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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撒钱 ...

  •   日子像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凝住了,底下却一日日往前捱。
      沈未载已经能认几十个字,写得依旧歪扭,但“沈未载”三个字已能勉强写全。
      每天两文钱,她攒了小小一撮,用破布包了,贴身藏着,睡觉都压在心口底下。
      那不再是钱,是命根子,是喘气的底气。
      这天午后,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远处传来喧哗嬉笑声,夹杂着马蹄嘚嘚、铜钱叮当砸地的脆响,还有人群哄抢的呼喊。
      “何三公子散福喽!”
      “快!东街口!”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像泼了滚水,缩在檐下打盹的乞丐、挎着篮子卖零碎的老婆子、闲逛的懒汉,都像嗅到腥味的苍蝇,嗡一声朝着响动处涌去。
      连刘记面馆的伙计都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哄闹声越来越近。
      “这边!往这边扔!”
      “三公子慷慨!”
      “谢三公子赏!”
      只见街角转出一行人,前头是几个鲜衣豪奴开路,中间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丽的小马驹,马上坐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皮白净,眉眼带笑,正是永州城里有名的纨绔——何三公子。
      他身边并辔而行的,是位戴帷帽的少女,身段窈窕,隔着薄纱也能瞧见是个美人。
      美人偶尔掩唇轻笑,声音像风吹铃铛。
      马儿走得慢,纱帷随着动作轻晃。
      何三公子手里掂着一把簇新的铜钱,却不急着撒,侧过头对少女笑道:“沅芷妹妹,你瞧这满街的人,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被唤作沅芷的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屋檐下、巷口边,果然聚拢了不少人,衣衫褴褛的居多,都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她轻轻“呀”了一声,声音透过薄纱,又软又清:“当真呢。像是……像是池塘里等着投饵的锦鲤,嘴都张着。”
      何三公子闻言,更是畅快,手腕一扬,一把铜钱便如金色的雨点,哗啦啦洒向人群左前方。“看好了,妹妹,这便叫‘雨露均沾’!”
      人群“轰”地炸开,你推我挤地扑向落钱处,弯腰撅臀,争抢不休,果然像极了争食的鱼儿。
      沅芷看得有趣,掩唇轻笑,那笑声清凌凌的,真如檐角风铃撞春风。
      “三哥哥真促狭。不过……倒也有趣得紧。你看那个,为了一枚钱,差点被挤趴下呢。”
      何三公子见美人展颜,兴致更高,又抓了一把钱,这次故意往人少些的右侧空地洒去。
      “有趣吧?这可比听戏有意思。戏台上演的悲欢离合是假的,这儿抢钱的欢喜,可是实打实的。”
      铜钱落地叮当,原本聚在左侧的人群又呼啦一下涌向右侧,场面愈发混乱好笑。
      沅芷看得目不转睛,纱帷下的笑意更深了:“他们抢得这般卖力,倒衬得三哥哥这钱撒得值了。只是……那边檐下还有个书生模样的,竟也弯腰在捡呢,看着怪斯文的,怎么也……”
      她纤细的手指,隔着薄纱,虚虚指向周寒窗摊位附近。
      何三公子顺着望去,正看见周寒窗缓慢俯身,拾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铜钱。
      他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读书人?读书人也要吃饭嘛。圣贤书又填不饱肚子。你看他捡得仔细,说不定心里还默念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呢!”
      说罢,自己先觉得这联想有趣,哈哈笑起来。
      沅芷也被逗笑了,声音里带着娇憨:“三哥哥这话说的……不过,这么一看,倒是众生百态,都在眼前了。施钱的,抢钱的,还有那……捡钱的,各有各的活法,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妹妹喜欢这热闹?” 何三公子眼神一亮,又从马鞍旁挂着的锦囊里掏出一把,这次故意往更远、更分散的方向抛洒,看着人群如潮水般随之涌动分散,成就感十足,“那就多撒点!让他们抢个够,也让妹妹看个够!”
      铜钱如漫天花雨,引来更多惊呼和争抢。
      何三公子与沅芷并辔缓缓前行,一个洒得随意,一个看得开心,时不时低声笑语,指指点点,将这满街为了几文钱奔忙滚爬的景象,当作一项别致的消遣。
      风吹过,扬起沅芷的纱帷一角,露出她精巧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何三公子瞥见,心中更是畅快,只觉得这钱撒得前所未有地风雅有趣。
      何三公子显然极为受用,手中抓着一把把簇新的铜钱,也不看,随意往四面八方抛洒。
      黄澄澄的铜钱雨点般落下,在青石板上蹦跳,发出令人心痒的声响。
      “抢啊!”
      人群疯了似的扑上去,推搡,争抢,甚至为了一枚钱扭打起来。
      孩子哭,大人骂,夹杂着得手的狂喜和落空的咒骂。
      几个钱滚到了周寒窗的摊子附近。
      一个脏兮兮的孩童手脚并用爬过来,一把按住两枚,咯咯笑着跑开。
      还有一枚滴溜溜打着转,停在沈未载练字的水渍边,不动了。
      崭新的“通宝”字样,在黯淡天光下反着诱人的光。
      沈未载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枚钱,喉咙发干。
      两文钱,她要干一天活。
      这一枚,抵她半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周寒窗。
      那枚崭新的铜钱就躺在自己写了一半的“安”字旁边,刺眼得很。
      她喉咙发紧,手指蜷了蜷,却没动。
      先生是读书人,虽然穷,可骨子里有清高。
      自己若扑过去捡这嗟来之食,先生会不会觉得她眼皮浅,没出息?
      却见周寒窗先弯下腰,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枚。
      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侧过脸,对沈未载很平常地招呼了一声,他的声音混在嘈杂里:“未载,这边还有。”
      沈未载不再犹豫,迅速伸手,将那枚犹带尘土温热的铜钱攥入手心。
      沉甸甸的,比先生给的两文钱似乎更压手。
      又有几枚飞过来,落在稍远处。
      周寒窗咳嗽两声,挪动脚步,颤巍巍走过去,弯下那挺直却单薄的脊背,伸出苍白修长、本该只握笔的手,将散落的铜钱一一拾起。
      每捡起一枚,便用袖口轻轻拂去尘土,仿佛那不是被人随意抛洒的施舍,而是某种正经的收获。
      沈未载也赶忙去捡。
      两人默不作声,在周遭疯狂的哄抢和远处何三公子张扬的笑声中,像两只安静的蝼蚁,捡拾着从天上掉下的、微末的粮。
      很快,何三公子一行人洒够了钱,哄笑簇拥着转向另一条街。
      抢钱的人群也呼啦啦跟着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没抢到的捶胸顿足的闲汉。
      街面重归冷清,只剩下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扫过光溜溜的石板。
      周寒窗慢慢走回摊位,坐下,将捡来的钱放在摊开的黄麻纸上,数了数。
      “一共十七文。够吃几顿素面了。”
      沈未载把自己捡的几枚也递过去。
      周寒窗没接:“你捡的,自己收着。算是……外快。”
      沈未载默默收回,和原先那枚攥在一起。
      手心被铜钱的边缘硌得生疼。
      “先生,”她忍不住,声音很低,“您……也稀罕这钱?”
      “稀罕?”周寒窗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沈未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远的回忆浮了上来,“稀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何三公子消失的街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喧嚣的余烬。
      “未载,你可知,很多年前,永州城也出过一位喜欢撒钱的公子。”
      沈未载摇摇头。
      “他叫柳青云。”周寒窗的声音飘忽起来,像蒙上了一层旧尘,“是我同窗。他家……比何家还阔。洛阳城里,有他族中长辈,还做着不小的官。”
      “柳青云?”
      沈未载念着这个名字,感觉比“何三”要雅致许多。
      “嗯。柳青云。”周寒窗眼里那点遥远的光亮了些许,“他家有钱,极有钱。但他读书……是真的好。不像何三,斗鸡走狗,撒钱只为博美人一笑。柳青云撒钱,是他高兴。高中了撒,诗会赢了撒,甚至只是哪天天气好,他心情畅快,也撒。”
      “那时我们都在城东的书院念书。他比我聪明,也比我用功。当然,他家请得起最好的先生,买得起最多的书。我们……也算玩得到一处。他常说,‘寒窗,等咱们都中了进士,我撒金叶子,你撒银瓜子,让满城的人都沾沾喜气!’”
      周寒窗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沈未载连忙把装有清水的破碗递过去。
      他接过,抿了一小口,压了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他果然中了。进士及第。喜报传到永州那日,柳家摆了三日流水席。柳青云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东游到城西,身后跟着几大筐铜钱——不止铜钱,还有剪碎的彩绸、新制的饴糖。他一把把地撒,见人就撒。那才叫……阔气。”
      “满城的人,都追着他的马跑。孩子叫,大人笑,比过年还热闹。连知府大人都亲自出来道贺。”周寒窗眼神空茫,仿佛看见了那时的场景,“他撒的不是钱,是青云直上的得意,是改换门庭的狂喜,是……我们这种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风光。”
      风更冷了,灌进狭窄的檐下。
      周寒窗沉默了很久。
      “那……先生您呢?”沈未载小心翼翼地问。
      “我?”周寒窗仿佛才回过神来,嘴角那点模糊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凉意。
      “我落榜了。第一次落榜,家里还能勉强支撑,送我再考。第二次……家道便彻底败了。父亲病故,母亲哀毁过度,没多久也去了。田产变卖殆尽,只剩下几箱无用的书,和这一身怎么也好不透的病。”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柳青云进京赴任前,来找过我。留了银票,我没要。他说,‘寒窗,下次必中!我在京城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撒钱!’”
      “一起撒钱……”周寒窗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麻纸粗糙的边缘,“呵……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此了。”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沈未载,眼神灼灼,却又空洞得吓人:
      “未载,你说,有朝一日,我若真能中了进士……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我也要雇上最好的马,穿上最红的袍,从这永州城的街口开始,一路走,一路撒钱。撒铜钱不够,要掺着碎银子撒。撒给那些饿肚子的人,撒给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撒给……像你我今日这般,在冷风里捡钱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寒窗,这个病秧子,这个穷酸秀才,他也考上了!他也有资格,这么阔气地,撒一回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喘。
      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沈未载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见过这样的先生。
      不是教她认字时的耐心,不是谈及诗文时的沉静,也不是分她面吃时的平淡。
      而是一种烧着不甘和妄念的火,在那双清亮却深陷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撒钱。
      原来先生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滚烫的、近乎可笑的梦。
      不是为济世救民,不是为青史留名。
      就只是为了“有资格”,为了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畅快地、张扬地,吐出来,洒得满城都是。
      像柳青云那样。
      像何三公子那样。
      不,要比他们,更理直气壮,更痛快淋漓。
      沈未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不懂进士是什么,只知道那是顶顶了不起的功名,能当大官。
      先生想当官吗?
      或许想,但此刻他嘴里念叨的,只是撒钱。
      她默默地把捡来的那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周寒窗摊开的黄麻纸上,和那十七文钱堆在一处。
      “先生,”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您一定能考上。到时候……我给您捧着钱筐子。您撒累了,我替您撒。”
      周寒窗的咳嗽渐渐止住。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
      他看着沈未载,看着那叠在一起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寒酸的摊子和一身旧衫。
      良久,他极慢极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疲惫苍凉,却奇异地,有了一丝活气。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到时候……你帮我撒。”
      天色向晚,暮色如潮水般漫上来。
      周寒窗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往常更慢,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今日……早些收吧。”他说。
      沈未载默默地帮忙。
      书箱合上时,周寒窗从那一小堆铜钱里,数出五文,递给沈未载。
      “今日……外快多,工钱也涨些。”
      沈未载接过,没说话,只是将那五文钱,和她原先攒的那些,紧紧包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渐浓的暮色里。
      沈未载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捡钱的地方,石板光洁,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寒风,依旧不识趣地,从街这头吹到那头。
      她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小布包。
      铜钱冰冷坚硬。
      先生那个撒钱的梦,也像这铜钱一样,遥远,硌人,却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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