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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姐 许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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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声音比这更柔,却带着同样的倔强与孤勇。
那人是他的姐姐,周映微。
他原本不叫寒窗。
父亲周继宗在他出生时,指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婴孩,对前来道贺的亲友高声说:“我周家书香传世,此子必承祖志,光耀门楣——就叫天赐!周天赐!”
周天赐。
上天赐予周家的珍宝,承载着父亲未竟的功名梦。
那时的周家,虽已显露颓势,但架子还在。
永州城西槐树巷的祖宅是座三进的院子,虽漆色斑驳,梁柱虫蛀,但格局仍在。
父亲周继宗年轻时中过秀才,是槐树巷唯一的功名身,常着半旧青衫在巷口与人谈诗论文,享受着邻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敬重。
母亲林婉珍是城南林记布庄的独女,嫁过来时带着丰厚的嫁妆和一手精巧的苏绣手艺。
周天赐有记忆时,家道已如夕阳西下,余晖惨淡。
父亲那点秀才的体面,早被岁月和酒水冲刷得所剩无几。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袖口常沾着酒渍,依旧与人高谈阔论,但话题渐渐从圣贤文章转为怀才不遇的牢骚。
他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姿态,但脊背已在一次次落第的打击和酒精的侵蚀下佝偻。
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母亲林婉珍和姐姐周映微。
映微比天赐大六岁,名字是母亲取的。
“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母亲希望女儿如荷花般洁净坚韧。
她确实如此。
父亲沉溺酒中文名,母亲性子柔顺,家中大小事务便落在这个不过十岁的女孩肩上。
周天赐七岁那年的腊月,永州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连下三日,将槐树巷埋成一条白色的深谷。
家里炭火将尽,米缸见底,父亲前日又拿走了母亲最后一点私房钱,说是“与文友雪中赏梅,不可无酒”。
那一日,天赐被饿醒。
窗外天色灰白,雪光映得屋里透亮。
他蜷在冰冷的被窝里,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赤脚下床,扒着门缝看。
母亲坐在破旧的绣架前,肩头耸动。她面前摊着一幅即将完工的《松鹤延年》绣屏,是城东赵员外家定制的年礼,说好腊月二十来取,今日已是十八。
绣屏右下角,一片刺眼的焦黄——昨夜父亲醉酒归来,碰翻了油灯,火星溅上绣面,虽及时扑灭,却已留下无法弥补的损毁。
“这……这可怎么好……”母亲的声音破碎,“赵家是出了名的苛严,这绣屏值二十两银子,咱们拿什么赔……”
“娘,别哭。”
周天赐看见姐姐映微从里屋走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走到绣架前,俯身仔细查看那处焦痕,手指轻轻拂过焦黄的丝线。
“还能救。”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焦痕在松枝下方,我把它改成被雪压折的断枝——松枝虽折,松针仍青,寓意‘劫后余生’。赵员外去年不是经历了那场官司么?这般改动,或许更合他心意。”
母亲愣住了,抬起泪眼:“可……可时间来不及了,只剩两日……”
“来得及。”
映微转身,从针线筐里挑出深浅不一的青绿丝线。
“娘,您绣松针和鹤。这断枝和积雪,我来。咱们娘俩轮着,人不歇,针不停。”
她顿了顿,看向门缝后的天赐:“天赐,去烧点热水。再把我昨日藏的半块馍馍热了给娘吃。”
那两日,周家彻夜灯火不熄。
母亲和姐姐轮流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手指在寒冬里冻得通红肿胀,哈一口热气继续。
天赐负责添灯油、递热水、热那一点点可怜的吃食。
父亲不见踪影,或许醉在哪家酒肆,或许在哪个“文友”家高谈阔论。
腊月二十清晨,雪停了。
赵家的管家准时叩响周家大门。
映微扶着熬得双眼通红的母亲起身,亲自将绣屏展开。
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目光挑剔。
他看到那处断枝时,眉头一皱,待要发难,映微上前半步,声音柔婉:
“管家老爷容禀。家母绣此屏时,恰逢大雪,见院中老松一枝为雪所折,然松针犹青,生机不绝。遂想,松之高洁,不在枝干完好,而在风骨长存。赵员外历经风波而家业更盛,不正合此意?故斗胆改动,望老爷品鉴。”
管家怔了怔,重新审视绣屏。
只见那“断枝”处处理得极其自然,断裂的木质纹理以褐色丝线层层绣出,覆雪用银线掺着细棉,在晨光下真有莹莹雪色。
整体构图因这一处意外,反而多了几分苍劲生气。
“倒是……别有意趣。也罢,老爷近日确实常叹‘历经寒雪方知松骨’,这改动,或许正合他心。”
他掏出钱袋,数出二十两银子,想了想,又添了一两。
“这一两,是赏这巧思。周夫人,令嫒不简单。”
管家走后,母亲攥着那二十一两银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映微扶她坐下,转身将那一两额外的赏银仔细包好,塞进母亲手中:“娘,这钱您收着,谁也别说。天赐开春该正式启蒙了,束脩还没着落呢。”
母亲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映微,娘……娘对不住你……”
“娘说的什么话。”映微笑了,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绽开,如雪地里的第一抹阳光,“咱们是一家人。天赐聪明,是读书的料子,咱们得供他。”
那是周天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之所以没有散,不是靠父亲那点虚名和酒气,而是靠姐姐那单薄的脊梁,和母亲那沉默的针线。
从那以后,映微正式接过了家中生计的重担。
她绣工不及母亲精湛,但心思灵动,善察人意。
她发现永州城里的富家女眷们,除了衣裳屏风,更爱些精巧的小物件。
她便在这些小物件上下功夫,花样新颖,配色清雅,虽然费工,但单价不高,反而好卖。
她不再只等母亲接活,而是自己走出去。
城南的胭脂铺、城西的首饰店、城东的茶楼,都留下她的足迹。
她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言语恭敬有度,递上自己的绣样时,会轻声说几句吉祥的寓意,或是祝福主家生意兴隆。
雪停后的第三天,父亲才醉醺醺地回来,带一身寒气,还拎着半壶没喝完的酒。
母亲颤着手给他端热水,映微默默把剩下的绣线收拾好。
父亲看见桌上放着新买的米和炭,眼睛一亮:“哟,有钱了?正好,明日诗会……”
映微打断他:“爹,那是给天赐交束脩的钱。”
父亲愣了下,随即不悦:“急什么!我儿天资聪颖,晚一年也无妨。这钱先借我用用,待我中了举人……”
“爹!”
“娘熬了两夜才挣的钱,您拿去喝酒,天赐怎么办?他七岁了,巷子里和他一般大的,都开蒙两年了。”
父亲被女儿这样顶撞,脸上挂不住,抬手想打人。
母亲连忙拦着,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映微护着天赐退到墙角,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父亲:“您若打,街坊四邻都听着。您那秀才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酒醒了大半,恨恨甩袖:“反了!反了!”
那晚,母亲搂着映微哭:“你不该顶撞他的……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映微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娘,咱们不能一直这样。面子不当饭吃,天赐的前程才要紧。”
母亲搂得更紧:“可你……你也是个姑娘家,本该……”
“娘,我不在乎。”
“我有手艺,能养家。咱们娘仨好好的,有没有爹……都一样。”
开春后,天赐果真进了私塾。
束脩是映微绣了一条牡丹披肩,卖给城南王举人夫人才凑齐的。
王夫人挑剔,嫌牡丹太俗气,映微便连夜赶工,在牡丹旁添了几枝清雅的兰草,还在角落绣了只小小的蝴蝶,栩栩如生。
王夫人见了,转嗔为喜,不仅按价给钱,还额外赏了条旧绸子。
那绸子映微没舍得用,给天赐做了个书袋。
天赐背着新书袋去学堂,映微送他到巷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好好念书。姐姐给你挣束脩,你就得对得起这钱。”
天赐点头,攥着她的手:“姐,等我考了功名,让你和娘过好日子。”
映微笑了,眼睛弯弯的:“傻话。姐能自己挣钱,不用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