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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好大一笔压岁钱 ...

  •   周寒窗擦干了手,把抹布往桌角一搭,抬头看她。
      “守岁?”
      “嗯。”沈未载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出心虚,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守……没意思。”
      其实不是没意思。
      出了这扇门,外头只有茫茫一片,和那个刚刚揣着钱骂骂咧咧走远的、被她叫做“爹”的影子,她不知道能去哪儿。
      周寒窗没接话,起身往灶房走。
      沈未载以为他要赶人,正琢磨怎么赖着不走,就见他端了个小炭盆出来,往屋子中间一放。又拎了壶水坐上,从柜子里摸出几个干果子,扔进盆边烤着。
      “坐着也是坐着,”他说,“帮我把灯芯拨亮点。”
      沈未载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去拨灯。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炭盆里的果子开始滋滋响,外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瓤。周寒窗用火钳夹出一个,吹了吹,递给她。
      她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咬一口,又甜又糯。
      周寒窗也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忽然说:“小时候守岁,我娘也烤这个。”
      沈未载没说话,只是把果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炭火噼啪响着,外头的爆竹声远远近近,时有时无。
      过了很久,周寒窗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是一个红纸包。
      扁扁的,方方正正,封口处用米糊粘着。昏黄的灯光下,依稀能辨出红纸正面用墨笔写了四个瘦硬的小字——四时和顺
      “拿着。”周寒窗坐回去,继续烤果子,“压岁钱。”
      沈未载看着那红纸包,半天没动。
      “不是说好了大年那天给吗……”
      “这不就是大年?”周寒窗头也没抬,“子时都过了,就大年初一了。”
      沈未载低头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天,偶尔有爆竹的火光闪一下,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她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轻飘飘的,里头好像不是铜板。
      “打开看看。”周寒窗说。
      她撕开封口,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银票滑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寒窗,声音干涩得发紧:“……这,这……先生,这不对……这太多了……我……”
      “多吗?”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你,就不多。”
      “就一张。”他说,声音平稳,“又不是一沓。吓着你了?”
      沈未载脸发热,捏着那张银票,像捏着一块火炭。“可是……一百两……这也……”
      一百两,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大的钱。
      “这不是我的。是我姐,周映微留下的。”
      “周映微……我好像……听人提起过,说永州城从前有位极厉害的绣娘……”
      周寒窗拨弄炭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嗯,是她。你听说过也不稀奇,她当年在永州,绣活是出了名的好。”
      “真厉害……”沈未载喃喃,目光落回手中的银票,仿佛能透过这张纸,看到一位灵秀坚韧的女子身影。
      “这钱是她特意留给您的?”
      “她之前塞给我的,说让我应急,或是将来……嗯,总之,让我留着,我一直没动。”
      “我姐姐那个人……”
      他语气里带上一种沈未载从未听过的、混合着骄傲与怀念的意味,甚至有点刻意渲染的味道。
      “性子最是疏朗阔达,从不为钱财俗物挂心。她手巧,绣活好,心思也活络,在永州城可是出了名的。那些富家太太小姐,都追着她订绣品。她常说,银子这东西,赚来就是花的,或是拿来帮衬该帮衬的人,存在那儿发霉,最没意思。”
      “这钱放我这儿,也就是一张纸。我想着,她若在,定会笑我迂腐。给你,倒是正合她的脾气。”他语气越发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你挺像她的。”
      这话来得太突然,太笃定,没有铺垫,没有迂回。
      “像……”
      “不是模样,是……”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力的,“是那股劲儿。”
      “想要什么,不靠别人,就靠自己一双手去挣,去搏。”
      “她绣活最好那阵子,城里多少绣坊想请她去当师傅,开价一个比一个高。可她不愿意受拘束,就愿意自己接活,想绣什么绣什么。有人说她傻,她说‘银子够用就行,自在最要紧’。后来……后来家里有些变故,她为着护着我,吃了不少苦,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稳,眼神却有些飘,不像是在单纯回忆,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为记忆里那个或许早已模糊、或许本就单薄的影子,涂上最鲜亮、最坚韧的色彩。
      “所以这钱给你,她若知道,只会说我做得对。”周寒窗终于又看向沈未载,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温和,“拿着吧。别想那么多。虽然少了点,但凑合拿着,别嫌寒碜。”
      他用这笔他珍藏多年、承载着不堪过往的遗物,笨拙地、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地,为她构建一个榜样,一个理应如此的参照。
      他想告诉她,世上曾有位女子如他描述的那般美好坚韧,而在他看来,她也配得上这样的比拟。
      可这世间,哪有那般完美无瑕的旧事?哪有光耀到毫无阴翳的榜样?
      周寒窗口中那位顶顶通透坚韧、几乎闪着神光的姐姐,是他用余生所有力气,从记忆的废墟和血污里,一块一块重新拼凑、打磨、上釉,最终供奉在心尖的神像。
      他剔除了所有不堪、屈辱、眼泪和绝望,只留下他愿意相信的、愿意让她看见的美好与坚韧。
      其实周寒窗这些年,其实并不穷。
      他是县学廪生,每年有固定禄米,虽不多,养活一个单身汉绰绰有余。他还有功名在身,秀才见官不跪,在乡里自有体面,偶尔替人写写书信、状子,润笔费虽薄,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他姐姐周映微当年,除了那一百两银票,其实还暗中给他留了些别的——几件她拼命藏下的金饰,以及散碎银子。
      她跳江前,托孙玉娇辗转交到他手里的,远不止那单薄的一张银票。
      这些,周寒窗从未对人言。他将金饰悄悄兑了,散碎银子也归拢起来,加上自己历年所得,细细算来,虽不算豪富,但在永州这等地方,置一份中等家业、娶一房贤惠妻子、安稳度日,是足够的。
      可他偏不。
      他守着那点禄米和微薄润笔过着清苦日子,穿半旧棉袍,吃粗茶淡饭,住在僻静小巷的旧屋里。
      他把自己本该能拥有的不错的生活,连同那笔血泪钱一起,深深埋藏起来,仿佛那是沾了毒的蜜糖,碰一下都会烂穿肚肠。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姐姐是因他而死。若不是要供他读书,姐姐不必那么拼命接活,不必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不会引起赵四的觊觎,更不会被逼到绝路。
      父亲固然可恨,赵四和知府固然狠毒,可追根究底,压垮姐姐的每一根稻草上,都刻着他的名字。是他吸干了姐姐的血,踩着她的尸骨,才勉强活到今日,还得了这身可笑的功名。
      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一种需要时刻用清苦、用匮乏、用自我惩罚来稍稍缓解的罪孽。
      所以他将自己放逐在生活的边缘,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苦。唯有这样,他才能在深夜面对内心拷问时,稍微喘一口气——看,我过得也不好,我和你一样在受苦,姐姐,这样你是不是能……稍微原谅我一点?
      直到沈未载出现。
      她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个赎罪的机会。
      “听说说您开春后,就要去洛阳了?”
      “嗯。”
      果然是真的。年前就隐约有风声,说京里来了旨意,调永州府学一位姓周的秀才入京。她起先不信,先生从未提过。可风声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是柳大人将先生历年所作的文章、策论,直接呈到了御前,圣上御笔亲批,特旨征召。
      一个白衣秀才,直接入国子监,虽只是个从九品的典籍官,芝麻绿豆大,可那是特旨,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一步登天。
      “是柳大人举荐的?”沈未载小心地问。
      “嗯。”周寒窗又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用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点将熄的炭火,“他倒是有心。把我那些陈年旧稿翻出来,送到了御前。”
      “圣上大概觉得,一个在永州埋没了这些年的老秀才,文章还能看,便随口给了个恩典。”
      “什么时候动身?”
      “出了正月。圣旨下了,容不得我不去。”
      “也是赶巧了,沅芷姐姐说她在洛阳新置办了一处铺面,正做绸缎和南北货的生意。原本打理铺子的老掌柜家里忽然有事,急着要回乡,她一时找不到特别妥帖又知根底的人接手,便想起我来。”
      “好,那便——洛阳见。”
      沈未载也笑了,眼睛弯起来,重重地点头:“嗯!洛阳见!”
      旧岁彻底尽了,新岁晨光,破晓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好大一笔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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