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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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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青灰色,阳光吝啬地透出几缕,毫无暖意。
寒风依旧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街上的积水结了薄薄的冰碴。
沈未载怀里揣着剩下的那个硬饼——她只舍得吃了一个——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条街,那个熟悉的檐角。
破旧的写字摊已经摆了出来。
周寒窗坐在那条断了一角的条凳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透明,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但他依旧挺直着那过分单薄的背脊,那是他最后不能丢弃的坚持。
他面前,黄麻纸已经铺开,砚台里墨汁新磨,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表情变化。
他用那支秃笔的笔杆,指了指摊位旁边昨天他放饼子的那块青石板。
“会磨墨吗?”
她从未碰过这些东西。
墨锭是什么样子?该用多大力气?水多了还是少了?
她一概不知。
周寒窗看着她摇头,脸上并无意外,也无责怪。
他放下笔,自己伸手去拿那半块墨锭,准备继续研磨。
“你叫什么名字?”
“沈盼儿。”
“盼儿?”周寒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继续磨墨,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
“《诗》有云,‘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其中‘俟’字,便有期盼、等待之意。”
“‘盼’字,从目分声,目分则视审,是明眸善睐,凝神以望的意思。”
“你的名字可是取‘顾盼生辉’、‘佳期可盼’之意?”
“盼者,望也,期也。你父母为你取名盼儿,是望你有所期待,还是盼你带来期望?”
他说的文辞,沈未载大半不懂。
但“顾盼生辉”、“佳期可盼”这八个字,她却莫名地捕捉到了。
那应该是很好、很明亮的意思吧?
像戏文里小姐的名字。
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不是的,先生。”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石头。
“是‘盼着来个弟弟’的盼。盼儿,盼儿,盼的就是儿子。我还有个弟弟叫宝根。”
寒风刮过空寂的街口,卷起几片枯叶。
周寒窗沉默了。
他看着她冻得发青却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与年龄不符的荒凉。
他忽然明白了昨日那柴刀柄上的豁口,甚至明白了那抹暗红可能的来历。
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盼’是个好字。”
“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多少锦绣文章,都不及这最朴素的‘盼’字,道尽人间烟火里的那点念想。盼温饱,盼平安,盼团圆,盼后继有人……盼,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关贵贱。”
沈未载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不是怜悯,不是叹息,而是将那个被她厌弃的、代表着屈辱和多余的名字,放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史册未载,蜉蝣众生。”他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刍狗亦有求生之欲,蜉蝣虽微,亦向光而生。”
“你不喜欢‘盼儿’这个名字,是吗?”
沈未载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堵。
“名字是父母所赐,承载生养之恩。然则——”
“《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未载,见她眼中茫然,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这话是说,人活一世,能被长久记住的,最高是德行,其次是功业,再次是著述。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叫什么,而是做了什么、成了什么人。”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最终能被记住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名字后面那个人,做了什么事,成了什么人。”
“你若不喜欢‘盼儿’,待你将来有所立,自己改一个便是。名者,命之符也,亦可是己之志也。”
自己改?
沈未载的心猛地一跳,像黑暗里猝然擦亮的一点火星。
自己改名字?
这是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情。
名字是爹娘给的,是刻在命里的烙印,怎么能自己改?
可先生的话,又像推开了一扇极窄的窗缝,让她窥见一丝陌生的可能。
有所立?
她这样一个人,能立什么?
但……
“名者,命之符也,亦可是己之志也。”
志……
她有什么志向?
活下去算不算?
活得好一点,算不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怀里的硬饼硌得生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胸中自有丘壑的穷书生,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突然上前两步,“扑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块垫着粗布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石板透过薄薄的裤料,寒意刺骨,但她毫不在意。
“先生!”她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求您!求您现在……就给我改个名字!”
周寒窗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身体微微后仰,咳嗽了几声,才稳下气息。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那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烧穿这清晨的寒意。
那不是乞求,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宣告。
“这……”他有些迟疑,“名字非儿戏,况且……”
“先生!”
沈未载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我不要‘盼儿’了!那个名字……它跟着我,我就永远还是沈家坳那个等着被卖钱换粮食的‘盼儿’!求您,给我一个……一个能让我自己走路的名字!”
她紧紧盯着周寒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不要等别人给!我要自己挣!就从名字开始!”
晨光熹微,落在她仰起的、脏污却倔强的脸上。
风卷起她枯黄的发丝。
周寒窗久久地沉默着。
咳嗽声压抑在喉间。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久远的,或是更沉重的。
终于,他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浮,却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此言,甚有志气。”
他停顿,似在斟酌。
“沈未载。”
“这名字,不算好,却与你相配。”
沈未载。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翻涌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不是盼儿了。
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带着诅咒的期盼。
是未载。
是未载。
可载是什么意思呢?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神里有了一丝茫然的期待,等待先生最后的注解。
“载,记也,录也。”
“《汉书·艺文志》言:‘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史官之笔,所录所载,不过王侯将相,庙堂风云。”
“而如你我这般人,贩夫走卒,妇孺老弱,生老病死,悲欢喜怒……史册不载,青简无名。这便是‘未载’。”
沈未载的心微微一沉。
原来还是……
没有被记住。
“然——”
“《庄子·逍遥游》有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那些朝生暮死之虫,未载于典册,难道便不算活过一场么?”
“史笔如刀,削删裁汰,留下的往往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那些街头巷尾的炊烟,田间地头的汗水,母亲哼的童谣,孩童摔破膝盖的哭声——这些才是人世间真实流淌的活水。史册不载,天地却见。”
“沈未载。”
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念一句谶言:
“史册未载之人,自有其活法。”
“不必求那三尺青简留名,但求问心无愧,在这人世间,踏踏实实地走一遭。你的路,你的命,不在史官的笔尖,而在你的脚下,你的手中。”
寒风掠过,卷起摊上黄麻纸的一角。
沈未载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史册不载,天地却见。
不必求青简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是啊,为什么要被记载困住呢?
为什么要在意那根本看不见的史册呢?
她活着,呼吸着,从沈家坳砍断麻绳走到这里,怀里的硬饼还在,手里的刀还在,这就是最真实的载。
不是被书写,而是亲身经历,亲自走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力量,从脚底升腾起来。
她对着周寒窗,再次伏身,额头触在冰冷的粗布上。
“沈未载……谢先生赐名。”
沈未载。
从这一刻起,她真正接过了这个名字。
不是“没有被记载”的遗憾,而是“无需被记载”的自在。
她的历史,她自己来写。
用脚步,用呼吸,用这具还活着、还能挣扎、还能向前走的身体。
活下来,走下去。
这,便是沈未载。
从这一刻起,沈家坳的沈盼儿,死了。
活下来的,是沈未载。
是沈未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