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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没吃过是你没福气! ...

  •   柳青云登门,是在三天后的晌午。
      前一天晚上下了场冷雨,早上停了,青石板湿漉漉的,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周寒窗咳了半夜,早上起来脸色更差,眼下泛着青黑,但还是准时出摊。
      沈未载帮他摆好东西,见他精神实在不济,便没急着练字,只在一旁默默守着。
      摊子前依旧冷清。
      偶尔有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快到晌午时,巷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车轮声。
      还是那辆青幔小车,这次只一辆,跟着两个随从,停在摊位不远处的巷子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陈管家。
      他快走几步过来,朝周寒窗一拱手:“周相公,我家老爷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柳青云便已下车,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看着素雅,在阴天的光线下却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绝非寻常绸缎。
      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钩,头上只用一根簪子束发。
      人看着比周寒窗记忆中富态了些,面皮白净,留着修剪得宜的短须,眉眼间是久居人上的从容,还有一丝故人重逢的感慨。
      “寒窗兄!”柳青云声音温润,透着亲热,几步上前,目光在周寒窗脸上、身上扫过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唏嘘,“多年不见,你……清减了。”
      周寒窗已站起身,拱手还礼:“柳兄。劳你亲临陋处,寒窗愧不敢当。”
      “哎,这是哪里话。”
      柳青云上前虚扶了一下,顺势环顾了一下这窄仄的檐角和简陋的摊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又舒展开,语气越发温和。
      “早该来看你。只是回永州后,俗务缠身,祭祖、见官、会客……唉,身不由己。今日总算得空,定要与你好好叙叙旧。”
      他说话时,车帘又动了动。
      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丫鬟,搬下个脚踏放好,然后小心地扶下一位妇人,正是那日沈未载见过的柳夫人。
      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子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头上插着几支金簪子,通身气派。
      她下车后,目光先在周遭扫了一圈,看到这脏乱湿冷的街面和寒酸的摊位,眼底掠过一丝嫌恶,用帕子轻轻掩了掩鼻尖。
      接着,丫鬟又扶下那个穿粉色绫袄的小姑娘,柳家的小姐。
      她一下车,就皱起了小鼻子:“母亲,这地儿好湿,还有怪味。”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柳夫人轻轻拍了她一下,低声道:“璇儿,不许无礼。”
      语气却不甚严厉。
      柳青云似乎没听见妻女的话,只对周寒窗笑道:“这是内子和小女璇儿。听说我要来见故人,定要跟着来拜会。” 他侧身示意,“夫人,璇儿,这便是为夫常提起的同窗挚友,周世伯。”
      柳夫人这才抬眼,看向周寒窗,脸上挤出一个矜持而疏离的浅笑,微微颔首:“周相公。”
      连万福都省了。
      柳小姐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寒窗,又看看他身后的破摊子和蹲在旁边的沈未载,眼里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新奇,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周寒窗神色平静,对柳夫人拱手:“柳夫人。” 又看向柳小姐,“柳小姐。”
      态度不卑不亢。
      场面一时有些冷。
      巷口风过,带着湿冷的水汽。
      柳青云像是浑然不觉,笑容依旧和煦:“寒窗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找个茶馆坐坐?我知道附近有家……”
      “柳兄好意,心领了。”周寒窗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很稳,“寒窗还要守着这摊子,离不得。柳兄若不嫌弃,就在此……略站站吧。”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那条断腿的条凳和旁边一块还算干爽的青石板。
      柳青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也没料到对方会提议就在这街边站着说话。
      他看了看那条破凳,又看了看夫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女儿嘟起的小嘴,略一沉吟,还是笑道:“也好,也好。故人相见,何必拘泥场所。只是……”
      他看向周寒窗单薄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
      “你身子似乎不大好,这风口里……”
      “无妨。”
      周寒窗道,自己先在那条凳上坐下了,坐得笔直。
      柳青云无法,只好对夫人道:“夫人,你带璇儿去车上稍坐吧,我与寒窗兄说几句话。”
      柳夫人显然求之不得,立刻应了,拉着女儿转身就往车上走,脚步有些快,像是急于离开这地方。
      柳小姐被拉着走,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柳青云见妻女上了车,才转向周寒窗,脸上重新挂起感慨的神情:“寒窗兄,你……这些年,受苦了。”
      周寒窗没接这话头,只道:“柳兄仕途顺利,可喜可贺。”
      “不过是侥幸罢了。”柳青云摆摆手,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撩袍坐下,也不嫌脏湿,“比起寒窗兄的才学,我这点微末功名,实在不值一提。当年书院里,谁不说你文章锦绣,最有风骨?只是时运不济……”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了些:“我离京前,还打听过。今上重开恩科在即,寒窗兄,你不能再耽搁了。功名之事,关乎一生,总要再搏一搏。若有什么难处,银钱、书籍、乃至寻个清净地方备考,你尽管开口。”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周寒窗沉默着,目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里一株顽强冒头的青苔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柳兄挂怀。只是寒窗病体支离,心气也早磨尽了。科考一事……罢了。”
      “寒窗!”柳青云语气急切起来,“怎能轻言放弃?你才多大年纪?些许小病,好生将养便是。心气没了,再找回来!你可知,我每每想起当年你我在书院挑灯夜读、纵论天下的时光,便觉得那才是读书人的本分。你一身才学,埋没于此,岂不可惜?”
      他说得动情,伸手想拍周寒窗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条凳上。
      “这点银子,你先拿着。找个大夫好好瞧瞧病,再买些滋补之物。无论如何,身体是第一要紧的。”
      荷包用的是上好的绸料,绣着暗纹,鼓鼓囊囊。
      周寒窗没看那荷包,也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柳青云,眼神平静无波:“柳兄厚意,寒窗心领了。银子,我不能收。”
      “寒窗!你……”
      柳青云还要再说。
      就在这时,车帘又掀开了。柳夫人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老爷,璇儿有些乏了,车里也闷。您看……是不是该回去了?周相公身子也不好,莫要过多打扰才是。”
      柳青云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看看周寒窗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荷包,终于叹了口气,将荷包又往前推了推:“寒窗,银子你务必收下。就算不为自己,也……也罢,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恩科之事,你定要再思量思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寒窗也站起来,拱手:“柳兄慢走。”
      柳青云点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背影有些匆匆。
      而那位柳小姐,正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看。
      周寒窗的眼神,极其罕见地柔软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骄矜的小姑娘,看到了别的什么久远的、温暖的影子。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那是前几日,他用捡来的钱买的几块最便宜的、硬邦邦的麦芽糖。
      他自己没舍得吃,一直揣着,或许是想留给沈未载,或许只是……
      习惯性地存着一点甜。
      他拿着那油纸包,走到马车边,隔着车窗,递向里面的柳小姐,声音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这个……给你吃。”
      油纸粗糙,边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颜色暗黄、形状不规则的糖块。
      柳小姐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周寒窗苍白瘦削、带着病容的脸,小鼻子皱了皱,非但没接,反而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脆生生道:“我不要!这纸脏兮兮的,糖看着也丑!我家里有玫瑰酥和松子糖,比这个好看好吃多了!”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不加掩饰的直白嫌弃。
      周寒窗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点罕见的柔软,像被寒风吹过的烛火,噗地一下,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凝固的愕然,和一丝来不及收回的近乎卑微的笑意。
      马车里的柳夫人似乎低斥了一句什么,但隔着帘子听不真切。
      柳青云已上了车,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隔着车窗道:“璇儿!不可无礼!”
      又对周寒窗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寒窗兄莫怪。”
      周寒窗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了手,将那包麦芽糖重新攥紧。
      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沈未载,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她突然站了起来,几步冲到马车边,在周寒窗和柳家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手里那包糖抢了过来!
      “你不要我要!” 沈未载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凶劲儿。
      她三下两下扯开油纸,看也不看,抓起一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糖很硬,硌牙,带着劣质的甜味。
      但她嚼得很大声,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车窗里惊呆了的柳小姐,仿佛在吞咽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美味。
      柳小姐显然被她这粗野的举动吓到了,小嘴张着,一时忘了说话。
      柳夫人脸色一沉。
      柳青云也皱起了眉头。
      周寒窗怔怔地看着沈未载,看着她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变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股混着愤怒、心疼和倔强的光。
      “未载……”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未载没理他,又狠狠嚼了几下,把糖囫囵咽了下去,甜腻中带着一丝古怪的味道卡在喉咙里。
      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糖,对着柳小姐,一字一句道:“甜的!好吃得很!你没吃过,是你没福气!”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柳家任何人,拉着周寒窗的袖子,就往回走。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很大,拽得周寒窗一个踉跄。
      周寒窗被她拽着,被动地挪动脚步。
      身后,传来柳夫人明显不悦的声音:“老爷,这成何体统!我们快走吧!”
      马车辚辚启动,很快驶离了巷口。
      沈未载一直把周寒窗拽到摊位后面,才松开手。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嘴里那股劣质甜味还没散,混着喉咙口的哽噎,难受得很。
      周寒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残留的颤抖。
      “傻孩子。” 他哑声道,眼里那片空白的愕然散去,慢慢聚起一点真实的笑意,混着深深的疲惫,“那糖……放久了,不好吃了。”
      沈未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周寒窗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收拾起摊子。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积蓄力气。
      暮色,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街角的寒风,依旧不识趣地吹着,卷起地上那张包过麦芽糖的破油纸,打着旋儿,飘向更深的巷弄。
      那包糖剩下的几块,沈未载紧紧攥在手心,攥得糖块都有些碎了。
      甜吗?
      其实并不怎么甜。
      甚至有点苦。
      但这是先生给的糖。
      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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