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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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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地上寒气重。”
名字改了,像蜕掉了一层旧皮,但皮下的血肉依旧要面对这刺骨的寒风和空瘪的肚肠
“名字给了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沈未载刚刚因得名而泛起涟漪的心湖,让那点微澜瞬间沉寂下来,露出底下嶙峋的现实。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个硬饼。
冰凉的,硬邦邦的,是她全部的家当。
怎么办?
她不是没想过。
昨夜在冷雨里蜷缩时,在码头被驱赶时,在布庄药铺饭馆碰壁时,她都在想。
想得头痛欲裂,想得心口发慌。
“我……”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她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周寒窗的注视,落在了他那方破旧的砚台上。
墨汁幽暗,映不出清晰的倒影。
“我想……做点小买卖。”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确认这个想法的存在。
周寒窗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可笑,甚至……
有些不那么光彩,但她没有别的路了。
“我观察过这条街。”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也怕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突然消散。
“早上有卖炊饼的,晌午有卖素面的,傍晚还有挑担卖菜蔬的。我……我……我可以去城外的河边,那里长着不少水芹、荠菜,这时节还有些野葱。我认得,也能挖。挖来择洗干净,扎成小捆,在这里卖。”
“或者……或者去西市最边上的碎布头摊子,批些最便宜的零碎布头和彩线,学着绣些最简单的帕子、袜套……”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这些都是她留心看来的,最微末、最不起眼,也是唯一不需要太多本钱就能沾点边儿的营生。
可即便是这样,也需要本钱。
买个小竹篮或旧布袋装野菜,需要钱。
批碎布头彩线,更需要钱。
哪怕是最便宜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接下来的话。
“先生……”她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周寒窗,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和深藏其下的羞惭,“我……我想跟您借一点本钱。不多,真的,几十文就好……够买个最破的篮子,或者换一小包碎布头就行。”
她语速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那点勇气就会消散:“我可以立字据!我认得野菜,手脚也快,一定能卖出去,赚了钱立刻还您!我……我还算有力气,也可以帮您干活抵债,磨墨,收拾摊子,跑腿,我都能干……”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火烧得正旺,水汽蒸腾,带着面食的香气飘过来,更加反衬出这里的冷清和她的难堪。
“几十文本钱……”周寒窗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然后呢?每日早早出城,挖一篮子野菜,或熬夜绣几方帕子,赶在集市上卖掉,换回十几二十文钱。”
“运气好,或许刚够你一日两餐最粗糙的饭食,租一个最差的角落栖身。运气不好,野菜烂在手里,帕子无人问津,或者遇到市霸地痞,连篮子带钱都被抢了去。”
他每说一句,沈未载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或者心存侥幸。
此刻被他如此平静的摊开在眼前,那微薄的希望顿时显得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亲无故,在这城里做这等营生,与虎狼争食无异。能撑几日?”
沈未载的嘴唇颤抖起来。
她知道自己想得天真,可被这样直白地戳破,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
不做这些,她又能做什么?难道真要去……
不!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清醒。
她不能认输,不能走回头路。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执拗的茫然,“先生,我……我只想靠自己,赚一口干净的饭吃。我不想再……”
她没说完,但周寒窗明白。
不想再被卖,不想再依附,不想再仰人鼻息,哪怕那鼻息来自两个硬饼的施舍。
他用手帕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耸动。
沈未载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停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咳声渐止。
周寒窗放下手帕,折叠好,小心收进袖中。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看着沈未载那双因为绝望和不甘而烧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些,但无人朝这寒酸的写字摊投来一瞥。
偶尔有目光掠过,也只是漠然,或带着一丝对穷酸书生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想靠自己,这很好。”
“但这世道,一个女子想仅凭力气和一点小机巧干净地立足,难如登天。”
“力气,会被更壮的碾压。”
“机巧,会被更精明的算计。”
沈未载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
“不过,”周寒窗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摊开的黄麻纸上,那上面是他清晨随手写下的几行字,墨迹已干,“除了力气和机巧,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你撬开一条缝隙。”
沈未载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星:“是什么?”
周寒窗抬起眼,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识字。”
沈未载愣住了。
识字?
识字?
“识字……能换饭吃?”
她下意识地问,问完才觉得这话实在粗鄙。
“直接换饭吃,难。但识字,能让你看懂账本契约,不被轻易蒙骗;能让你读懂市井告示,知晓律例动向;能让你替人写封家书、读封信件,赚几文润笔;甚至,若机缘巧合,或许能让你进入某户需要识文断字的商家或府邸,做个使唤丫头,也比在街面风吹日晒朝不保夕强些。”
“我知道你想什么。觉得远水不解近渴,对不对?觉得学字太慢,等学会了,早就饿死了。”
沈未载被说中心事,脸上一热。
“所以,”周寒窗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交易,“我教你识字,从今日开始。每天我摆摊的时候,你有空便来。我从最简单的教起。与此同时——”
“你替我打打杂。早上帮我摆摊,晌午若有空,去街尾那家刘记面馆,帮我端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回来。
“我走不开,也走不动那么远。下午收摊时,帮我收拾东西。若有人来写信,你帮忙铺纸、磨墨、递东西。这些活计,不算重。”
沈未载听得怔怔的。
教她识字,还让她帮忙干活?
这……
听起来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工钱……”他沉吟了一下,“管你每日两餐。早上我若有剩的饼子粥水,分你一些。晌午那碗素面,若我吃不完……你也吃些。”
他说得有些艰难,显然不惯于谈论这些。
“晚上收摊,若今日略有盈余,我给你……两文钱。若没有,便欠着,记账上。”
一天两文钱。
或许还常常欠着。
沈未载的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有地方待,有可能学到东西,有一口相对稳定的吃食,还有渺茫但存在的工钱。
更重要的是,先生没有看不起她想做小买卖的念头,也没有嘲笑她借钱的窘迫,而是给了她另一个选择,一条看起来更慢、却似乎更稳妥一点的路。
“可是……”她还是有些不安,“先生,您教我识字,还要给我……工钱,这……这太让您破费了。我……我受不起。”
“受不起?”周寒窗重复了一遍,像是笑,又不像,“沈未载,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受的东西。我教你识字,是因为我不愿这点无用的笔墨功夫随我埋进土里。”
“我给你活干,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人搭把手,端碗面,跑跑腿。各取所需而已。”
“至于说破费……”他看了一眼自己寒酸的摊位,目光扫过秃笔、破砚、黄麻纸,最终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你看我这样,还有什么可破费的?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分半碗面罢了。”
这话说得萧索,却奇异地打消了沈未载最后一点顾虑。
两个都走在悬崖边的人,互相搭一把手。
她不再犹豫。
“我……”她对着周寒窗,郑重地,再次深深弯下腰,“我愿意跟先生学。也愿意给先生打杂。谢谢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跪。
但弯下的腰背,比刚才更显郑重。
周寒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周寒窗铺开一张新的黄麻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立刻写字,而是对沈未载说:“今日先教你三个字。你的姓,沈。还有‘一’,‘人’。看好了。”
他落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一个端正的“沈”字。
“沈,从水,审声。永州多水,沈姓或是傍水而居之意。”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指着笔画,“先写左边三点水,点点提……再写右边……”
沈未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笔尖,努力记住每一笔的顺序,那弯折,那停顿。
这是“沈”,她的姓。
原来是这样的啊……
接着,是“一”。最简单的一横。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寒窗随口道,并未深解,“识字,便从这‘一’开始。万物之始,亦是你起步之处。”
最后,是“人”。
一撇一捺。
“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
周寒窗写得很慢,那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识字,先学做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这‘人’字,好写,难做。”
这就是原来就是字啊……
她伸出手指,虚空比划着,模仿着那笔画。笨拙,却无比认真。
周寒窗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打扰。
直到她反复比划了几遍,才开口道:“去茶摊,再讨一碗清水来。”
沈未载依言跑去,很快端回一碗清水。
周寒窗让她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摊开的、干净的石板地面上写。
“就在这里练。水写干了,再蘸。今天把这三个字的笔画顺序记熟。写满一百遍。”
沈未载点点头,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冰凉的手指浸入水中,然后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水迹很快渗透进石板微小的缝隙,颜色变深,形成一个稚拙的痕迹。
寒风,行人,饥饿,前途未卜的惶恐,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周寒窗不再看她,重新提笔,准备接待可能上门的客人。
偶尔有路人经过,瞥见蹲在地上用水练字的脏兮兮女孩,和摊后病恹恹的穷书生,大多露出不解或漠然的神情,匆匆走过。
日头渐渐升高,吝啬的阳光终于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晨寒。
沈未载不知疲倦地写着。
清水写下的字迹很快消失,她就再蘸,再写。
手指冻得通红,渐渐麻木,她却浑然不觉。
每一个字,都像在将她从沈盼儿的过去剥离一分,向着沈未载的未来靠近一步。
“沈”……“一”……“人”……
简单三个字,在她手下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从最初的歪斜不成形,到渐渐能看出轮廓,笔画顺序也慢慢刻进脑子里。
晌午时分,周寒窗停下笔,从怀里摸出两枚磨损的铜钱,递给沈未载。
“要一碗素面,清汤即可。跟刘掌柜说,老样子,记账上。”
沈未载接过带着体温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这是工钱的一部分吗?
还是买面的钱?
她没有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朝着街尾小跑而去。
刘记面馆生意不错,热气蒸腾。
沈未载挤在门口,怯生生地说了要求。
掌勺的刘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远处周寒窗的摊位,没说什么,熟练地下面、捞面、浇汤,撒上一小撮葱花,用缺了口的粗陶碗盛了,递给她。
“小心烫,端稳了。”刘掌柜声音洪亮,“跟周先生说,账记着了,月底结。”
“谢谢掌柜。”
沈未载小声应了,双手捧住那碗滚烫的面。
浓郁的、带着猪骨和青菜香气的热雾扑在她脸上,让她冰冷的鼻腔一阵酸涩。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往回走。
面汤很烫,透过粗陶碗壁灼着她的指尖。
但她捧得极稳,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不能洒,一滴都不能洒。
这是先生的午饭,也可能有她的一半。
回到摊前,周寒窗正闭目养神,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沈未载将面碗放在条凳空着的一角,退开一步。
周寒窗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她:“再去讨一个小碗,一双筷子。”
沈未载很快从茶摊借来了一个干净的空碗和一双旧竹筷。
周寒窗拿起那双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面,拨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到空碗里,又舀了些汤。
“吃吧。”
他将那小半碗面推向沈未载,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分食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未载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漂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的面条,喉咙再次发紧。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寒窗,见他已端起自己那大半碗,低头慢慢吃起来,动作斯文,却掩不住病弱的疲态。
她不再犹豫,端起碗,拿起筷子。
面条温热软滑,汤水鲜美——
这是她记忆里从未尝过的美味。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舍不得咽下。
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积攒了一夜的寒气,那感觉,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原来,靠自己的打杂换来的食物,味道是这样的。
周寒窗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又开始咳嗽。
他咳得很克制,侧过身,用袖子掩着。
沈未载连忙也放下碗,想帮忙,又不知如何帮,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
好一会儿,咳声才止住。
周寒窗脸色更差,他摆了摆手,示意沈未载继续吃,自己则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喘息。
沈未载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剩下的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只剩几点葱花。
下午,依旧没什么生意。
周寒窗精神不济,只偶尔提笔写几个字,更多时候是闭目养神,或者低声教沈未载认那三个字,纠正她的笔画。
沈未载则一边用清水练字,一边留意着摊位,偶尔抬头看看是否有客人来。
日落西山,寒风再起。
周寒窗开始收拾摊子。
每一样都做得仔细。
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
东西都收进旧书箱后,周寒窗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囊,打开,里面是几枚零散的铜钱。
他数出两枚,递给沈未载。
“今日的。”他简单说道。
沈未载看着那两枚微微发亮的铜钱,没有立刻去接。
她想起早上先生说的,若没有盈余便欠着。今天显然没什么生意,这钱……
“拿着。”
“说好的。明日早些来,帮我摆摊。”
沈未载这才小心地捡起那两枚铜钱。
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劳作换来的钱。
虽然只有两文,却比沈家坳那未曾到手的三两卖身银,要贵重千倍万倍。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怀揣着另一个硬饼和刚刚获得的新名字。
“谢谢先生。”
她再次郑重道谢。
周寒窗提起书箱,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沈未载下意识地上前想扶,他却已经稳住,摆了摆手。
“回去吧。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他看了看天色,“明日若下雨,便不用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青石板上渐起的暮色,蹒跚而去。
那袭灰旧的儒衫,很快融入街巷深处。
沈未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心里的两枚铜钱被捂得温热。
地上,她用水写下的无数个“沈”、“一”、“人”字,早已了无痕迹,只留下深色湿润的斑驳。
但有些东西,已经写下了,就擦不掉了。
她抬起头,望向周寒窗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暮色四合的天际。
沈未载。
从今天起,她要学着识字,学着做人,学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史册未载的世间,走出一条路。
路还很长,很黑。
怀里还有半个硬饼,和两文钱。
明天,她还会回到这里。
学习,打杂,赚取一天的口粮,和两文工钱。
生活,以这样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在她面前展开了一角。
虽卑微,却实实在在,握在了她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