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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风得意马蹄疾   马车进 ...

  •   马车进了洛阳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沈未载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满眼都是热闹——

      街面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布庄粮铺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揽客,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红艳艳的果子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空气里混着烤胡饼的焦香、药材铺子的苦涩、不知哪家脂粉铺飘出的甜腻花香,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今日的洛阳城,比寻常还要热闹几分。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赶,脚步匆匆的,有的还小跑着。

      有人穿着崭新的绸衫,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母亲,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香,还有人在路边买了热腾腾的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像是怕去晚了就赶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沈未载放下帘子,随口问了一句。

      谢平能跟沈未载搭上话的机会不多,这回总算逮着了:“今儿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三年一回的皇榜——”

      “今儿是放榜日,洛阳城三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你要是想看,下了车往前走两条街就是。”

      岑月说话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热情,不冷淡,刚刚好够沈未载听明白。

      沈未载“嗯”了一声,想了想,问了一句:“放榜都有什么讲究?”

      岑月微微顿了一下:“讲究多了。”

      “天色还没亮透的时候,礼部的官差就要把皇榜从衙门里抬出来了。皇榜是用黄绫子裱的,边上是红绸镶的边,墨也是御赐的,里头掺了金粉,这样写出来的字在日头底下能反光。”

      “皇榜出了衙门,先要在礼部门口停一炷香的功夫,由礼部的官员上香祭告天地,完了才抬到南墙这边来贴。贴榜的时候也有规矩——”

      “要先贴左边,再贴右边,中间那行字要最后贴。贴完了,官员要朝着皇榜磕三个头,这才算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讲一件她看过很多遍的事情,不急不慢的,语气平淡。

      沈未载听得认真,又追问了一句:“那中了的人呢?有什么规矩?”

      岑月偏了偏头:“中了的人,头一件事是去孔庙拜先师。拜完了,衙门会发一朵红花,绸子扎的,上头别着一根金线,要戴在胸口。”

      “然后骑着马从礼部门口过,叫‘游街’。这一路上有人撒花,有人放炮,还有人往马上扔红绸子的。”

      “谁扔中了,说是能沾喜气。游完街回家,家里头要摆三天流水席,谁来都能吃。没钱摆席的也没关系,衙门会给一笔钱,叫‘及第银’。”

      谢平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懂得还真多……”

      岑月没看他,淡声回了一句:“见得多了而已。”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

      岑月跳下车,回头看了沈未载一眼:“到了。你下来,我带你走两步。反正顺路。”

      沈未载拎着包袱下了车,右胳膊还吊着,动作有些笨拙。

      谢平也跳下来,想跟上去,被岑月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你不是要去寻客栈?”

      谢平张了张嘴:“晚点寻也行——”

      “那就晚点寻吧。”岑月已经转身走了。谢平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街面上几乎走不动道了。

      有读书人打扮的,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汉,一个个都往同一个方向赶。

      有人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卖茶水,茶碗摞了一摞,摊主一边倒水一边吆喝:“状元茶!状元茶!喝了包中的!”

      旁边还有个卖红绳的,一根绳五个铜板,说是系在手腕上能沾喜气,买的人还真不少。

      再往前走几步,又有个卖香囊的,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及第香!及第香!闻一口,文曲星附体!”

      他那香囊里不知道塞了什么草,味道冲得很,路过的都捂着鼻子走,一个买的也没有。

      沈未载正看着,岑月忽然开口:“别乱买了那茶更别喝,去年有喝了闹肚子躺了两天的。”

      谢平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怎么什么都戳穿……”

      “我戳穿什么了?”岑月头也没回,“你要买也行,我不管。”

      谢平赶紧摆手:“不买不买,反正我又不用科考。”

      沈未载却站在那几个摊子前头没动,目光从状元茶摊扫到红绳摊,又从红绳摊扫到香囊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岑月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沈未载嘴上说着没什么,眼睛却还黏在那几个摊子上不肯挪开,“就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知道今天是放榜日。”沈未载说,“要是早知道,我早该准备准备的。这么好的日子,人山人海的,卖什么都有人要。我要是提前做一批东西带来,这会儿早就卖光了。那可比开铺子来钱快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惋惜,像是看着一锭银子从眼前滚过去却没伸手捡,心疼得不行。

      她又看了一眼那卖香囊的老头正笑眯眯地数铜板的样子,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看了,像是多看两眼就多吃一回亏。

      岑月看着她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人家看榜盼的是光宗耀祖,你倒好,满脑子都是赚钱。”

      “我没什么追求,我就是一个俗人。光宗耀祖这种事,轮不到我来想。我就想把日子过好,把肚子填饱,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追求了。”

      转过一条街,远远就看见了那面青灰色的高墙。

      榜前头黑压压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

      后面的踮着脚尖往前探,前面的扒着墙根仰着脖子看,后脑勺挨着后脑勺,肩膀挤着肩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蹦,蹦一下看两眼,又被挤下来了。

      有人攥着拳头一声不吭,有人嘴唇哆嗦着念叨什么,有人干脆闭上了眼不敢看,旁边的人捅他一下,问“看见没有?第几行?”,他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未载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那边张望。她右胳膊还吊着,一只手撑不稳,踮了两下就站不住了。

      谢平赶紧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岑月已经先一步从旁边递过来一截手臂:“扶着。”

      沈未载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岑月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别踮了,看不见的。等散一散再进去。”

      沈未载扶着她的胳膊站稳了,没有再踮脚。谢平的手悬在半空中举了两秒,又默默缩回去了。

      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着。

      榜前头的人群还在涌动着,喊声、叫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

      岑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儿有棵槐树,你知道为什么榜前都要种槐树?”

      沈未载摇了摇头。

      “槐树的‘槐’字,拆开了是‘木’和‘鬼’,”岑月说,“鬼能通神。这是说考学的事,一半靠人,一半靠天。不过也有人说是图吉利的。”

      “槐是‘魁’的谐音,魁星管文运,算是讨个彩头。礼部南墙这棵槐树是老树了,听说有两百多年了,比这座城里的好多房子都老。”

      “每回放榜的时候,这棵树底下都站满了人,有人说站在槐树底下看榜,中的几率大一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谢平在旁边探头看了看那棵树:“那我站这儿是不是也能沾点文气?”

      “你又不考。”

      谢平又被堵了回去,讪讪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榜前头忽然炸开了一阵动静。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好几个人同时叫了出来,那声音轰地一下,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中了!我中了!”

      他的手在抖,攥着名帖的指节发白,可脸上是亮的,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光。

      “爹!娘!我中了!我中了!”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像是怕自己记错了名字,踮着脚往榜上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完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中了是好事,哭什么?”

      那年轻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笑着说:“我没哭!我高兴!高兴!!”

      “李杜生我之前,是王不见王,还是避我锋芒?!”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有人递了块帕子给他擦脸,有人拍了拍他的背,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红鸡蛋——街边上早有人准备好了红鸡蛋,见了中了的就塞一个,说是图个吉利。

      紧接着又一个、两个、三个,人群中开始此起彼伏地炸出声音来。

      有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面白如玉,文文静静的,可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他刚走出人群,还没来得及站稳,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就一个箭步蹿了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后生,可曾婚配?”

      那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尚、尚未……”

      “好!”那中年男人回头朝身后一招手,“来人!带回去!”

      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冲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了那年轻人的胳膊。年轻人大惊失色:“哎——你们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放开我!”

      “不认识不要紧,回去就认识了!”那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说,“我闺女今年十七,模样周正,陪嫁三百两。你只要点头,立马拜堂!”

      周围人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认出了那中年男人,喊了一声:“王掌柜,你这又是第几回捉婿了?”

      那年轻人被两个家丁架着,脸都白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还有事——我还要去孔庙拜先师——”

      “拜完先师再拜堂,不耽误!”王掌柜一挥手,家丁架着年轻人就往巷子那头走了。年轻人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我不去”“你们这是强抢”,可他那点力气哪扛得住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被拖了几步远,声音越来越小了。

      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老汉捋着胡子说:“又捉走一个。”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有一年捉走了四个,三个在同一个巷子里被截住的。那三个后生后来凑到一起喝酒,都说自己是被逼的,结果喝着喝着就比谁的老丈人有钱了。”

      沈未载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转过头看了岑月一眼:“这就是榜下捉婿?”

      岑月点了点头:“嗯。每回都有。大户人家的家丁早就蹲好了,手里拿着画像,哪个中了的年轻人模样周正、年纪合适,画像一对上,就动手。”

      “有一回闹到官府去了,一个中了举人的后生被两家人同时拽住,一边往东边拉,一边往西边拉,那后生被拽得两只胳膊都快脱臼了,嗷嗷叫着喊救命。最后官府来了,判让那后生自己选,他才选了一家。”

      谢平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太吓人了。”

      “怕什么?”岑月瞥了他一眼,“你又没考。”

      沈未载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要是也能考一回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连她自己都没指望有人听见。

      她要是男的就好了。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不是一次两次,是无数回。

      她不是怨,不是恨,就是委屈。

      那些东西堆在心里很久了,堆得她自己都忘了,可这会儿站在一面皇榜前面,看着那些中了的人站在那面墙底下又哭又笑,那堆东西忽然就翻了上来,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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