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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残月碧漪3   谣言的 ...

  •   谣言的脚程比蚁毒更快。

      乌见雪立在雀居门前,看着那些原本哭天抢地的百姓,此刻竟像久旱的枯苗逢了甘霖,纷纷朝她涌来。那一张张脸上,泪痕还未干透,眼底却已燃起光——那种光她太熟悉了。仿若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是坠崖之人抓住枯藤。是将死之人,看见生的光。

      人群越聚越近。几个半百的老人挤在最前头,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叠着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拍过来。

      “雪楼主,几时动身?”

      “车马都给您备好了,上好的马车,垫了厚厚的褥子!”

      “听说那鬼市凶险得很,让我家小子跟着去,他练过几年拳脚,多少能帮上忙……”

      乌见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只一下。身后的雪侍便要上前驱赶。她抬手,轻轻一拦。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沸水,人群骤然静了下去。

      “我并未说过要去鬼市,此事还有待商榷。”

      现场静了一瞬。那静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随即,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后面破开人群,像钝刀子割开布帛——

      “雪楼主,求您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道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扶着,踉踉跄跄走上前来。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五六岁的男童,脸色烧得潮红,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露在外面的小胳膊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红点,红得刺目。

      “这是我孙子。”老妇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枯叶,“他爹娘昨儿个在城郊收庄稼,回来就发了病。今儿一早,两口子都没了……就剩下这个孩子……”

      她把孩子往前送了送。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却把孩子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眶里盛满了泪。盛不下,便溢出来,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淌进脖子里。

      “雪楼主,您说您不去,那您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后半句,“谁能救他?”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朝乌见雪望过来。

      那双眼睛还很清,很亮,像山涧里的泉。还不知道死是什么。还不知道祖母的眼泪为什么滴在他脸上。他只是觉得累,觉得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啃噬着他。

      他朝乌见雪伸出手。

      那只小手瘦瘦的,短短的,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放就要枯萎的花苞。

      乌见雪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静静地与那孩子对视。片刻。或许更久。久到能听见风穿过廊下的声音,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缓缓扫过人群中的每一张脸。

      有老人,满脸褶子像干涸的河床。有妇人,眼眶红肿,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有抱着婴孩的年轻母亲,把孩子贴在胸口,像是要把他藏进自己身体里。有拄着拐杖的伤残汉子,一条腿空荡荡地悬着,站得却比谁都直。

      都是等死的人。或是等着亲人死的人。

      “雪楼主。”老妇人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膝盖弯下去,直直跪在地上。骨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仰着头,望着乌见雪。

      “您是大人物,是仙门里出身的人。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本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求您了……”

      她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闷雷。

      乌见雪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痕。

      身后传来墨清明的声音。难得没了嘲讽,只剩下一丝疲惫的无奈,像泡了很久的茶叶,涩而淡。

      “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意掺和。”

      乌见雪没有回头,她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看着那个在祖母怀里半睁着眼的孩子。脑海里又浮起那行小字——乌夜行的字,瘦而硬,像她的人。

      若入丹室,配以百味良药,或可成救人之剂。

      “楼主。”身边的雪侍低声唤她,“要不要开道?”

      乌见雪闭了闭眼。眼帘阖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一片黑暗。黑暗里,有无数只手朝她伸来,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她。那个孩子的手也在其中,小小的,瘦瘦的,指尖微微蜷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那只手把她从冰冷的泥泞里拉起来,替她擦掉脸上的血和泪。

      那只手后来也死了。

      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子沉入深潭,无声无息,却再也不会浮起来。又像一盏灯,被人往里添了油,火光晃了晃,便稳稳地燃着。

      她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在那老妇人面前停下,弯下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老妇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皮肤下那根根分明的骨骼。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风中的枯枝。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祈求。那祈求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乌见雪肩上。

      乌见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松开老妇人的胳膊,转向那个孩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的烙铁。她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眼底已有淡淡的血色纹路,像蛛网,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蚁毒已经开始往心脉里钻了。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盏灯的火焰,在风中一点一点矮下去。

      “凝体丹能撑多久?”她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身后的雪医上前,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乌见雪,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口。

      “这孩子太小,用量得减半。凝体丹的药效,最多撑十五日。”

      十五日。

      乌见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这里到酆都鬼市,最快也要三日。来回六日。还要在鬼市里找到食人花液,还要应付那个传说中的鬼王水镜。

      时间够。如果一切都顺遂的话。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顺遂。

      她站起身。膝盖微微响了一声。她这才发觉,自己蹲得太久了。

      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白骨岭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淡淡的烟柱,像一根灰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那里是炉窟所在。

      “楼主!”老妇人见她不说话,又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乌见雪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那个孩子。看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怕惊着什么。

      孩子还在看她。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却还是努力睁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各位先回家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延伸开去。

      “我会安排雪侍为各位分发雪楼的凝体丹。十日之后——”

      她顿了顿。

      只有一瞬。

      那停顿却像是过了很久。

      “我和长衍宗墨宗主,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人群哗然。

      那哗然像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雀居门前。有人欢呼,有人磕头,有人喜极而泣,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那个老妇人抱着孙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嘴里,她也不去擦。她把孩子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说:“听见了吗?有救了,有救了,你有救了……”

      孩子眨了眨眼。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祖母的眼泪是热的。

      乌见雪转身往回走。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像海浪,一波一波追上来。她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血痕。那点疼,刚好能让她清醒。

      墨清明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手。

      那只手攥得太紧,被墨清明一拽,竟然没拽开。墨清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换了副面孔,没好气地说:“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跟你去鬼市了?你找别人吧,我可不去!”

      乌见雪别过头,推开她的手。

      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墨清明看见她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红得发紫,像是要渗出血来。她的心微微缩了一下。

      “这话你和他们说去。”乌见雪说。

      墨清明被她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看着乌见雪继续往前走。那道背影孤孤单单的,像一根立在旷野里的旗杆。风吹过来,旗杆不动。

      她咬着后槽牙,追了上去。

      “我知道,你不就想死也找个垫背的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不去打听打听,那鬼王水镜是哪号人物?阴曹地府冲出来的头号神经病,你的雪楼在她眼里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你去惹她,那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说完这一长串,却发现乌见雪已经走远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哎!你站住!乌见雪!”

      她提起裙摆又一次追上去,一把拽住乌见雪的袖子。

      这一次,她拽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乌见雪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冬夜的月光,洒在人身上,没有温度。可墨清明却从那月光底下,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浅,像水底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刻薄的话,那些推脱的话,那些尖酸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只是拽着乌见雪的袖子,不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多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涩了很多。

      “我不是在跟你闹。我是认真的。”

      乌见雪看着她。

      “鬼市那地方,我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去。你让我陪你去送死?”

      “我没让你陪。”

      “那你刚才跟那些百姓说什么?‘我和长衍宗墨宗主会从酆都鬼市回来’?这话是你说的吧?是你嘴里说出来的吧?”

      乌见雪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呼一吸。

      “是。”

      墨清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松开乌见雪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这是……你说的交代,不会是让我替你守着锦官城吧?”

      “是。”

      墨清明被她这直白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行。乌见雪,你行。你为了那些百姓,连这种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

      乌见雪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有人撞了墨清明的肩膀一下。

      力道不轻。她的身子晃了晃,往旁边踉了一步。

      “珈蓝山受锦官城中数百年香火。如今城中遭灾,曼陀山庄岂能袖手旁观?”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带着凉意,却不刺骨。

      “若视若无睹,不怕为人所不齿么?要是哪日被人写进史册,可不就遗臭万年了?墨宗主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师祖师尊,为你长衍宗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想想。”

      闻檀兀自走到乌见雪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墨清明稀里糊涂挨了一通怼,心里却不知怎的,竟有些快活起来。她眯着眼睛打量来人——貌相青春,瞳如漆润,一表人才。话辞犀利却不乏英气。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些不快,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朱……公子?是吧。”

      她又上上下下将二人打量了一番。目光从闻檀脸上移到乌见雪脸上,又从乌见雪脸上移回闻檀脸上。她的眼睛渐渐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

      “有意思。雪楼主,我昨儿个怎么没发现,你还会金屋藏俊呢。”

      乌见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被那惯常的清冷盖住了。

      “你胡说什么?”

      “这几日你二人出行都是成双入对,好不亲热。”墨清明不理会她,自顾自往下说,“我说你为何屡屡拒绝汴州清越天那厮的求娶,原来是心仪这等人物。不过也是,清越天那厮太过粗莽,长得虽不赖,身家更是一骑绝尘,可就是不懂得哄女人开心。这位公子多好,知道护妻。”

      “你再胡说,我便让你把长衍宗近三年在我雪楼丹室欠下的账,尽数还来。”

      墨清明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她挑了挑眉,闭上嘴,竖起三根指头比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乌见雪一眼。

      然后她就走了。

      四周终于静下来。

      风从廊下穿过,带起几片落叶。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乌见雪脚边。

      闻檀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一半明亮,一半暗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着,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你的伤口需要止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也软了很多,“回客栈吧。”

      乌见雪别过脸。

      “不回。你别跟我提客栈。”

      “那就去用早膳。”

      “不去。”

      “我陪你去酆都。”

      乌见雪别过头,看他。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有消退。红红的,像画上去的。在日光底下,格外刺眼。

      她想起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想起他的脸偏过去的那个瞬间。想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她。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池静水,被风吹起一丝涟漪。

      “不需要。”她说。声音很硬。

      闻檀却执意道:“我对酆都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去,未必能有好的结果。若是我能陪你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乌见雪乜着他。

      她心里明明知道,他说的没错。他确有这个见识,也确有这个能耐。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

      “我楼中的人,不比你差。”

      话是这样说。

      可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继续往前走。往内院走。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

      闻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

      走出去很远,她的声音忽然飘回来。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跟上来。”

      闻檀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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