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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跟你说话能气死三条命 岑月被她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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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月被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你——你真以为我不敢?”她瞪着沈未载,手里的空碗攥得咯咯响。
“我没说你不敢。”沈未载靠在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连大半夜跑到路边捡人都敢,扔个人算什么?比捡人容易多了。”
岑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话来。她发现这个女人说话有个毛病——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来一句,偏偏每一句都戳在理上,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我不跟你说了。”岑月把脸偏向一边,“跟你说不清楚。你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我说的若是歪理,你早驳回来了。”沈未载说,“你驳不回来,便说明我说的不是歪理。”
岑月被她噎得胸口发闷,手指头在空碗边上敲了两下,当当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她站起来,端着空碗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着沈未载。
正想再骂两句,目光忽然落在沈未载搁在被褥上的手腕上。
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只银镯子,不粗,细细的一圈,没什么花纹,但在窗外的光照下亮了一下,像是冲她眨了个眼。
岑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过去了。
“哟,”她走回来,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弯下腰盯着那只镯子看,“银镯子,纯银的吗?”
沈未载下意识地把手腕往回缩了缩,袖口滑下来,盖住了镯子。
“没什么。”她说。
“没什么你藏什么?”岑月不依不饶,伸手就去掀她的袖子,“我看看,还真是纯银的呢。成色还算不错。你这穷得叮当响,身上还戴着这个?”
沈未载把手臂往身后别了别,但右臂动不了,左臂又被岑月拽着,挣了两下没挣脱。
“你放开。”她说。
“不放。”岑月说,眼睛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光,像是猫看见了鱼,又像是小孩子看见了糖葫芦,“我跟你说,你这镯子不错。你不是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吗?不用你磕头了,这个给我,咱俩两清。”
沈未载看着她,没说话。
岑月晃了晃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逗弄的意味:“怎么,舍不得?你这镯子,又细又素,成色也谈不上多好,银料子也不是顶好的,做工也一般,难看的很,顶多值二钱银子。”
沈未载把左手从岑月手里抽出来,这回抽得干脆。她把手腕贴在胸前,袖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镯子,下巴微微抬了抬。
“这个不能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岑月挑了挑眉:“为什么?”
沈未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藏在袖口下的手腕,沉默了一瞬。
“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怕人听不清,“我们家穷,就留下这么一件东西。我从小戴到大,没摘下来过。”
岑月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未载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在忍什么。
因为她在撒谎。
这个镯子,不是什么爹娘留给她的。
她爹从来没给过她任何东西,她娘也没有。
银镯子这种东西,在沈家坳的时候,她只在别人手腕上见过。
村里有个邻家姐姐,叫秀兰,比她大两岁。
秀兰十四岁那年,她爹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了一只银镯子,细细的,没什么花纹,跟沈未载手上这只差不多。
秀兰经常戴在手腕上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袖子挽得高高的,故意让人看见。
沈未载蹲在旁边洗衣服,看见了,眼睛就挪不开了。
秀兰说,这是她爹给她买的,花了二钱银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糖。
沈未载当时想,真好。
有爹真好,有爹给买银镯子真好。
后来她到了永州,后来又去了城里,见过更多好看的镯子——有雕花的,有镶珠的,有镂空的,有刻字的。
哪一种都比她手上这只精细,比这只值钱。
但她都不羡慕。
她只羡慕秀兰那一只。
细细的,没什么花纹,爹给买的。
她没有爹给买,她也没有娘给买,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后来她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银铺子里打了这只镯子。
她跟银匠说,要最简单的,不要花,不要字,就是一圈银子,磨亮了就行。
银匠问她,多粗。
她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银匠说,你这太细了,容易断。
她说,就这个,钱不够。
银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打了。
她戴上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赁的小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手腕举到油灯底下,转过来转过去,看那道细细的银光。
银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小片月光。
她跟自己说,这是我给我自己买的。
不是爹给的,不是娘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谁也没有给过她什么,但她可以给自己买。
这个话,她不会跟岑月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有些事,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堵得慌。那就堵着吧,反正堵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
岑月看着沈未载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以为她是想爹娘了。她把声音放低了些,不像刚才那么炸了,但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好哄的人讲道理。
“行了行了,不跟你要了。”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我就是逗你玩的,还真能抢你的不成?”
沈未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真想要,”她说,“等我到了洛阳,给你打一只新的。比这个粗,比这个亮。”
岑月嗤了一声:“谁要你打了,我自己又不是没有。”
“那不一样。”沈未载说。
“哪儿不一样?”
沈未载没回答。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岑月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也没再问。
她站起来,把空碗端起来,走到门口。
“你那个镯子,”她没回头,声音不大,“其实挺好看的。”
门关上了。
沈未载一个人坐在床上,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
镯子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亮了一下,细细的一圈,什么花纹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用拇指摸了摸,镯子被体温捂得温热,触手光滑,像是摸了很多年。
从戴上的第一天起,她就经常摸它。
不是怕丢了,是想确认它还在。
就像小时候在沈家坳,冬天夜里冻得睡不着,她就摸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摸,确认自己还活着。
岑月推门出去的时候,沈未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结果连半炷香都不到,走廊那头就又响起了脚步声,还是岑月的。
门被推开了。
岑月先进来,小伙计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头有粥有馒头有卤牛肉。
小伙计把托盘放在桌上,偷瞄了沈未载一眼,又看了看岑月那张冷冰冰的脸,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
岑月把门关上,却不急着端饭,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沈未载。
沈未载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我问你,你救他的时候,心里头就真的没想过要什么好处?”
“你身上那一身伤,少说有一半是为了他受的。你就不怕白忙活一场?万一他是个穷光蛋,万一他拍拍屁股走了不认账,你怎么办?”
“你这是在替我算账?”
“我就是好奇。”岑月说,“你这个人事事都算得清清楚楚,我不信你救他的时候没想过回报。”
沈未载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想过。”
岑月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真要说?”
“说。”
沈未载看着天花板,想了两秒。
“一万两金子。”
岑月差点没从床沿上弹起来:“多少?”
“万两金。”
岑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要一座金山呢?”
“金山太大了,我搬不动。”沈未载说,语气一本正经。
岑月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骂她两句,但看着沈未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忍住了没笑,但忍得很辛苦。
“你继续做梦吧,一万两金子,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不值一个零头。”
“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说。”
岑月看着她,目光变了变。
她张了一下嘴,“谢”字已经滚到了舌尖上——谢平,谢公子。
但她猛地咬住了,那半个音节在嘴里打了个转,连滚带爬地拐了个弯。
“谢——谢谢你救了傅烛。对,傅烛。你救了人家,人家还没谢你呢,你倒先开起价来了。一万两金子,你也真敢开口。”
“你刚才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岑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谢谢你救了他!怎么,谢谢你也不行?你这个人,耳朵怎么这么尖,我说半句话你都要揪着不放。”
“我耳朵不尖。”沈未载说,“是你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像你平时的样子。你平时骂我的时候,那叫一个利索。”
“我乐意吞吞吐吐,你管得着吗?”
岑月忽然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往沈未载手边一扔:“喏。”
“什么?”
“拿着吧。”
“哪来的?”
“你管哪来的?天上掉的,地上捡的,反正不是偷的。”岑月用下巴点了点那个信封,“给你你就拿着,啰嗦什么?”
沈未载还是没伸手,她靠在床头,看着岑月。
岑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偏向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银子?”
“你给钱真横。”
“我就这样,爱要不要。多了也没有,就这些,你别嫌少。”
沈未载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一千两?”
“一千两。”
“够我买一百只酱板鸭了。”
岑月嗤了一声,嘴角一撇:“你就这点出息?一千两银子你想着买只酱板鸭?你是猪投胎的?”
“我说的是买一百只,不是一只。”沈未载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岑月被她气笑了,二郎腿晃了晃,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跟你说话能气死三条命。”
“不过——”
“你这个性子,倒适合进宫当女官。”
“女官?”
“你这张嘴,到了那地方,不吃亏。”
沈未载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起我。”
“我不是看得起你,我是说实话。你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就是缺个机会。万一哪天你混出名堂来了——我说万一啊,万一你进了宫,万一你混得好了,万一你当上了司言什么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打趣,又带着点认真:“到那时候,我还得仰仗你呢,你到时候可一定要得罩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