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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魑魅夜宴1 城主?出气 ...


  •   多灵仪将三人引至街角一处客栈。客栈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笼着两团幽幽的光。风过时,灯笼轻轻晃了晃,那光便也跟着晃,忽明忽暗地映着门板上剥落的漆上。那漆原是朱红色的,不知多少年月过去,褪得只剩斑斑点点,就像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他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尖锐而绵长,里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几张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上积着厚厚的油腻,在昏暗中泛着暗黄的光泽。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盹的伙计,脑袋垂得低低的,整张脸都埋进乌沉的桌面,只露出一头蓬草似的白发。那头白发干枯、毛躁,就像一堆从坟头长出的枯草,还有一截青灰色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皱巴巴地堆着,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垢。

      “坐。”多灵仪随便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抬手敲了敲桌面,微笑示意。三人依次落座。

      多灵仪不说话。三个人也只能一声不吭地坐着,像四尊泥塑。唯有桌上的油灯,火苗微微颤动,将四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游移不定。影子动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后悄悄蠕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潮湿的木头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那味道不重,却挥之不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各位稍等。”多灵仪正要开口,视线落到空荡荡的桌面上,似是才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柜台前,用力叩了几下。

      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很响,在寂静中炸开,惊起一片回音。

      “来客了,上茶。”

      那伙计从梦中惊醒,倏地抬起头——

      眼眶里两团绿火闪了闪,火光明灭不定,映得他的脸忽青忽绿,五官像是从淤泥里捞出来的,模糊得让人看不清眉眼。待看清是多灵仪,他又蔫头耷脑地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日光惊吓的蝙蝠。半晌,才磨磨蹭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端了三盏茶。

      伙计走路也没有声音,脚下那双破烂的布鞋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飘飘忽忽地过来,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又飘飘忽忽地退回了柜台。退回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那两团绿火在眼眶里转了一转,又熄了下去。

      三人手边的茶碗豁了口,碗沿上结着一圈褐色的茶垢,厚得像是陈年的血痂。里面的汤色浊如沉墨,泛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仿佛是从什么腐烂的东西里熬出来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闻久了,便让人胃里翻涌,喉咙发紧。

      墨清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立即嫌恶地推到一边。推得太急,茶汤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乌见雪也不敢碰。她只是静静看着多灵仪,等他的下文。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拂过她的面颊。那腥甜的气息便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无形地在她胸腔里缓缓爬行。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喝,喝,别客气。”多灵仪盛情相邀,笑意盈盈,“这可是黄泉水熬了三年的琼浆,好喝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很期待她们喝下去。

      墨清明死死掐着鼻子,终于忍不住:“这分明就是死鬼的鼻涕,陈年的泔水,恶心死了!你自己怎么不喝?”

      话一出口,那层勉强维持的客套便撕破了。多灵仪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敛去,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先是嘴角,再是眼角,最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他的表情都冻住了。

      他右手支在油腻的桌面上,掌心托着下颌,视线缓缓扫过另外两人。那“你们不喝我就不说”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那声音极轻,针尖一样刺着人的耳膜。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挪动——墙角、梁上、柜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无数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阴冷、黏腻,如蛇的信子一下一下舔着他们的后颈。

      乌见雪垂下眼,又看了看手边的茶汤。

      这次她看清了,汤面上浮着细小的虫蚁,有翅膀的、没翅膀的,都泡得发胀发白,腿脚蜷缩在一起;还有烂碎的菜叶,已经腐败成褐色的糊状,和虫尸混在一起,在油膜下静静漂浮。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喉间的翻涌,从筷子筒里取出一只勺子。

      那勺子也是油腻的,指腹摩挲过去,滑腻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她屏住呼吸,舀起一勺,正要送到唇边——

      一只手伸过来,覆住了她的碗沿。

      “等等。”闻檀将那只碗端到自己面前。

      乌见雪一怔,手中的勺子悬在半空。她转头看他,只看见他的侧脸,锋利端正,如炬的眼神凝在多灵仪的脸上,审视着他的一切。

      片刻后,乌见雪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勺沿碰着瓷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闻檀低头看着面前并排的两碗茶汤,油腥的汤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五官都被扭曲了,像一张溺在水里的人脸。他微微迟疑了一瞬,抬起头,望向多灵仪:

      “多城主,不知你所说的办法是何办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水滴石穿。

      “我们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这茶喝下去,我们不省人事,又当如何?毕竟魑魅渊早年以食人心肝闻名。”

      这话不卑不亢,却字字敲在要害。多灵仪的笑容僵了一僵。

      墨清明半睁半阖的眼猛地一凝,立刻来了精神,连声附和:

      “对对对!你们魑魅渊的黑店,专门用恶心的茶汤毒晕客人,再开膛破肚取人心肝,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不喝,坚决不喝!要喝你自己喝!”

      她紧紧捂住鼻和嘴,身体不住往后倾。

      多灵仪的脸色沉下来。时青,时紫,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那张脸就阴沉一分。

      墙角忽的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正在从阴影里爬出来。梁上也有东西在缓缓挪动,压得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柜台的伙计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两团绿火在眼眶里幽幽燃着,定定地望着这边。

      墨清明握紧腰间的剑柄,悄悄往上一提。一道寒光自鞘中泄出,冷得像腊月的霜。对面的少郎却忽然仰头——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得双肩耸动,胸腹起伏,末了竟莫名其妙地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聪明人也,聪明人也!实在是太聪明了!”

      笑声朗朗,毫不掩饰他的喜悦。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个玩笑。

      可那笑声初时还能让人松一口气。听着听着,就渐渐变了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又像指甲刮过骨头,像夜深人静时婴孩的啼哭,像坟地间的夜枭在啼。教人背后漫上一层潮湿的寒意,汗毛竖起。

      墨清明握剑的手松了又紧,此刻剑已出鞘三寸。那三寸寒光映着她的脸,她面色发白,眼底却燃着火。

      “我笑你大爷!”

      墨清明听得两耳发酸,再也忍不住,起身一脚踢在凳子上。凳子应声倾倒,她的身形却已蹿出,剑光一闪,直刺过去。

      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

      多灵仪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要躲亦是反抗的意思。

      剑锋离他的脸皮不过寸许,墨清明的手腕却微微一偏。她实也无意真伤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也是因为他的笑声实在太难听。

      也就在她有意避开对方的时候,三道脏污的水柱从桌面上骤然溅起。那速度太快,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见三道黑影一闪,便劈头盖脸扑向墨清明。她惊叫一声,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腥甜的液体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糊住眼帘。她伸手去抹,触手却是一片黏腻。滑滑的,稠稠的,像糊了一层陈年的浆糊,怎么抹都抹不干净。那液体渗进眼里,火辣辣地疼。

      乌见雪倏然起身,将身边的桌子往空地一推。可那三盏茶汤泼出之后,竟不曾落地。它们悬在半空,扭曲。蠕动。如同三条黑色的蛞蝓,拖着黏腻的身体,缓缓向一处聚拢。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蠕动时还发出一阵接一阵细微的“咕叽”声。

      多灵仪还坐在原处。姿势未变,右手仍支着下颌。可那张脸,正在融化。他的五官像是被火烤的蜡,一点点淌下来。先是眉毛,化成了两摊青灰的黏液,顺着眉骨往下流;再是眼睛,眼眶里的两团绿火越烧越旺,渐渐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将整张脸都染成幽绿的颜色。鼻子塌了,融成一团,嘴巴咧开,一直咧到了耳根,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

      他的身体也在膨胀。皮肤泛起青灰的光泽,褶皱丛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腐尸。十指之间生出透明的蹼膜,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血管。指尖长出寸许长的黑甲,弯弯长长,泛着冷光。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在仰天大笑的多灵仪,已变成一只青面獠牙、浑身湿漉漉的水鬼。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熏得人几乎窒息。

      “真是遗憾啊——”它说,声音沙哑阴沉:“聪明人都死得早。”

      话音未落,它已便从凳子上弹起,快得只剩一道青影。

      乌见雪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来不及反应,胸口便遭了一记重击。那力道太大。她飞出去的瞬间甚至听见自己胸骨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音。身后的桌子给她的身体撞碎,木屑纷飞,桌腿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的脊背最后重重磕在柱子上,震得整根柱子都在颤抖,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了她满头满脸。

      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鲜血溅在衣襟前,洇开一朵暗色的花。那花还在扩大,一点一点,温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

      另一旁,墨清明刚抹开脸上的茶汤,还没看清状况,一只湿冷的大手扼住她的脖颈,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长衍宗算什么东西?”多灵仪的脸凑到她面前。那张融化的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五官已经彻底没了形状,只剩一团青灰色的烂肉,烂肉上有两个窟窿,窟窿里燃着绿火。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像是一张口臭了百年的嘴在她面前哈气。

      “不男不女的小怪物。”它说,一字一字,郑地有声。

      “剑都握不稳,也敢来魑魅渊撒野?”

      墨清明双脚乱蹬,脸憋得紫涨,眼珠凸出。她握剑的手胡乱挥舞,剑锋蹭过水鬼的皮肤——却连皮都蹭不破。那青灰色的皮又厚又韧,像是陈年的老牛皮,上面还覆着一层滑腻腻的黏液,剑锋划上去,只是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转眼就消失了。

      她自己是锦官城的一宗之主。此刻却如一条将死的鱼,在这只怪物手中徒劳地挣扎。窒息的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一点一点吞噬她的意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把她放了!长衍宗仙宗弟子千万,她若是死在魑魅渊,你吃不了兜着走。”

      乌见雪捉住一边的阑干慢慢站起来。闻檀单膝跪地,伸手去揽她的肩,却被她推开。她的另一只手捉住一张桌子的边缘,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闻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她的衣袖不过寸许。

      “我再说一遍,你把她放了。”

      乌见雪看向墨清明紫涨的脸色,声音平静。

      水鬼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它那张融化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黑牙,牙缝里还嵌着肉丝,红的白的,已经腐烂发臭。

      “你们不是玄门的人吗?”它说,语气里满是戏谑。

      “有本事,自己来抢啊。”

      话音未落,它两手狠狠一收。

      墨清明的挣扎彻底停止了。脑袋软软地垂下来,手脚也垂下来,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幸好,她只是晕了过去。

      水鬼面目狰狞,整张脸似笑非哭,仿佛对眼前的一切玩味十足。它用另一只手提起墨清明的后领,像提一只死狗似的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乌见雪再不犹豫。她腾步飞出,剑光再起。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狠、更绝。剑锋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水鬼的咽喉。

      却又被一道脏污的水流击落。那水流从黑暗中蹿出,准确无误地撞上她的剑刃。剑身一震,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梁上,剑柄还在微微颤抖。乌见雪的手空了,虎口震得发麻,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是血。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闻檀又一次上前。这一次他没有等她的拒绝。他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她想挣脱。想推开他。想说些什么……后背却触到了什么湿冷的东西。

      那一瞬间,一阵酥麻从脊背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把冰凉的蛇放进她的衣领,那蛇顺着她的脊骨往下爬,一直爬进肺腑,爬进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那潮水是温暖的,柔软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自己含糊的呢喃:

      “脏水……有毒…”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闻檀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像一片羽毛。他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睫毛上还沾着血迹,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嘴唇发白,干裂,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他抱着她,走向角落里的一张长长的干净一点的桌子。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将她放在桌面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裹在她身上。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来。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怯弱与迟疑,都像被什么东西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森然的寒意。

      多灵仪见状,嘴角高高翘起,弯成一道下弦月。他将手里的墨清明往旁边一甩。墨清明的身体像一块碍手的石头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我可好久没吃到仙族人的肉了——”

      多灵仪两脚蓄力,闷头冲了过来。速度太快,快得带起一阵腥风,那风刮过的地方,桌上的油灯灭了,蜡烛倒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今日便要大开杀戒,取你首级下酒!!”

      他跑得飞快,十根手指在黑暗中闪着冷光,每一根都是一柄利刃,每一根都能开膛破肚。势如破竹,力不可挡。

      闻檀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青影,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然后,他动了。只是一步。向左横跨半步,堪堪避开水鬼正面冲撞的锋芒。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水鬼的后颈。

      那后颈湿冷、滑腻,覆着一层黏稠的液体,几乎握不住。闻檀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收紧,指节深深陷进那层滑腻的皮肉里。

      水鬼的笑容僵在脸上。它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便传来一股巨力——

      闻檀的手臂猛地一收,像是拎一只野狗似的,将水鬼整个从半空中生生拽了下来。

      “砰——!”

      它的脸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的青砖应声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那一瞬间,整间客栈都在颤抖,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蒙蒙的雪。

      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叫声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时的哀鸣。它挣扎着要爬起来,十指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闻檀没有给它机会。他拎着它的后颈,像拎一只死狗似的把它提起来。

      然后——

      重重砸向左边的墙壁。

      “轰——!”

      墙壁洞穿。水鬼的身体嵌进墙里,砖石碎块四处飞溅。它口中喷出一股黑血,那血腥臭无比,溅在墙上滋滋作响,竟把青砖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闻檀把它从墙里扯出来。

      又砸向右边的柱子。整根柱子剧烈颤抖,梁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水鬼的脊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再扯出来。砸向地面。

      再扯出来。砸向另一面墙。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一击都用尽全力,每一击都砸得结结实实。水鬼的身体在他手中像一只破布口袋,毫无还手之力。它挣扎过,嚎叫过,求饶过——闻檀充耳不闻。

      不知砸了多少下,水鬼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摊烂泥。青灰色的皮肤上全是裂口,黑色的血从每一道裂口里往外渗,在身下汇成一小滩。它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有些关节反折到了不该反折的方向。那张融化的脸已经彻底没了形状,只剩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闻檀终于停了手。

      他拎着水鬼的后颈,将它提到眼前。平静地道:

      “说,办法是什么?”

      水鬼的眼眶里两团绿火已经暗得快要熄灭,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消散。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带着血沫往外冒。

      闻檀看着它。半晌,松了手。

      水鬼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似的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不知何时缩回了黑暗里,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柜台上那个伙计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那张空荡荡的柜台,和柜台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闻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满了黑色的血,黏稠腥臭,正在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擦不干净,便不再管了。

      他转过身,走向角落里那张桌子。那里躺着一个熟睡的人,静谧地像是处于另一个世界。

      乌见雪还在睡。呼吸平稳,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还在。他方才砸墙的声音那么大,竟也没有惊醒她。

      闻檀在她身边站了很久。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上的血口子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眉间,离她的皮肤不过半寸。他想替她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半寸的距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最终,他只是将落在不远处的剑捡起来,轻轻放在她身侧。又将墨清明从墙边拖过来,让她靠坐在桌腿边——她脖子上有五道青紫的指印,肿得老高,呼吸倒是平稳了。

      然后,他走到那张破碎的墙壁前。

      水鬼还蜷缩在那堆碎砖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废物,微弱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呻吟。

      闻檀蹲下身,伸出手拎住它的后颈,将它从碎砖里提起来。那后颈已经软得像一摊烂泥,手指一掐就能掐穿皮肉。

      水鬼的眼眶里,那两团绿火微弱地闪了闪。闻檀冷静地看着它。

      “还有气?”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刺得水鬼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多灵仪的嘴唇动了动,又一次不知死活地笑了起来。

      闻檀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来,拎着水鬼的后颈,朝客栈深处走去。

      黑暗里又一次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很重,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闻檀从黑暗里走出来,回到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前。乌见雪还在睡。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用袖子的内侧擦拭掉双手的血迹,眼神谦逊温柔,动作小心翼翼,好似又变回了那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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