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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不叫盼儿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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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口贴着鲜红的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压岁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未载从铺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账本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严实了,才提着包袱往外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都回家吃年夜饭去了。
她独自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先生说大年要给她压岁钱。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胡搅蛮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压岁钱。
她从小到大,从没拿过压岁钱。
沈家坳那些年,每年大年三十,爹会给宝根几个铜板,说是压岁的。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弟弟攥着铜板跑来跑去,看着爹脸上难得露出的笑。
从来没有她的份。
“丫头片子要什么压岁钱。”爹总是这么说。
那时候她想,等以后有钱了,她要给自己包一个大大的压岁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后来真有钱了,却没想过这事。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周先生面前胡搅蛮缠,像个小孩子一样伸手要钱。
周先生嘴上骂她土匪,眼里却有笑。
那种笑,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娘偶尔也会那样看她——在娘还没被穷苦磨掉所有温柔的时候。
她低头走着,想着待会儿去周先生那儿蹭顿年夜饭,再厚着脸皮问问压岁钱的事。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盼儿。”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股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土腥气。
沈未载猛地停住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肩膀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是沈大山。
她的爹。
沈未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些年没见的男人。看着他苍老的模样,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爆竹声在不远处炸响,红纸屑满天飞舞,落在他俩之间的青石板上,像一地破碎的血。
“我不叫盼儿。”
“我叫沈未载。”
“未曾的未,记载的载。”
“那个叫盼儿的丫头,早就死了。”
沈大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娘……”他说,“你娘想见你。”
沈未载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病了。”沈大山继续说,“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天天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让我来找你,想见你一面。”
沈未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霜。
“她病了?”她说,“她让我回去见她?”
“是。”
“凭什么?”
沈大山愣住了。
沈未载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碎了过去的沉默。
“她病了,想见我。”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当年她要把我卖进暗窑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她跟你说,三两银子,够给宝根看病了,够给你做件厚袄子了。她说我是姐姐,我该为家里想想。”
“那时候她怎么不想想我?”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未载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知道暗窑子是什么地方。”她盯着他,眼睛黑得吓人,“进去的女孩,没几个能活着出来。活着出来的,也跟死了没两样。”
“三两银子,卖进那种地方。”
“你们是我爹娘。你们生了我,养了我,然后把我卖了。”
沈大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那晚的事……可后来……后来你娘后悔了呀!她后悔了一整年,每天晚上睡不着,天天梦见你。”
“后悔?”沈未载的声音突然拔高,“后悔有用吗?后悔能让我忘掉那天晚上听见的话吗?”
“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再见你们。”
沈大山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爆竹声又响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过了很久,沈大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娘……她攒了半年的钱,就为了让我来找你。她让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你。”
“可你呢?”
“你站在这儿,穿得齐齐整整,手上戴着银镯子,脸上搽着胭脂。你过得好得很呢~你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可你娘,她躺在床上,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天天念叨你的名字。她让我来找你,想见你一面。她还以为你还记着她,以为你还认她这个娘呢……”
“她错的离谱。”
“你不认她。你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你知道什么叫孝吗?你知道什么叫良心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爹娘再有不是,也是爹娘!你身上流的,是我们的血!!你这条命,是我们给的!!!没有我们,你根本来不到这个世上!”
“打你骂你,那是该当的。儿女是爹娘的物什,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当儿女的,哪有记恨爹娘的理?哪有爹娘把你生下来,你反倒不认的道理?”
“是,我们穷,我们没本事,我们让你吃苦了。可穷人家的儿女,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怎的?”
“至于卖你——那又怎么了?”
“你是闺女。闺女迟早是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泼出去的水。家里遭了难,拿你去换条活路,怎么了?天底下多少人家都是这么办的!卖了闺女救儿子,救了儿子就是救了香火,救了香火就是救了祖宗!你懂不懂这个理?”
“你弟弟是男丁,是接香火的!他要是没了,沈家就绝后了!你一个闺女,换你弟弟一条命,换你爹娘一条活路,换沈家香火不断——这是你该当的!是你生下来就该还的债!”
“三两银子,在那时候,够买粮,够给你弟弟抓几副药,够我们一家子多活几个月!你一条命,换了全家几条命,不值吗?”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眼里,在她爹眼里,事情是这样子的。卖女儿是对的,是天经地义的。
女儿是物什,是货物,是换钱的牲口。
儿子是命根子,是香火,是祖宗。
她这条命,生下来就是为了还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笑起来的,嘴角扯着,脸皮僵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以为,天底下的爹娘,多少都是爱孩子的。
她以为,那些打骂,那些偏心,那些不公,不过是穷苦逼出来的,不过是没办法。她以为,她娘当年要把她卖掉的时候,心里总归是疼的,总归是舍不得的。
她以为——
……
沈未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流泪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沈大山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拍拍她的肩——
“盼儿……”
沈未载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稳,脚步没有踉跄,脸上的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比刚才更冷了。
“别碰我!”
她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你刚才说,闺女是物什。”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大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那是一个青布的旧钱袋,鼓鼓囊囊的。
沈未载把袋口解开,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然后她把那只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摊开。
手心里是满满一把铜板,黄澄澄的,挤在一起。
沈大山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呆呆地看着。
下一秒,沈未载把手往旁边一扬。
“哗啦啦——”
一把铜板天女散花般撒出去,落在青石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有些蹦到沈大山鞋面上,有些滚进路边的阴沟里,有些被爆竹的红纸屑埋住,只剩个边角露在外面。
沈大山愣住了。
沈未载又把手伸进钱袋,又抓了一把。
“哗啦啦——”
又一把。
“哗啦啦——”
再一把。
她一把一把地往外抓,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撒。铜板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这大年三十的夜里,像一场荒唐的雨。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
“你——”
“别急。”沈未载打断他,“还没完。”
她又把手伸进钱袋,这回抓出来的,不再是铜板。
是碎银子。
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棱角还在,成色不一,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让那些碎银子在手心里堆着,在街边的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沈大山看着那些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未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想要?”
她把那只手往上一扬。
碎银子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白亮亮的弧线,然后噼里啪啦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铜板堆里,落在沈大山脚边,落在他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上。
沈大山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沈未载把空了的钱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才抬眼看他。
“刚才那些,差不多三两银子,只多不少。”
“三两银子,一条命。”
“现在我还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