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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魑魅夜宴2 扎个蝴蝶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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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见雪醒来时,恍惚以为自己困在梦中。丝帐垂于眼前,是秾丽的葡萄紫色,织着缠枝花纹,被一线天光照得明暗深浅。衾被柔软得几乎要将人溺进去,贴在脸上,温存得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这被窝暖得太不真实,像偷来的一场安眠。
她将双手贴在额上,用力按了按,按到指节泛白,才勉强将自己从那种恍惚里拽出来。起身时,那扇乌漆的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缝里探出一张脸,肿得像隔夜的馒头,青一块紫一块,眉眼被挤得没了形状,偏偏下颌的线条还是好的,隐约能看出原本的清俊。那脸往屋内探了探,对上她的目光,像被烫着似的往后一缩,却又没全缩回去,只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她。
“楼……楼主。”多灵仪的声音像是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又轻又颤,“您吃饭……有蜜糖酥肉,还有桂圆鸡汤。”
乌见雪此时的手已经探到枕边,抽出了那柄银剑。
她盯着那张脸,像盯着一头随时会露出獠牙的兽。梦里的画面还未散尽,她想起了多灵仪那张脸是如何从温和变成狰狞,如何张开满是尖齿的嘴,将人掐在掌心里。她记得墨清明紫涨着脸求救的模样,记得自己重重撞上墙壁的钝痛,记得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眼睛的温热。
可她偏偏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睡到这床上的。也想不起,多灵仪那张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问你。”她将剑锋横过去,贴上他颈侧的皮肉,轻轻一碰便渗出一道血痕,“你是不是一条水鬼?是不是会吃人?我怎么睡在这里?你脸上的伤哪来的?”
她的话像连珠的箭,一句一句砸在他肿胀的脸上。多灵仪端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肿胀肥厚的嘴唇抖了又抖,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不是……不是您将我打成这样的吗?”
他望着她,眼眶里竟有几分委屈的湿意。
“您打伤我之后,说您累了,让我给您找一处干净舒坦的地方歇息……不,不是吗?”
乌见雪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
“你再说谎,我就宰了你。”
多灵仪的余光往门后飞快地一瞥,又收回来,嘴唇嗫嚅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乌见雪见状身形一晃,已掠出门外。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追出几步,又停下来,四下环顾,什么人都没有。
她从东边一直找到西边,发现只有一间房门大敞着。她在门内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提着剑走进门内,还未开口便又用余光瞥见躺在床榻上的另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就是一行而来的墨清明,此时的她不再是往日的活脱与聒噪,而是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身上遍布脏污的墨绿色痕迹,颈上还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乌见雪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桌边坐着的人。
“她怎么回事?”
闻檀正端着茶杯,闻言抬眼看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杯中,语气平淡得很:
“你忘了?她嘴欠,被人打了一顿。”
“被谁?”
“多灵仪。”
乌见雪眉心拧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将剑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钝响。
“因为一碗汤?”
闻檀又看她一眼,这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似乎弯了弯,又很快平下去。
“墨清明养尊处优惯了,吃惯了山珍海味。多灵仪好心款待,她多番推辞,出言不逊,惹恼了他。那人也是个没轻重的,打起来便收不住手。你见情况不对,提剑上去把他打飞了,保住了墨清明一条小命。自己却因为动用雪魄中的生机,旧伤复发晕了过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将杯中残茶饮尽。
“现在看来,还有些失忆的症状。”
乌见雪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等着墨清明醒了再问她。”她说,“至于你,若你话中有假,回雪楼之后,就去马厩当马夫吧。”
闻檀闻言,嘴角又弯了弯。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虽只是极淡的一丝,却让乌见雪莫名觉得刺眼。
“我渴了,给我沏杯茶。”她说。
闻檀便起身,当真给她沏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她手边。
乌见雪接过,抿了一口。可那股味道涌上来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的魂魄要被苦出窍去。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口,烧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她猛地将茶杯搁下,揭开壶盖往里一看,只见壶里沉着一条人参。
这人参长得不像萝卜,而是一根长得像人手的。五指分明,连指节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得像刚从什么人身上砍下来的。
乌见雪霍然起身,后退时撞上了身后的妆台。她捂着后脑勺回头,便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一头乱发像被狂风卷过的枯草,横七竖八地支棱着,还有一绺不听话地翘在头顶,活像一只斗败了的锦鸡。
她愣住了。难以想象她自己就是顶着这样一副模样,从东走到西,走过长长一条走廊,穿过两间房门,站在闻檀面前质问他。
闻檀不知何时已起身走近,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侧。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铜镜边缘,将那镜面微微转了个角度,好让她把自己这副模样看得更清楚些。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乌见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
她张口想骂,想找出一个理由责备他,可闻檀此时却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等着。”
乌见雪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那扇门,又瞪着镜中自己那副狼狈相,恨恨地伸手去拨弄那绺翘起的头发,却越拨越乱。
不多时,闻檀端着一盆温水回来。盆沿上搭着一方干净的白巾,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他将盆放在架上,又往外看了一眼,扬声道:
“多灵仪。”
那肿胀着脸的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应了一声。
“去找身衣裳来。”闻檀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要最好的。”
多灵仪的目光在乌见雪和闻檀之间转了转,像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闻檀站在盆架旁,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只是望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景致。
乌见雪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到盆架前。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浸湿白巾,拧至半干,她对着那面铜镜开始一点点擦拭脸庞。温热的湿气拂过脸颊,带走一夜的倦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镜中那张脸渐渐恢复清明,只是头发依旧乱着。
她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刚梳了两下,就卡在一处打结的发尾上。她用力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持梳的手腕。
乌见雪浑身一僵。
镜中能看见,闻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梳上。
“楼主若是不介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话只说了一半,便又不说了。
乌见雪想说“介意”,想说“滚开”,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她坐着,他站着,他微微俯身,一只手还覆在她的手腕上,姿态亲昵得近乎逾矩。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握着木梳的手,让木梳落入他掌心。
闻檀的手指白皙纤长,骨节分明。他先是用指尖将那处打结的发丝一点点理顺,再从头到尾缓缓梳下,没有扯疼她分毫。木梳穿过青丝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夜的雨,哄人入睡。
乌见雪盯着镜中的自己,又盯着镜中的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很。
“你倒是会伺候人。”她没话找话地说。
闻檀的手顿了顿,唇角似乎又弯了弯。
“只伺候过楼主一个。”
这话说得平常,可乌见雪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耳根悄悄热了起来,便不再开口,只由着他一下一下地梳着。
多灵仪不知何时回来了,捧着一套衣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闻檀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放下”,他便如蒙大赦般将衣裳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头发都梳好了,闻檀将木梳轻轻放回妆台,退开一步。乌见雪看着镜中那个发髻齐整的人,恍惚间竟有些不认识自己。她起身去拿那套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不算顶好,却干净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贴着那衣裳,回头看了闻檀一眼:“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闻檀这次很识趣,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乌见雪对着关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开始换衣裳。月白色的裙裳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清冷。她系好腰带,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伸手理了理鬓角,觉得十分满意。
“进来吧。”
门被推开。闻檀踏进门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这一眼,他便停住了脚步。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裙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扬,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雪楼之主。可那一身柔软的衣料,那一缕垂在耳侧的碎发,又让她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闻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得有些久,久到乌见雪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看什么?”
闻檀垂下眼,唇角那丝弧度又浮现出来。这次却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都柔和了些,像春日里化开的雪。
“没什么。”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惊破什么,“只是觉得,楼主今日……格外好看。”
乌见雪被他这么一说,竟不知该怎么接。她张了张嘴,想驳他一句,话到嘴边却觉着说什么都不对。眼神便往旁边飘去,飘到窗棂上,飘到日光里,就是不肯再落回他身上。
“献殷勤没用。”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可硬过之后,又觉着自己这语气有些莫名其妙。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准备一下去鬼市吧。”她收了收神,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墨清明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来不及了,安排轿马,这里不安全,还是要带她一起去。”
话说完,她便低下头,两只手在腰上忙活起来。
手里一根腰绦是月白色的,两端各镶着几颗小小的宝珠,方才换衣裳时她随手搭在一边,这会儿要出门了才想起来系。可这腰绦缠在她指尖,却怎么都绑不成一个合适的结。她往左绕一圈,松了。往右绕一圈,又紧了。她想打个普通的活结,手指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绕来绕去总是错。
她在清虚宗的时候,腰封都是一个小小的带钩,往腰间一扣便好。在雪楼的时候,穿衣梳洗都有婢女伺候,她只需张开双臂。这五年里,她几乎没有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总有人替她想着所有细枝末节的事。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自己连这样简单的事都不会。
她绑着绑着,便有些恼了。那恼意从心底升起来,起初只是一点,后来越烧越旺,比解决雪楼错漏的账目还让她心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恼这根不听话的腰绦,还是恼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登时将腰绦一解,往旁边一扔。
不绑了。
可她这几日瘦了不少,这件衣服腰身宽了许多,不绑的话衣料松松垮垮地垂着,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没精打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还在想别的招,那条被她扔在地上的腰绦已经被人捡了起来。
她没有抬头,却知道他走过来了。捡起那条腰绦,拍掉上边看不见的灰尘,然后,将那条镶着宝珠的丝帛带圈上了她的腰。
乌见雪的身子微微一僵。
“怎么样?紧了松了?”
闻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他将丝绦的两端缠在自己双手的食指上,绕一圈,便问一句。
“可以了吗?要松点吗?”他的声音很轻,问得也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乌见雪没有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让人这样近身伺候了。那些婢女替她穿衣,只是冷漠地完成一件差事,动作快而麻利,从不多看她一眼,也从不多问她一句。可闻檀不一样。他的动作太轻,太慢,每绕一圈都要问一问她的意思,像是生怕让她有一丝不适。
她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会绑。
于是她只是站着,由着他一下一下地调整那根腰绦。
“松了点。”她终于开口。
那带子便紧了一些。
“再紧一些。”
又紧了一些。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压在她的腰侧,调整着松紧。那触感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衣料上轻轻移动,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
“可以了。”
闻檀得到了肯定,两只手便轻轻绕在一起,一圈一束,将腰绦的末端打成一个结。起初他绑了个普通的活结。可他又顿了顿,似乎不太放心,便又多绕了几下。
乌见雪低着头,能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翻飞。那手指白皙纤长,动作很轻,很稳。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可她感觉不到,他绑了一个蝴蝶结。
这个蝴蝶结绑得极为繁琐,不仅有四个翅膀,翘起来的两根绳末上还缀着那两颗珍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蝴蝶便微微颤动。
“可以了。”闻檀绑完了道。很满意地微笑了一瞬。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好几步。退开后便垂着眼,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
乌见雪在镜子前照了照,看不见自己的背后。她侧过身,只能看见那两只翘起来的绳末,缀着珍珠,微微晃动着。她伸手到背后拨弄了两下,带子并没有松下来的迹象,绑得很牢,却又不觉得勒。
那就放心了。她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等收拾好了,她拿回了剑,往门外走。刚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闻檀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可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房间的门“哐”得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太突然,太响,砸得她心口猛地一跳。她倏地停下脚步——外边并没有人,闻檀还站在桌边,离门比她远得多,更没有刮风的动静。
这门关得诡异。乌见雪的眉头拧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她走上前,伸出手推了门一把。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上反弹回来,将她的手掌震开。那力道不大,却极坚定。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不稳,身子往后倒去——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扶着她站稳,手掌贴在她臂间,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那温度从她手臂上透进来,烫烫的。
她愣了一下,忘了立刻挣开。就在这时,门上出现了一道深蓝色的符咒。那符咒像水,在门板上缓缓游动。游动后的形状变幻不定,时而像鱼,时而像龙。那蓝色是极深的,幽幽地发着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把戏。
果然,少顷,室内上空便传来了多灵仪的声音。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我龙叔传下来的水龙咒,仙族的人算什么东西,等着饿死在这里边吧。诶……怎么回事……”
那声音突然变了调,得意荡然无存:
“诶……我还没出去呢……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