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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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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钱的梦,像那日捡到的铜钱,揣在怀里焐热了几天,又慢慢凉下去,变回沉甸甸、硬邦邦的现实。
日子还是那样,认字,打杂,吃面,攒两文钱。
只是沈未载偶尔练字走神,会想起先生那双烧着火又空茫茫的眼睛,想起他说“撒钱”时微微发颤的语调。
她不太明白那念想到底有多重,只觉得压在先生单薄的脊梁上,怕是要把他压垮。
这天,永州城又有了新热闹。
不是何三公子撒钱,是柳青云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脚,半天工夫传遍了大街小巷。
“柳老爷!就是前几年中了进士那位!在京城做官的!”
“听说升了!这次是回永州祭祖,排场可大了!”
“东城门到柳家祖宅,一路清水泼街,红毡都铺了半条街呢!”
“到底是进士老爷,和何三公子那等纨绔可不一样……”
街面上议论纷纷,连刘记面馆的食客都在说。
周寒窗的摊位离刘记不远,那些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柳老爷当年中进士游街,那才叫风光!”
“听说待人还和气,见着老街坊都打招呼……”
“哎,周先生,”有个常来写信的老街坊,蹲在摊子边上歇脚,顺口问,“您当年不也在书院念过书么?跟柳老爷……可认得?”
周寒窗正帮人写一封家书,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黄麻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神色如常,用笔杆轻轻将那墨点刮了刮,淡声道:“同窗过几年。”
“哟!那可是有交情的!”老街坊来了精神,“柳老爷这回回来,您不去拜会拜会?叙叙旧也是好的嘛!”
周寒窗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写信,写得更慢了,一笔一划,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沈未载在一旁默默磨墨,偷偷抬眼看了看先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病恹恹的苍白和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他提起柳青云时眼里的光,也想起他说“一起撒钱”时那压抑的颤音。
先生……
会去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柳青云回乡的消息更喧嚣了。
说柳老爷在祖宅开了流水席,凡是柳氏族人、街坊故旧,不拘贫富,都可去领一碗酒、一份肉菜。
又说柳老爷体恤,还专门拨了银钱,在城隍庙前施粥三日。
永州城像过节,许多人往柳家祖宅方向涌,哪怕挤不进去,在附近转转,沾沾进士老爷的喜气也好。
周寒窗的摊位却比往日更冷清。
他依旧早早出摊,铺纸研墨,坐得笔直。
偶尔有零星几个不识字的摊贩过来,求写个简单的招牌或价目,他便接了,写得格外认真。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着,望着街口的方向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秃了尖的墨锭。
沈未载蹲在地上练字,写一个“柳”字,总也写不好。
那“木”字旁和“卯”字,笔画纠缠,像她心里乱糟糟的念头。
快到晌午时,街上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辆青幔小车,在几个衣着体面的家丁簇拥下,从街口缓缓驶来。
车子并不华丽,但干净齐整,拉车的马匹也精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车子在距离周寒窗摊位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了。
前头一辆车的车帘掀开,下来个管家模样的人,四五十岁,面容端正,穿着藏青色的绸衫。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周寒窗的摊位上,顿了顿,便径直走了过来。
周寒窗已经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管家走到近前,拱手一礼,态度客气却疏离:“这位可是周寒窗周相公?”
“正是在下。”周寒窗还礼,声音平稳。
“小人姓陈,是柳府的管家。我家老爷,今日得空,想起故人。特命小人前来,请周相公过府一叙。”
“老爷说,多年未见,甚是挂念,请周相公务必赏光。”
话说得周全,礼数也到位。
周寒窗沉默了片刻。
沈未载屏住呼吸,看着先生。
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有劳陈管家。请回复柳兄,寒窗……稍后便到。”
陈管家点点头:“如此甚好。老爷在府中等候。周相公请自便。”说罢,又施一礼,转身回了车前,低声对车里说了几句,车队便又缓缓驶离。
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周寒窗还站在原地。
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枯发,露出光洁却过分突出的额头。
他眼里有种沈未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惧,还夹杂着深重的疲惫。
“未载,”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今日……收摊吧。”
沈未载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帮他收拾。
书箱合上时,周寒窗从怀里摸出那包着工钱的破布包,数出两文钱递给她。
“今天……工钱照旧。”他说,“你……自己买点吃的。不用等我。”
沈未载接过钱,捏在手心,看着先生提起那只旧书箱——他没有换件衣裳,也没有特意整理形容,就穿着这身旧衫,揣着那方破砚和秃笔,朝柳家祖宅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甚至因为病弱而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沈未载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先生的影子,才慢慢转身,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她没去买吃的,那两文钱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先生见到柳老爷会说什么,一会儿想柳老爷会不会帮先生,一会儿又莫名想起先生咳血的样子和他说“撒钱”时眼里的火。
不知走了多久,竟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柳家祖宅所在的街巷附近。
这里果然热闹。
虽不是正门,但侧门巷口也聚了不少人,有等着领施粥的贫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宅院高墙内,隐约传出丝竹笑语声,隔着一道墙,像是另一个世界。
沈未载缩在对街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婆子摊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或许只是想知道先生怎么样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侧门开了,两个丫鬟扶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妇人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穿着粉色绫袄、头戴金锁片的小姑娘。
那妇人三十出头,容长脸,细眉吊梢,嘴唇薄薄的,看着有些厉害。
小姑娘眉眼像她,小小年纪,脸上却带着一股骄矜气。
她们是出来看施粥情形的。
管事娘子在一旁躬身回话。
“母亲,”那小姑娘扯着妇人的袖子,指着排队领粥的人群,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看他们,脏兮兮的,手都黑乎乎的,拿了咱们家的碗,可怎么洗得干净?”
妇人用帕子掩了掩鼻,淡淡道:“你父亲要行善积德,顾些虚名,这些场面上的事,总要做的。碗嘛,让下人用滚水多烫几遍便是。”
“可是看着就讨厌,”小姑娘撅着嘴,“还有那些气味……穷酸味,隔老远都闻得到。父亲也是,好好的回来看祖宅,偏要弄这些,招惹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门口。”
“不许胡说。”妇人轻斥,语气却不重,“你父亲如今是官身,爱惜名声是应当的。再说,”她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刻薄的笑意,“施这点粥米,能费几个钱?换来的好名声,可是千金难买。你小孩子家,不懂。”
小姑娘似懂非懂,仍是不高兴:“那我们快些进去吧,这里气味不好。父亲也是,还在里面见什么穷同窗,这么久不出来,害我们等他去看新打的头面。”
“急什么。”妇人拍拍她的手,眼神往门内瞟了瞟,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离得不算太远的沈未载听个大概,“你父亲那个人,最是念旧,也好面子。那姓周的,听说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摆着秀才的穷架子。你父亲见他,不过是全个故人之谊,显得自己不忘本。难道还真能指望他帮衬什么?怕是反过来要打秋风呢。”
“打秋风?”小姑娘睁大眼。
“就是变着法儿要钱要物。”妇人撇撇嘴,“这等穷酸书生,我见得多了。自己没本事,专会攀附故旧。你待会儿见着,客气些便是,不必太亲近,没得沾了穷气。”
“知道了,母亲。”小姑娘乖巧应道,又好奇地问,“那他会不会赖在咱们家不走?”
“他敢?”妇人轻哼一声,“咱们家是什么门第?也是他能攀附的?你父亲见他一面,给点银钱打发走,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进去吧,这外头乌烟瘴气的。”
母女俩相携着转身进了侧门,丫鬟紧随其后,门又关上了。
沈未载躲在摊子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直冲头顶。
原来……
柳老爷的家人,是这样看先生的。
“穷酸”,“打秋风”,“沾了穷气”……
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她想起先生提起柳青云时眼里难得的光亮,想起他珍重地捡起每一枚铜钱的样子,想起他挺直脊背走向柳宅的背影。
先生知道吗?
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柳兄”的家人,是这样看待他的“念旧”和“故人之谊”吗?
沈未载忽然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怕下一刻,侧门再打开,走出来的是先生。
她怕看见先生脸上任何一点难堪、失落或强撑的神色。
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巷。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怀里那两文钱,冰凉。
她一口气跑回自己和周寒窗常待的那条街,跑到空荡荡的檐下,扶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先生还没回来。
摊位原处空着,青石板上她早上用水写的字迹早就干了,了无痕迹。
沈未载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灯。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
终于,街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寒窗回来了。
还是去时那身旧衫,提着旧书箱,脚步似乎更沉,更慢。
他走得很稳,背依旧挺着,但走近了,沈未载借着渐浓的暮色,看见他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点时常有的、微弱的光,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走到摊位前,看见蜷缩在那里的沈未载,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让你自己……”
“我等先生。”
沈未载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她仔细看着周寒窗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愤怒?屈辱?悲伤?
没有。
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累极了之后,什么也懒得再想、再装的空洞。
“嗯。”周寒窗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放下书箱,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而是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砖石上,闭上了眼睛。
沈未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想问,先生,柳老爷他……好吗?
她想问,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她想说,先生,咱们不稀罕。
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街道。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和落叶。
周寒窗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
沈未载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守在旁边,盯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窗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清亮,却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未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捡的钱……还在吗?”
沈未载一愣,赶紧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递过去。
周寒窗没接,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收好吧。”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提起书箱。
“回家。”
他转过身,蹒跚地,一步,一步,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沈未载攥紧那个装着几枚铜钱的小布包,跟在他身后。
先生的背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但她知道,明天,他还会挺直了背,出现在这檐下。
带着他的破砚,秃笔,黄麻纸。
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关于“撒钱”的、遥远而滚烫的梦。
只是今夜,那梦似乎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冒起一股带着苦涩味道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