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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残月碧漪2 蚁毒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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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青石板上,乌见雪的身影被斜阳拉得细长。她望着那些雪侍疲惫的面容,心中像是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蚁毒比蚀金砂与极乐引更为猖獗——这个事实她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蚀金砂的投毒者还如迷雾中的影子,如今又添了食人蚁这一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站在雀居的庭院中央,竟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倦意。
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一行雪侍疾步而来,白衣银甲上沾满了泥污与暗色的斑点,像是刚从什么凶险之地挣扎出来。他们眼神疲累,步履仓促,到了乌见雪面前便单膝跪地,抱拳道:
“楼主,城郊的食人蚁都不见了。”
“不见了?”乌见雪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消灭了”,而是“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从哪里消失的?”
为首的雪侍抬起头:“白骨岭。我们本按照朔月将领的吩咐,准备布下冰火阵将食人蚁围困,一举消灭。可是……还未等我们正式施动火诀,白骨岭方向便刮起一阵邪风,将那蚁群尽数吹散。等我们追过去时,那些食人蚁已经消失在了山巅的炉窟之内。”
“又是那座炉窟?”乌见雪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个阴森诡异的窟穴,像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每一次提起都隐隐作痛。
“你们现在就去,把那炉窟给我夷为平地。”
雪侍们相互对视一眼,齐声应是。然而还未等他们踏出雀居的院门,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来人长发垂肩,面若敷粉,神情似笑非笑,似忧非忧。她踱步而入,闲闲地开口:“不见了不挺好的吗?干嘛非得掘地三尺找出来。我也累了,雪楼主,咱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乌见雪看她衣装如新,神色稀松,仿佛城中的混乱与她毫无干系。她压下心中的情绪,问道:“城中百姓感染了蚁毒,你知不知道?”
墨清明朝院内瞥了一眼,正好看见雪医们抬着两具尸身走出来——一大一小,用白布覆盖,布上洇出暗色的痕迹。她收回目光,语气仍是那般漫不经心:“又不是我让他们被食人蚁咬的,你不会想让我负这个责吧?”
“此毒阴邪怪异,绝非寻常散修小宗能够得手之物。”
乌见雪盯着她的眼睛,将极乐引与蚀金砂的毒性、以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推测,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
墨清明听罢,只是挠了挠头,神情依旧松散:“你不会觉得是哪个仙宗下的毒吧?反正不是我,你可别往我身上猜。”
乌见雪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墨清明不会做这种事。曼陀山庄这些年像是挂在珈蓝山上的一条死鱼,得过且过,能不出山便绝不出山。按墨清明自己的话说——纵使牺牲整个山庄救苦救难,也不过换来人们心中十年的记忆。与其被人遗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无忧无虑地过完几十年。
说不上自私,只是彻底的自保。
可眼下,乌见雪需要一个能够合作的宗门,而不是一旗立城,独自呐喊。
“此事定与仙宗脱不了干系。”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该做出一些让人信服的事。”
墨清明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我山庄里的姑娘们给你做事?雪楼主,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一点便宜都不肯让我占。可你为什么总逮着我一只羊薅?我的人现在还在白骨岭守着呢,饭都没吃,你又在这儿给我恩威并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锦官城好歹也是仙门圣地,内外大小仙宗不下百数,有能力的散修更是不计其数,你找谁不行?再说了,你们雪楼的丹室不是挺能耐的吗?随便抓一把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喂给他们不就行了?”
乌见雪没有反驳。
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可雪楼丹室的丹药药效太强,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若救人不成反害人,那才是真正的罪过。三年了,她连蚀金砂与极乐引的下毒之人都没能查清,解毒之法更是毫无头绪,如何敢贸然行动?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激将墨清明出手相助,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医女。
那女子一瘸一拐,一手扶着自己受伤的腿,一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医囊。她来到墨清明身前,施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
“宗主,我有办法。”
她一身血垢,衬得那双浅淡的眸子格外纯净。
墨清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扬声宣扬起来:“这可是我宗门里最好的医女,比那个食百草的什么农还要博古通今。乌见雪,我看你楼中的雪医怕是也比不得她。”
这话果然引起了雪医们的不满,乌见雪身后脚步声攒动,似有人想要争辩。她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个医女身上:
“你有什么办法?”
医女打开医囊,取出一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一条细如红线的虫子正缓缓游动。
“死者身上会出现大小不一的脓疮,疮体破裂后,便有这样的虫子随脓血流下来。”她将瓶子举高一些,让众人看清,“我看过病者的症状,发现导致他们爆体而亡的,其实不止蚁毒,还有这些红色的虫子。”
墨清明插话道:“这还不好说,拿东西把虫子夹出来不就行了。”
“你说得容易。”乌见雪瞥她一眼。
医女继续道:“这些虫子伴随蚁毒渗入血脉,因蚁毒而生存。若要彻底消除,靠外力是不行的。”
“依你所见,应当如何?”墨清明问。
医女掷字有声:“用毒。而且是同样的至阴之毒。”
她抬眸,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乌见雪身上:“至阴之毒取自至阴之物,生于不见天日之地,养于死气沉沉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譬如,深埋地底百年不见天光的寒泉之苔;阴年阴月阴时胎死腹中的胎儿胎盘;再就是坟头土里长出的鬼面菌——不过需得是乱葬岗那种万人坑里长出来的才作数。”
墨清明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这都什么阴间玩意儿?锦官城这破地方能有?”
“自然……没有。”
医女不经意间将瓶子对准一线阳光。阳光穿透玻璃,瓶中的红线虫忽然剧烈扭动起来,最后“啪”的一声爆裂,化作一抹红烟,将整个瓶壁染成了血色。
墨清明脸上的表情一僵:“没有?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医女方才还炯炯的目光,瞬间变得怯懦起来。她垂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庭院里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片刻,乌见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楼主,此等至阴之物,我们不是在乌先师的遗物中见到过吗?”
乌见雪的眸光微微一动。
她确实记得这件事。
那是在乌夜行的一本随记中记载的东西——酆都鬼市里的一味阴毒,也是一味好药。食人花液。
随记中写得详尽:食人花生于酆都鬼王的园所之内,以腐肉为养,以怨气为露。五年生根,五年抽茎,五年开花。花开时艳红如血,香气馥郁,能诱得活人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旦靠近,那花便会瞬间暴涨,将人整个吞下,慢慢消化。
而食人花液,便是从这花的花蕊中提取的汁液。
说是汁液,实则粘稠如胶,色如琥珀。在瓶中静止时温润如玉,一旦接触到活物血气,便会活过来一般,顺着血脉游走,直入心脉。
“效入心脉”四字,乌见雪记得尤为深刻。
那随记中说,此物性极阴寒,入体后先吸食活物心脉中游动的阴息。阴息被吸食后的活物会变得异常活跃,浑身灼热,宛若新生。可不过三日,阴息全无,活物便会因为阳气过盛,皮囊消融,血脉爆裂而死。
这便是所谓的“能枯木逢春,也能杀人于无形”。
此物乃是鬼市主人“鬼王水镜”的私藏。据说她每月要用此物浸泡全身,以保持容颜不老,面若桃花。食人花液入水即化,化开后清水变成淡金色,人浸泡其中,肌肤便会慢慢吸收。只是那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全身,每浸泡一次,便要承受一次剥皮剔骨之痛。
普通人若直接接触食人花液,不需一时三刻,皮肉便会开始消融——先是发红,接着起泡,泡破之后便是溃烂,烂到见骨,骨头也会慢慢软化,最后化作一滩血水。
乌见雪想到这里,脊背一阵发凉。
可随记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深重,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入丹室,配以百味良药,或可成救人之剂。”
若能取得食人花液,交予雪楼丹室炼制,或许有用。可是丹丸炼制需要耗费时日,短则七七四十九日,长则一年半载。凝体丹虽能冻结血脉,却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乌见雪正垂眸思索,雀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方才还议论不止的人们一同惊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雪楼主有办法了!我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