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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女子当如是 岑月走了以 ...

  •   岑月走了以后,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脑子里还在转岑月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万一你当上了司言什么的”。

      司言。

      沈未载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她跟在周寒窗身边的第一年。

      周寒窗的书架上有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写了“职掌录”三个字,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得厉害,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桑皮纸。

      沈未载擦书架的时候翻出来,随手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她问周寒窗这是什么书,周寒窗说,是前朝一位尚宫写的,讲宫里女官的职掌和品级。

      那位尚宫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底层宫女一路做到尚宫,晚年出宫后写了这本册子。

      沈未载当时没什么兴趣,但周寒窗补了一句:“你翻翻,认认字也好。”

      她就翻了。

      翻到其中一页,上头写着:“司言,尚仪局属官,正六品。掌宣传启奏,凡皇后御前宣旨传谕,皆司言录而宣之,非心正口严才敏者不能任。”

      她那时候识字已经不少了,这段话读下来没什么障碍。

      但她对“心正口严才敏”六个字不太明白,就问周寒窗。

      周寒窗说:“心正,就是心里头没歪心思。口严,就是嘴上有把门。才敏,就是脑子快记性好。”

      他顿了顿,看了沈未载一眼,又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三样都占了。”

      沈未载觉得他在说客气话,没当回事。

      但那本册子里还有一个地方让她多看了两眼。

      批注处有一段小字,是那位老尚宫自己写的:“余初入宫时,见司言孟氏,年不过二十,而应对进退,无一不当。皇后每有垂询,对答如流,未尝有一字之误。余窃慕之,以为女子当如是。”

      沈未载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头动了一下。

      “女子当如是……”

      “女子当如是……”

      沈未载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酸溜溜的,是亮晶晶的,像小孩儿趴在糖人摊子前头,眼睛黏在上头,挪不开。

      “羡慕?”

      沈未载愣了一下,把书合上,下巴微微抬了一抬:“不羡慕。我就是觉得……嗯……书写得挺好的。”

      “嘴硬。你眼珠子都黏在那行字上了,还不羡慕……”

      沈未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周寒窗那双什么事都瞒不过去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来请教的后生。”周寒窗站在桌案前,铺开纸,拿起笔写着什么,“有一个孩子,姓史,不到十岁,生在穷苦人家,爹没了,就靠他娘给人家洗衣裳过活。一件衣裳几个铜板,搓到手都烂了。那孩子读书的纸,是他娘从东家要来的废纸,正面写了反面写。”

      “他以前日日来找我,有时问经义,有时借书看。他在我这儿读了《论语》,读了《孟子》,读了《诗经》。不到十岁,经史子集已经通读了大半。”周寒窗顿了顿,“算算时间,想必很快就要下场科考了。”

      沈未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到十岁,下场科考?!!!

      她想起自己来永州城的时候十四岁。

      十四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而人家不到十岁就要去考秀才了。

      “那孩子学东西快,肯下苦功。他知道自己不拼就什么都没有。没家世,没靠山,没银子。他有的就是一个字——拼。”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腼腆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你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从不见他跟人红过脸,也不见他大声说过话。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坐,你不注意还以为屋里没人。”

      沈未载忍不住“嗤”了一声。

      “那不就是跟个女孩儿似的?”

      “女孩儿怎么了?”周寒窗瞥了她一眼,“你也是女孩儿,你什么时候腼腆过?”

      沈未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又把嘴闭上了。

      “那孩子不爱说话,但你让他讲书,他能讲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一句是一句,不拖泥带水。就是不爱讲。”

      “我倒是想让你们俩认识认识。你大大咧咧的,什么人都能说上话,正好带带他。”

      “反过来呢,你也能跟他学学。你那点底子,在他面前不够看的。你要是肯下功夫,不用多,跟他待上几个月,比你自个儿闷头读两年都强。”

      沈未载抱着书,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周寒窗说的是实话。

      她底子薄,全靠一股子蛮劲儿硬啃。那个孩子不到十岁就把经史子集通读了大半,她又能拿什么跟人家比呢?

      “他什么时候来?”

      “隔三差五就来。”周寒窗说,“来了我叫你。”

      可她的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那个人来的时候她不在,她在的时候那个人不来,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画了无数个叉,始终没有交上那一点……

      ——————

      夜深了,沈未载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屋子里只剩下周寒窗一个人。

      他关了门,上了闩,把油灯挪到桌案上。火苗矮矮的,跳了跳,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在替他叹气。

      他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边角磨得圆润发亮,上头没有雕花,只在盖子的正中间嵌了一小块象牙,白生生地嵌在暗红色的木头里,像一枚小小的月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两块牌位。

      一块写着“先妣林氏婉珍之位”,另一块写着“姊周氏映微之位”。

      周寒窗把牌位请出来,安放在桌案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截白烛,插在铜烛台上,点了。

      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

      光晕不大,刚好照亮牌位上那些字。

      他把供品一样一样摆上去。

      桂花糕是今天新买的,永州城里最好的糕点铺子做的,糕体洁白,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甜丝丝的味道从油纸缝隙里钻出来。

      他挑了一整包,搁在牌位前。又端出一碟青团,一碟枣泥酥,一小壶黄酒。

      酒是温过的,还在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边上搁了两双乌木筷子,筷头朝里,齐齐地架在小碟上。

      他在案前摆了三副杯筷,摆得整整齐齐,像等人坐下来吃饭。

      他退后一步,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旧的了,边上的蒲草有些散开,坐上去微微往下塌,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叹气。

      他坐了很久,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晃悠悠的光。

      他的脸是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坐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没人扶,自己也站不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沙沙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娘,姐,我来了。”

      没有人应他。

      他端起酒壶,先给娘倒了一杯,又给姐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在杯子里转着圈儿。倒完了,才给自己倒上。

      “又是一年了。”他端起杯子,对着那块“先妣林氏婉珍之位”的牌位,轻轻举了举,“娘,你先喝。儿子敬你。”他抿了一口,酒是苦的。不是酒的苦,是心里的苦。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娘,您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您还缺什么没有?衣裳还够穿吗?你要是缺什么,托个梦给我。我想办法烧给您。别省着,那边的东西,该花就花。”

      没有人回答他。

      烛火跳了跳。

      他转过头,看着另一块牌位。

      “姊周氏映微之位”几个字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姐,你也是。缺什么就托梦。别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你在那边,不用再那么要强了。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过不去,但我能给你烧纸钱。多烧点,你在那边有钱傍身,谁也不怕。”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们俩在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见着。应该是见着了吧?娘,你见着姐了没有?她瘦不瘦?她那个人,报喜不报忧,她要是跟你说她挺好的,你别信她。她从来就不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我这些年,活得不像个人。”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们走了以后,我就哪也不去了,谁也不见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娘走的时候,我没混出个名堂,让她老人家过上好日子。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算什么儿子?算什么弟弟?”

      “可是今天,我想开了一些事。”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发颤了,“有个孩子,让我想开了一些事。”

      “我不想再这么颓废下去了。没意思。你们在那边,也不想看到我这样吧?”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块牌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要是再这么烂下去,死了都没脸见你们。”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姐,我跟你说,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我敢断言那个孩子她以后会有大出息的。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知道,她那股劲儿,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他放下杯子,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大捆纸钱。

      黄草纸,裁得整整齐齐,叠得四四方方,码了一摞。

      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摊开,堆在桌案前的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又从袖子里摸出白天写的那篇诗稿。

      纸已经折好了,折得方方正正。他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忽听旁人话此心,忆姊当年意气真。
      不向人间乞寸土,自凭肝胆立乾坤。
      见汝坚忍如姊性,一语唤醒旧时魂。
      莫言女子无壮志,不信东风不入门。

      然后拿起烛台,凑过去,点了。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慢慢地往上爬。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烛光里扑棱着翅膀。

      热浪扑在脸上,滚烫的,他也不躲。他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他的皱纹照得比平时深了一倍。

      “娘,姐,多烧点给你们。你们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姐,你给自己买几身好衣裳,别总穿旧的。娘,你给自己买个丫鬟伺候着,别什么事都自己干。”

      他烧了很久。纸灰堆了厚厚一层,有些飘到桌上,落在桂花糕上,落在酒杯里,他也不管。

      灰烬在他脚边打着旋,像一群不敢走远的蝴蝶,绕来绕去,就是不肯飞走。

      火渐渐小了。

      他停了手,看着那一堆灰烬,看了很久。

      “你们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缺什么,记得托梦给我。别让我猜。我这个人笨,猜不着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们这些年,也没给我托过梦。也不知道是不想我,还是那边的路太远了,托不过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倒是挺想你们的。想娘做的饭,想姐绣的花。想你们在的时候,家里头有个热气。现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揉了揉膝盖。骨头响了一下,咔的一声。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我就想,你们在那边,是不是也有亮?是不是也有人陪着你们说话?你们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巴不得你们回来……”

      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没喝,放下。

      “姐,那首诗我烧给你了。你收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块牌位,烛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燃过的灯芯忽然被点着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行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们嫌我烦。”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响了好几声,咔咔的,像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

      “我好好活着,你们别担心。那个孩子,我会好好带她的。她有出息了,我也有脸见你们了。”

      他对着两块牌位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把牌位收回匣子里,轻轻合上。

      他端着烛台,没有吹。

      他端着烛台,慢慢地走到里屋,把烛台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他没有吹灭它。

      他让它亮着。

      铺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和地上那堆厚厚的纸灰。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爬进来,爬过桌案,爬过那碟硬邦邦的桂花糕,在灰烬上停了一下,又往前爬了。

      桌子还摆着那几样供品,桂花糕、青团、枣泥酥、黄酒、卤牛肉。

      杯筷还在,齐齐地架在那里,像等着谁坐下来。

      可,没有人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女子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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