖针线、头绳、粗瓷碗的摊位零零散散。
      “您看,大家都有个营生。咱们……是不是也能琢磨个什么,卖点东西?不靠您,靠我。”
      “你想做什么?”周寒窗问,没有否定,只是平静地询问。
      他知道这孩子的韧劲儿。
      就像……
      他曾经的贵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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