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绝路逢“窗” ...
-
永州城的雪,下得敷衍。
刚落上青石板便化了,和着牲口粪尿、烂菜叶、煤渣,搅成黏稠冰冷的泥泞。
沈未载赤着脚踩进去,每一步激起的寒颤都会顺着脚踝爬满全身。
她攥紧那把柴刀。
雀金裘?
那是许多年后,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此刻裹着她的,只有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
棉絮早就结成了硬块,被雪水浸透后,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头发胡乱用草绳绑着,几缕湿发黏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从沈家坳走到城里,几十里山路,她只靠途中几捧干净的雪撑着。
此刻那点凉意早没了,只剩下烧灼般的空洞,一阵紧过一阵,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街边食肆飘出的面汤香气、蒸饼的麦香,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又伸进胃里翻搅。
得找活儿干。
她第一个念头是码头。
那里永远缺扛活的苦力,力气换铜板,最直白。
码头上人声鼎沸。
力夫们吆喝着号子,扛着比人还高的麻袋、吱呀作响的货箱,在颤巍巍的跳板与货船间穿梭。
汗臭、鱼腥、河水特有的泥腥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江水浑黄,拍着岸边的木桩,哗啦——哗啦——
沈未载挤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面前。
那人叼着铜嘴旱烟袋,斜靠在堆着的货包上,眼皮耷拉着,乜斜着来往的力夫。
“管事的……”她努力让声音稳些,尽管她的牙齿在打颤,“我,我能扛活。”
那管事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哪儿钻出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女的扛什么活?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货摔河里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歇气的力夫哄笑起来。
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我能干!我力气不小!”
沈未载上前一步,脚陷进泥里。
“去去去!”管事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再啰嗦,爷的鞭子可不认人!”
沈未载抿紧嘴唇,退了开来。
那目光里的东西,她懂。
和爹喝醉时猩红的眼睛,和村里闲汉倚着土墙时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里更直白,更不加掩饰,像剥了皮的畜生,露出赤裸的獠牙。
她转身离开码头。
泥水溅起来,湿透了本就湿漉漉的裤腿,冰凉地贴上皮肤。
接下来是西市。
布庄的老板娘正嗑着瓜子,见她进来,捏着鼻尖上下打量:“我们这儿要的是手脚干净,模样周正的丫头,你这……跟泥里捞出来似的,去去去,别杵这儿挡生意!”
挥手的帕子带着劣质脂粉味。
药铺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
听她说认得几样野菜草药,老头摇摇头:“认得野地里长的,不算本事。得会炮制,会看戥子称量,认得几味药名更好。你……怕是不成。”
语气还算和气,但那“不成”二字,斩钉截铁。
饭馆的伙计更直接。
油渍麻花的围裙裹着圆胖身子,堵在门口:“洗碗打杂的都是稳当大娘,你太小,干不动。再说……”他压低声音,眼神往她身后瞟了瞟,“掌柜的怕惹麻烦。”
麻烦?
什么麻烦?
沈未载没问。
看他那闪烁的眼神,也明白了七八分。
一个孤身少女,本身就是麻烦。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铅灰的云压得更低,雪变成了细密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扫过街面。
行人匆匆,缩着脖子往家赶。
沿街的铺子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笼,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漾开,暖意却透不出来。
沈未载缩在一家关了门的绸缎庄檐角下。
厚重的门板紧闭,雕花的门楣滴下水珠,砸在青石上,哒,哒,哒。
她抱着胳膊,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作响。
怀里的柴刀硌着肋骨,又冷又硬,像她此刻的处境。
没人要她。
一个十四岁、面黄肌瘦、来历不明的女孩,在这城里,像一滴浑浊的污水,滴不进任何一道砖缝。
“银子,我自己赚。”
黎明时分砍断麻绳时那句话,还在耳膜上震动。
怎么赚?
拿什么赚?
她除了这把豁了口的柴刀,除了这副还没完全长开、却已饱尝苦楚的躯壳,一无所有。
难道真要去……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用力甩头,仿佛要把那个模糊却狰狞的念头甩出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绝不。
就算死在这雨夜里,烂在泥里,也绝不!!
视线开始飘忽,街对面酒肆的灯笼光晕开成一团迷蒙的黄斑。
那光里仿佛浮出热腾腾冒着白气的馒头,浮出浓稠的泛着米油香的粥……
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她弓起身子,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野狗、更夫、或者别的什么,会把她拖走,像清理一块碍事的垃圾。
她摸索到柴刀冰凉的刃口,用指腹抵上去,微微用力。
清晰的痛感刺破混沌,带来短暂的清明。
她喘着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面。
然后,停住了。
斜对面更深的檐角下,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那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只猴子,裹着件显然过大的、破成絮的袄子,瑟瑟发抖。
他面前地上,摆着几把歪歪扭扭的,用枯黄苇秆编的蝈蝈笼子,还有几个更粗糙的草蚱蜢。
东西摆得整齐,却无人驻足。
男孩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像两口枯井。
沈未载心里某处被极轻微地刺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自己尚在泥潭边缘挣扎,一口气喘不过来就可能沉下去,哪有余力去看别人的井有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就在那卖草编男孩的斜对面,另一个更狭窄的檐角下,支着一个小小的、寒酸到近乎可怜的摊子。
摊主是个瘦削得脱了形的中年书生,穿着一件洗得灰白,肩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儒衫。
他正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脊背嶙峋地凸起,随着剧烈的咳嗽一下下撞击着身后的砖墙,那声音闷而空洞,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的摊前,同样空无一人。
雨丝飘进狭窄的檐下,打湿了黄麻纸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是一张清癯而疲惫到极点的脸,面色是久病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许是刚刚咳出了泪光——此刻却异样地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寒星。
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街对面卖草编的男孩身上,停顿片刻,然后,缓缓移过来,落在了蜷缩在绸缎庄檐下的沈未载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掠过她湿透的乱发,冻青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即使蜷缩也依旧紧紧攥着的柴刀上。
那眼神里没有码头力夫的轻鄙,没有商铺伙计的回避,没有布庄老板娘的嫌恶。
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像一口古井的水,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那平静底下,或许有一丝悲悯,但被掩藏得很好,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疲倦。
沈未载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读书人。
哪怕是穷困潦倒在此摆摊糊口的穷秀才,和她之间,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墙。
那是字的墙,是之乎者也的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墙,哪怕这“高”已跌落在泥泞里。
书生又低低咳嗽了几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他伸手拿起那方破砚旁的小陶壶,倒了少许清水入砚,然后捡起半块墨锭,开始一圈圈地研磨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虚浮,却又奇异地稳。
沈未载的肚子就在这时,又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叫。
在相对寂静的街角,这声音突兀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尽管皮肤依旧是冰凉的。
书生研墨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又看向她。
这次,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久咳和虚弱而沙哑,像钝刀刮过粗砂纸,语调却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姑娘,可是遇着难处了?”
沈未载身体骤然绷紧,像被惊动的刺猬,把尖刺对准了外界。
她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抱着胳膊的手指掐得更深,柴刀的木质刀柄几乎要嵌进肉里。
沉默是她唯一能筑起的壁垒。
书生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也不觉尴尬。
他移开视线,望着檐外渐渐连成线的雨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无边雨幕诉说:“这天寒地冻的,蜷在那里终不是法子。湿气入骨,要作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要被雨声盖过,“若……若不嫌弃,这边檐下虽窄,倒还干爽些,也能略挡些风雨。”
他指的是自己写字摊旁边,那块因为角度和屋檐遮挡,尚未被雨完全打湿的青石板。
沈未载依旧没动,警惕的视线从乱发缝隙里射出来,牢牢锁在他身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娘以前絮叨过,村里老人也说过。
这道理,她用皮肉和眼泪记得很牢。
书生见她戒备如故,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他不再劝说,低下头,继续研他那似乎永远研不完的墨。
又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吟般道:“《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经文念得有些含糊,但那种萧索的浸透了寒雨的味道,“忧也罢,求也罢……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
这话文绉绉的,沈未载大半没听懂。
什么“知我者”,什么“心忧”,离她隔着千山万水。
她依旧蜷在原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紧绷到疼痛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雨更密了,沙沙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卖草编的男孩终于收起他那无人问津的货物,把几个粗糙的蝈蝈笼和草蚱蜢胡乱塞进一个破布袋,抱着胳膊,瑟缩着,飞快地冲进旁边一条更黑更窄的巷子,消失在雨幕深处。
街上越发空荡,只剩下渐浓的夜色和不肯停歇的冷雨。
书生的摊子前,依旧空空荡荡。
他也不再张望期待,仿佛对这冷清早已习惯。他停下研墨,将墨锭小心放好,然后铺开一张黄麻纸,抚平边角。
提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砚边轻轻掭了掭,吸饱墨汁。
接着,他悬起手腕,就着檐外昏黄模糊的灯笼余光,落笔。
沈未载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看去。
她没见过人写字。
沈家坳没人识字,王老财家的账房先生写字时关着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一个人如此专注地书写。
那支秃笔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起笔时微顿,行笔时舒展,转折时利落,收笔时含蓄。
一笔一划,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字写在粗糙暗黄的麻纸上,墨色也并非上好的浓黑,带着灰调。
但那些她不认识的黑色痕迹,排列在一起,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他写得很慢,极其专注。
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整个世界似乎都缩在了笔尖与纸面那方寸之间。
外头的寒风、冷雨、落魄、病痛,都被那无形的专注隔绝在外。
他写的是什么?
圣贤道理?
诗词歌赋?
还是替人写就的家书、诉状?
她不知道。
但那姿态本身,就像一盏灯,微弱,却执着地亮在这寒湿的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柱香,也许更长。
书生停下了笔,静静看着纸上的字迹。
然后,那压抑已久的咳嗽再次汹涌而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凶。
掌心摊开,借着微弱的光,沈未载清楚地看到,那苍白掌纹间,是一抹尚未凝固的鲜红。
咯血。
书生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掌和嘴角。
然后,他将刚刚写满字的那页黄麻纸小心提起,对着光看了看墨迹是否干透,才轻轻折成整齐的方块,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摊子。
他望向沈未载的方向。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踩在湿冷石板上的双脚上。
那脚冻得通红,脚趾紧紧蜷着,脚背和脚踝处还有泥泞干涸后留下的污迹,以及几道不知在哪里划出的细小血口子。
书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立在原地,似乎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将书箱放在脚边,打开箱盖,在底层摸索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个用粗布帕子包着的小包裹。
帕子虽旧,却洗得干净。
他朝沈未载走了几步,在距离她还有三四步远——一个既不至于太近引起惊恐,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停了下来。
“是些麸皮,掺了点豆面烙的饼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温和,甚至带着点赧然,仿佛拿出这样粗劣的食物是件很失礼的事,“放了有两天,硬得很,硌牙……别嫌弃。”
“用这个,换你手里那把柴刀看看,成吗?”
沈未载猛地抬头,目光射向书生平静无波的脸。
麸皮?
豆面?
饼子?
他就吃这种东西?
真的吗?
换柴刀?
只看一眼?
饥饿的火焰轰然暴涨,烧毁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喉咙干涩得发紧。
她没有说话。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锁着书生,然后,将一直紧攥在右手的柴刀,调转过来,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外,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僵硬,充满戒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暴起夺回这唯一的武器和倚仗。
书生没有上前接。
他示意她把刀放在那块青石板上,放在包裹旁边。
沈未载紧紧抿着唇,照做了。
柴刀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书生这才上前一步,小心地拿起那把柴刀。
他没有先看那磨得发亮带着豁口的铁刃,而是仔细端详着刀柄。
那是原木的柄,被长年累月浸润得油亮发黑,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光泽。
靠近刀背的地方,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未曾完全洗净的血渍。
不知是鸡血、兔血,还是别的什么。
“刀不错。”
“砍过柴,劈过棘,也砍过别的紧要东西。”
沈未载的心脏骤然一缩。
书生却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追问。
他将柴刀轻轻放回原处,刀柄朝着她,然后指了指那个粗布小包裹:“快些吃了吧,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沈未载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直到一阵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粗布包裹。
她颤抖着手,急切地打开包裹。
里面果然是两个巴掌大小的饼子。
颜色黑黄交杂,表面坑洼不平,边缘还有些焦糊的痕迹。
硬邦邦的,掂在手里沉甸甸,像两块小石头。
周寒窗。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叫这个名字。
一个和她一样,挣扎在这泥泞人世最底层的穷秀才,一个咯着血却在冷雨夜里卖字为生的读书人。
他用两个糙硬麸皮饼,换来看她柴刀的那一眼,成了她命运中最重要的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