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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残月碧漪4  魍魉渊, ...

  •   翌日清晨,乌见雪立在雪楼窗前,看着楼下那道瘦长的影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锦官城的老弱妇孺们排着队往墨清明面前凑,这个抹泪那个嚎丧,活像她明日就要被押赴刑场。堂堂长衍宗宗主,平日里端得是生人勿近的架子,此刻却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逼得节节后退,一直退到门槛边上,险些绊了个跟头。

      “墨宗主啊——”一个老妪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可怎么活——”

      墨清明脸都青了,拼命把腿往外抽,偏偏那老妪看着枯瘦,手劲却大得惊人。她抬眼看楼上,正对上乌见雪似笑非笑的目光。

      “乌见雪!”她咬牙切齿地喊,“你倒是说句话!”

      乌见雪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将窗棂轻轻合上。

      第二日清晨,墨清明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出现在乌见雪面前,二话不说就往她身后一钻,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走。”她说,“现在就走。多待一个时辰,我就把那些人都扔进白骨岭喂鬼。”

      乌见雪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青灯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两只用于指路的罗盘:“墨宗主,曼陀山庄那边——”

      “不管了。”墨清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三人于夜晚动身。

      月色很好,清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乌见雪踩着剑光飞在最前头,掌中托着一只青铜罗盘,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闻檀紧随其后,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墨清明在最后,一会儿抱怨风大,一会儿抱怨天黑,絮絮叨叨个没完。

      飞了一夜。

      天光将明未明时,罗盘上的指针猛地一转,直直指向下方。乌见雪收了剑光,当先落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荒原。枯草没过膝盖,在夜风里瑟瑟地响。天边压着厚重的云层,透不出半点星光月光,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乌见雪燃起一张火符,橙黄的光晕推开黑暗,照亮了不远处一块歪斜的石碑。

      石碑上爬满了青苔,刻痕深深浅浅,像稚童随手的涂鸦。

      “魑魅渊。”她喃喃。

      墨清明凑过来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字跟狗啃似的,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魍魉渊三个字,你不会是困迷糊了吧?”

      乌见雪将符火拨亮一些,火光映在她眼底,像是两点小小的烛焰。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石碑上虚虚一划:

      “传闻鬼市昼夜颠倒,是非不分,连字迹都是反着写的。你将这块界碑上的字倒过来看。”

      墨清明依言歪了歪头,片刻后眼睛倏地睁大:“我个乖乖,还真是!”她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惊喜起来,伸手就要往乌见雪肩上拍,“没想到你这个小东西还有点眼力——”

      手指还没挨着衣角,一根枯枝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在她腕间。

      “素闻曼陀山庄以理明世,以礼待人,是修养极高的一宗。”闻檀的声音不咸不淡,“墨宗主,你自己说的话还记得吗?”

      墨清明看着那根树枝,愣了一愣,实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一番蠢话。她挑了挑眉,把手收回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过。倒是朱公子——”她把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你是何身份?敢对我长衍宗宗主这般无礼?”

      “我什么身份自然不用你管。”

      话音未落,余光里已不见了乌见雪的踪影。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已走到了荒原深处,符火的光在她掌中明明灭灭,照亮了枯草丛里一圈青石。

      乌见雪在一口井的井沿站定,低头看了一瞬,捡起一块石子扔了进去。没有水声,石子像是坠进了无底深渊,连回音都不曾传上来。

      墨清明正要开口喊她,却见她已将符火往井中一抛,扶着井沿,纵身跃下。那道橙黄的光坠入黑暗,转瞬便被吞没。墨清明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就在此时,身畔掠过一阵疾风。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墨色的影子,快得几乎要划破夜色,紧跟着乌见雪消失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跃入了井中。

      风声呼啸。乌见雪向下坠落,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符火的光早已消失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冷得像刀子刮过脸颊。

      不知坠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眼前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刺目的,灼眼的,像是有人在她眉心点了一盏灯。

      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双脚已踏在了实地上。

      眼前的黑暗变成了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很宽,两旁是黑瓦白墙的房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白纸灯笼。河水从街心穿过,水色浓黑如墨,泛着粼粼的冷光,有无数巴掌大的小船在水面上无风自动,船头点着豆大的磷火,明明灭灭。

      照明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团团幽蓝的光。大的如人头,小的如眼珠,忽明忽暗地漂浮着,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空气里有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花,又像是陈年的血。

      乌见雪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

      青灯说过,鬼市的居户大致有三类。一是死后不愿投胎、或无法投靠的游魂,在此做买卖为生的鬼魂。二是鬼王手下的阴差,生前多是刽子手、屠夫、或杀人如麻的恶徒,死后被鬼王收编。活人极少——只有三种人会来:求药的、寻人的、不怕死的。

      她正欲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谁扔的石头?你奶奶的!谁扔的,给小爷我站出来!”

      乌见雪回身,只见不远处的街面上站着一个青年。

      那人生得鼻歪眼斜,脸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只手提着面铜锣,另一只手捂着脑袋,正左顾右盼地找罪魁祸首。他的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足有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却没有血流出来。

      乌见雪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块拳头大的石头上。那石头怎么看怎么眼熟。分明自己方才往井里扔的那一块。可是被石头砸中的人应该头破血流或者肿个大包,怎么会——

      “是阳火。”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把他烫穿了。”

      乌见雪侧头,闻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衣袍上沾着井壁的青苔,气息却平稳如常,看不出半分刚坠落三百丈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她道。

      “楼主聪慧过人。”闻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丹丸,递到她面前。

      “吃了这个。我们身上的阳气会被封入体内,那些鬼魂就会把我们视作同类。”

      乌见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丹丸,又抬眼看他。

      闻檀道:“这是从你们丹室购来的,没有白取。我在清虚宗那几年,攒了点积蓄。”

      乌见雪没有立即伸手去接,一只手忽然横插进来,两根手指一夹,把那颗丹丸夺了过去。

      “雪楼的丹室开了这么多年,果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墨清明把那颗丹丸往嘴里一送,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丹味道不错,桃子味的吗?”

      吃完她也不看两人,自顾自往街边走去,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摸摸那个物件,走走停停,却又始终没有超出他们视线之外。

      闻檀收回目光,再次探手入袖。指尖刚触到瓷瓶,余光里已见乌见雪从自己的腰绦间取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红丸,送入口中,无声咽下。

      那是她的丹室。此等事,自用不着旁人费心。

      “欸——”墨清明的声音从街边传来,“这天亮得跟乞丐口袋似的,怎么没有鬼出来啊?”

      她在一处空荡荡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只面具往脸上一扣,晃着脑袋左看右看。

      那面具做工精细,眉眼口鼻俱全,颜色也涂得鲜亮,只是眼珠有些古怪——会转。

      乌见雪脸色微变:“那是人皮面具,你小心被他——”

      话没说完。

      那只面具两边的腮帮子忽然一鼓一收,像活过来似的,顷刻间在墨清明脸上缩成一团,牢牢粘住了她的五官,仿佛一块烧化的麦芽糖,拼命往她皮肉里钻。

      墨清明的声音闷在面具底下,瓮声瓮气的:“……乌见雪你怎么不早说啊……怎么办……我被缠住了……救命——”

      那面具蒸腾出炭烟般的黑气,裂开一张大嘴,诡异地笑了笑,一条油腻腻的长舌头从嘴里探出来,正要往外伸——

      乌见雪一张明火符贴了上来,直直塞进它嘴里。

      那面具还以为是好吃的,稀里糊涂嚼了两下,下一刻整张脸胀得通红,像只烧熟的虾,又像盏红灯笼,“啪”的一声从墨清明脸上弹开,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墨清明脱了险,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泛着白,低头一看那面具还在抽搐,抬脚就要往上踩。

      一只又长又软的手忽然从旁边的箩筐里伸出来。

      那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骨头似的,面条一样软绵绵地一探,就把那只面具抓了起来,缩回箩筐里。筐盖“啪”地落下,再没了动静。

      墨清明愣了一愣,旋即气冲冲地扑过去掀筐盖。恰此时一道清朗的笑音从身后传来,

      “我见这位着实是外来客。闹出这等笑话,也是情理之中。”

      三人同时回头。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瘦而高,像一竿青竹。身上是织锦的长袍,料子极好,在幽蓝的鬼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面容白皙红润,眉眼生得极好,精致得几乎有些过了头,眼珠在火光里漾出淡淡的蓝。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鲜活,英俊中透着柔美,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墨清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人当面笑话,更是火上浇油。她脱口而出:

      “娘娘腔,你说什么呢?!”

      那人的眉头皱了皱,又很快展开,语气里带着点新奇:“这位客人,你说什么?什么是娘娘腔?”

      “就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如客人你这般?”

      “你、说、什、么!”

      那人却已不再理她,转向另两位,微微一颔首,算是见过礼。

      “魍魉城中鬼物白昼息,夜晚出。一到睡觉的时候,就会找个地方随处栖身。”他伸手拨了拨头顶的一盏白纸灯笼,“好比这檐上的灯笼。”

      灯笼里立时探出一张尖尖的鬼脸,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还有这些酒坛。”

      他又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只酒坛。坛口裂开一道缝,眨眼间蹦出一群黑漆漆的小东西,像刚出壳的小鸡,叽叽喳喳地滚进了阴影里。

      乌见雪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对此处很熟?”

      那人答得不假思索:“我是此地的城主。”

      闻檀道:“你是生人。”

      那人顿了顿:“不算。”

      墨清明还记着刚才的仇,没好气地开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那人像是没听见,只顾着看乌见雪和闻檀。

      墨清明:“我说你——”

      “我叫多灵仪。”那人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是个来自蓬莱国的鲛人。”

      “我没问你这个。”

      “我没跟你说话。”

      “我去你大爷的。”

      墨清明手按上了剑柄,那人却已身形一闪,避开了她挥出的剑光,轻飘飘落在三尺外的屋檐上,负手而立,望着底下两人。

      “我城中阴差方才来报,说有客人自人世来。”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清朗依旧,“我身为城主,特来打探个虚实。你们——三位——没有鬼掮客介绍,也没有被邀请,闯我魍魉鬼域为何?还用石头打伤了我的子民。若是不讲个明白,我怕你们很难离开这个地方。”

      乌见雪没有犹豫,将三人的身份与锦官城中的事情一一道来,一字不瞒。

      多灵仪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个宗主,一个楼主,一个书生?”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最后定在闻檀身上,“我看未必。此人生息与凡人有很大区别,我看不止书生这么简单。”

      “我方才说过。”乌见雪的语气淡淡的,“我手底下的丹室所制丹药都是难得的仙品,我身边的人,自然也不是凡人一流。”

      多灵仪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是也,恕我漏耳。你们说——你们来找鬼王水镜?”

      “此行特来求见。若公子能助某一力,来日定有厚礼相赠。”

      多灵仪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摆了摆手:“我与水镜那女人天生不对付,引见不了。”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街道尽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进鬼市去。喏,看见那面红色的墙了吗?用尽你们所有的力气往上撞。”

      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街道的尽头,立着一面墙。高有三丈,宽有三丈,厚也有三丈。通体漆朱涂红,宛若血染,,在幽蓝的鬼火下格外扎眼。

      墨清明看直了眼。她从没见过比一间屋子还厚的墙。

      “这墙撞上去不是瘫了就是死了。”她瞪向多灵仪,“你不会是唬人的吧?”

      “这可是出了名的鬼打墙。”多灵仪负手立在檐上,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鬼市就在那里面,你不信就算了。”

      乌见雪看着那面墙,沉默片刻。

      此人看着像个正人君子——鲛人也算君子吧?无论如何,应当不会做那诓人的苟且之事。况且他们有三个人。

      她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转向闻檀。

      “你去吧。”

      闻檀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犹疑,却没有说话。

      “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给捡回来的。”乌见雪的语气云淡风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让你做点这样的小事,你不会不愿意吧?”

      闻檀静了一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他没有说不愿意。只是觉得,凡事需要三思而后行。尤其是撞南墙这件事,总不能什么也不考虑就往上撞,那不跟没脑子的傻瓜一个样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蓄力,正要向前去,多灵仪“唉”了一声:

      “你们要找那疯女人可以。”他的声音从屋檐上落下来,“只不过,我建议你们晚点去找她。”

      闻檀默默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乌见雪蹙眉:“为何?”

      “那疯女人前两日被一个情郎甩了。”多灵仪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心里不痛快,看见人世来的人就砍,已经有不少人丧命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不生气?”

      “不知道。”多灵仪想了想,“一百年后吧。”

      “我靠!”墨清明脱口而出,“你耍我们是吧?!刚不跟你说只有十五日的时间,你听没听我们说话?”

      多灵仪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他住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墨清明急得跳脚:“什么办法?!”

      多灵仪的视线从三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乌见雪脸上。

      “这里不便说。”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客人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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