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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来吃饺子吧!   “那些 ...

  •   “那些钱,你就慢慢捡吧……一把一把地慢慢儿捡。”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你给老子站住!”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回头一看,沈大山已经冲到跟前,那张脸涨成猪肝色,眼睛瞪得像要滴出血来,青筋暴得老高。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他举起手,巴掌带着风声呼过来,“老子今天打死你——”
      沈未载来不及躲。
      那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来了,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攥住了沈大山的手腕。
      沈大山那一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沈未载愣住了。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是周寒窗。
      周寒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她旁边。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还有些乱。
      沈大山使劲挣了挣,愣是没挣开。他喘着粗气,瞪着周寒窗:“你谁啊你?我教训我闺女,关你屁事!”
      周寒窗没理他,侧头看了沈未载一眼。
      “老丈。”他说,“大过年的,动手打人,不合适。”
      沈大山被他挡着,够不着沈未载,气得更厉害了。他指着沈未载,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白眼狼!老子生你养你,你就这么联合外人对付老子?你这种畜生,就该打死!打死了干净!”
      他骂得唾沫星子横飞,骂完了沈未载,又盯上周寒窗。
      “还有你!”他指着周寒窗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大过年的管别人家闲事?瞅你这穷酸样,怕是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吧?”
      周寒窗一直没说话。
      等沈大山骂完了,喘气的空当,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丈方才说什么?”
      沈大山一愣。
      周寒窗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客气的笑意。可那笑意里头,怎么看怎么有点——怎么说呢,像是憋着坏。
      “鄙人——”
      又咳嗽了一声。
      “不才——”
      沈大山瞪着他:“你喉咙卡痰了?大过年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周寒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老丈,我这么跟您说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我,秀才。”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县学里挂着名的那种。”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头:“每年能从朝廷领禄米的那种。”
      三根手指头在沈大山面前晃了晃。
      “我要是去县衙告您一状,县太爷得先给我搬把椅子,让我坐着说话。”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
      周寒窗继续说:“我要是说您当街行凶、殴打良民、辱骂斯文,县太爷得先信我八分。”
      “她姓沈,是您生的。可她又不欠您的。”
      “您要再说那些浑话,咱们只能县衙里见了。”
      沈大山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骂出来。
      最后,他弯下腰,一把一把地把地上的铜板和碎银子往怀里搂。
      雪还在下,铜钱上沾着雪水和泥点子,他也顾不上脏,全揣进袖子里。揣完了,也不抬头,缩着肩膀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沈未载一眼。
      巷子里安静下来。
      爆竹声还在远处响着,红纸屑还在空中飘着,一切都没变。
      沈未载站在原地,看着沈大山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周寒窗也没走他就站在她旁边,既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陪着。
      过了很久,沈未载才收回视线。
      “让周先生看笑话了。”
      “吃了么?”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沈未载又是一愣:“什么?”
      “年夜饭。”周寒窗说,“吃了么?”
      沈未载摇了摇头。
      她今天忙了一天,晌午啃了个冷馒头,一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刚才被沈大山那么一闹,胃里更是空得直发慌。
      “我也没吃。”他说,“走,吃饺子去。”
      ——
      “你平日在我这里不是挺威风的嘛?今天怎么就变鹌鹑了?”
      “我……我哪有……”沈未载想反驳,可鼻音还很重,干脆不说了,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咬了下去。
      咯噔。
      一声轻响,牙磕着了什么硬东西。
      “哟。”周寒窗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运气不错。我吃了半碗,一个都没吃着。”
      沈未载用筷子尖戳了戳那枚铜钱,没吭声。
      “大年初一就吃出铜钱,是好兆头。预示着新的一年,能财源滚滚,否极泰来。”
      沈未载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铜钱,盯了很久。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眶有点发涩。
      “啧,别抹眼泪了。”
      “谁抹眼泪了,热气熏的。”
      周寒窗也不拆穿她,低头继续吃饺子。
      吃着吃着,沈未载筷子一顿。
      咯噔。
      她又咬着一个硬的。
      从嘴里吐出来一看——又是一枚铜钱。
      “哟?”周寒窗筷子停了,“又一个?”
      沈未载没吭声,把铜钱放桌上,继续吃。
      咯噔。第三枚。
      咯噔。第四枚。
      咯噔。第五枚。
      沈未载吃到第五枚的时候,周寒窗已经把筷子放下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场注定与自己无关的盛宴。
      沈未载被他看得发毛,抬起头:“先生,您怎么不吃了?”
      “我在看。”
      “看什么?”
      “看我包的饺子,是怎么一个个叛变的。”
      沈未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周寒窗也不恼,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双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她继续吃。
      咯噔。第六枚。
      咯噔。第七枚。
      咯噔。第八枚。
      咯噔。第九枚。
      沈未载把第九枚铜钱往桌上一放,看着面前排成一排的九枚铜钱,又看看周寒窗。
      周寒窗的碗已经见底了。
      他夹起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什么也没有。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
      “几个了?”
      “九个。”
      周寒窗点点头,没说话。
      沈未载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周寒窗说,“我就是想静静。”
      沈未载松了口气。
      周寒窗又补了一句:“顺便想想,我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沈未载刚松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周寒窗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忽然想起什么。
      “锅里还有吗?”
      “有。”沈未载说,“还有小半锅。”
      周寒窗眼睛一亮。
      “最后一个——”他腾地站起来,“肯定在锅里!”
      沈未载看着他一溜烟钻进灶房,忍不住笑了。
      这人,刚才还说要静静,这会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
      她站起来,跟着往灶房走,趴在门口看热闹。
      周寒窗拿起笊篱,往锅里捞。
      捞了几个,没有。
      又捞了几个,还是没有。一个铜钱都没有。
      周寒窗盯着那碗里的饺子,沉默了。
      沈未载也沉默了。
      “你说,最后一个……去哪儿了?”
      沈未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门缝里探进来一个狗头。
      是一只灰扑扑的土狗,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它趴在门槛上,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屋里,鼻子一抽一抽的。
      沈未载:“这谁家的狗?”
      周寒窗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隔壁王婆子的。”
      那狗听见有人说话,尾巴摇了摇,眼神更可怜了。
      沈未载看着有点不忍:“这么多饺子,反正也吃不完,给它一个?”
      周寒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端起一碗饺子,走到门口,蹲下来。
      蹲下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沈未载。
      “你说,最后一个会不会……”
      沈未载摆手:“不能,哪能那么巧。”
      周寒窗也觉得不能,从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扔给狗。
      那狗一口接住,嚼了嚼。
      然后它愣住了。
      周寒窗也愣住了。
      狗张了张嘴,从嘴里吐出一个硬东西。
      啪嗒。
      一枚铜钱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周寒窗蹲下来,捡起那枚铜钱,在袖子上蹭了蹭。
      他盯着那枚铜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狗。
      狗也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周寒窗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狗当然不知道,歪了歪脑袋。
      “这是我包的最后一个带铜钱的饺子。”周寒窗说,“十个,我一个没吃到。”
      狗眨了眨眼睛。
      周寒窗转过头看着沈未载:“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沈未载声音有点虚:“我说……不能那么巧。”
      “对。”周寒窗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狗,“然后它就巧了。”
      狗往后退了半步。
      周寒窗站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看狗,又低头看看铜钱。
      “命里有时终须有,”他说,“命里无时——给狗。”
      他把那枚铜钱往袖子里一揣,转身走回屋里,往椅子上一坐,端起碗继续喝饺子汤。
      沈未载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周寒窗喝了口汤,抬起头看她:“站着干什么?坐啊。”
      “我坐着呢。”
      “哦。”周寒窗低头继续喝汤。
      又喝了一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
      “沈未载。”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沈未载愣住了。
      周寒窗没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很轻。
      “考秀才,考上了。考举人,都没考上。过年,包十个铜钱饺子,一个吃不着,全让狗吃了。”
      “老天爷这是跟我有仇,还是说,有些人的命,天生就是给别人做陪衬的?”
      沈未载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您只是运气不好。
      可她说不出口。
      那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槛上只剩下一串浅浅的爪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周寒窗喝完那碗汤,把碗放下。
      多年以后,沈未载常常想起这个雪夜。
      不是因为她怀旧。
      是因为后来她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像他。
      她见过很多聪明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人情账记得分毫不差。她也见过很多好人,心软、手松、嘴上不饶人。可她再也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所有的倒霉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运气都留给她。
      她开始琢磨一件事。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运气这回事?
      她以前信。
      信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信什么大年初一吃到铜钱就是好兆头,信什么否极泰来、财源滚滚。
      后来她不信了。
      因为她发现,那九个铜钱,从来不是什么运气。
      不是天意。
      是人意。
      多年以后,沈未载自己包饺子。
      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徐书韫包的。
      那丫头最近老往她这儿跑,一来就赖着不走,美其名曰“陪沈姐姐说说话”,实际上就是蹭吃蹭喝。蹭完了还不忘嘴硬:“我这是给你面子,一般人我还不来呢。”
      沈未载每次听了都想笑,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铜钱洗好了,放在手边,一共十个,她一个一个地往饺子里塞。
      现在她成了包饺子的人。
      她把十个铜钱都塞完了。
      饺子下了锅,她站在锅边才知道,哪有什么运气好。
      重的会沉底,她碗里的九个铜钱,不是运气,是他一笊篱一笊篱捞给她的。他把沉的都给了她,把轻的留给自己,把命里的运气全塞进她碗里,塞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周寒窗这辈子最准的就是那张嘴。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给狗。”
      那年雪夜他从狗嘴里捡回铜钱时笑着说的这句话,她当笑话听了许多年,直到后来她知道了真相——
      狗在年关底下,还能摇着尾巴,等一口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带着肉渣的“剩下”,哪怕烫嘴,总归是落进肚里了。
      他呢?
      他连“从锅里被捞出来”的机会,都被人抢走了。
      他的名字,他的成绩,他那点微末却实在的努力,一次次被更轻巧的手抢先捞走,只留他空对着一锅沸腾的、属于别人的热闹,连沉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沉底的,好歹是个实在东西。
      他是什么?
      是灶膛边一抹被热气烘过就散的影子,是水汽蒸腾后留在锅沿上一圈无人看见的、很快就干涸的印子。
      她那时不懂,还笑他怎么总喜欢吃沉底的、泡囊的。
      现在她对着这盘饺子,喉咙发紧。
      他咽下的,何止是泡囊的面皮。他咽下的,是一次又一次被留在最后、被遗忘、被默认“本该如此”的命运。
      连一份象征好运的“沉重”,都需要他沉默地、近乎卑微地,从生活的汤底去捡拾。
      可最后,命运连这份“捡拾”的权利都没给他留下。
      他就那样,空着手,在别人热气腾腾的团圆里,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来吃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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