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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月碧漪1 落花雨,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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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年来,乌见雪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起。一整夜不得安歇,至凌晨,双腿仍酥软无比,连下榻穿鞋的力气都没有。
她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身边的人弄醒。她实在想不明白闻檀这个这般严以律己,恪守规矩的仙门好学生,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才变成今天这副折腾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你睡吧,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绵密的吻又一次落在了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这一次的力道比夜里的要重许多,让她又痒又疼,待闻檀又起身的动作,她便如释重负,又一次睡着了。
日上三竿,明晃晃的太阳刺穿重重的帘帐将室内的人唤醒,乌见雪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筋骨,再用一条薄被裹住全身,赤足起床,撩开纱帐在室内忍着酸痛徘徊了一阵。
她的所有衣物都被整齐地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不仅如此,旁边还多了一身洗衣。她毅然决然的缓上新衣,然后将昨夜在地上待了一夜的旧衣抓在手里,推开门,交给守候在外的两名少女雪侍,愤愤道:
“将这身衣物找个地方烧了……还有这床被子,还有这个枕头……”
她走到门外,环视所有,一时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把这屋内的所有东西都置换掉,不得有误……算了,我回雪楼,眼不见为净。”
她穿戴整齐走到大街,视线在周围扫了一整圈,发觉无任何异样,便若无其事地往雪楼的方向走。
朔月与青灯从道路的另一头提着一只白胖的大鹅追了上来,不明所以道:
“楼主,你去何处?”
乌见雪心中烦闷无比,道:“回家。”
青灯朔月二人面面相觑。乌见雪虽没有什么外伤,但维系精气神的生息在这几日可谓耗了十之八九,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这么足的气性?
朔月忧心忡忡,道:“楼主,闻公子说了,你昨夜运息花费了太多的气力,体虚得很,让我们两个买了只大肥鹅炖汤给你补补。”
乌见雪冷哼一声,道:“他倒是周全,怕不是自己想补,把我当做借口罢了。留着给他吧,我可不需要。”
说完掉头就走,片刻也不做停留。
青灯追了上去,一脸“我已经知道了”的表情,在她耳边絮叨一阵:
“我说今日闻公子怎么从楼主的居室里走出来,身上神清气爽,比前几日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好了不知道多少。昨夜我就觉得不对劲,莫不是……”
青灯这人心思细腻,凡事一点就通,知书达礼,惹人喜爱,偏就是这副替谁都操一心的品德,让乌见雪无地自容。她一想到昨夜那万不由己的场景,脸颊迅速飞起两片嫣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脚步越走越快,两只眼睛也不看路,还没走出大路,又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她抬起头来,一见横在她身前之人,心中无名火更甚。
青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
“闻公子,你昨日是不是欺负我家楼主了?”
闻檀购物回来,便被人横着眉眼质问一通,有些慌神。他一双琥珀似的眸子泛出深邃的目光,定在乌见雪粉扑扑的脸上,反问道:
“你所说的欺负,是何种欺负?”
青灯凤眼一横,散出层层冷气,道:“就是趁人之危,逼她渡给你生息啊?你莫不是昨夜趁着我家楼主昏睡,夺走了她剩下的生息,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朔月本不说话,但一想到昨天下午的事情,觉得另有隐情,再看乌见雪的模样,哪里像生息全无?心道总不能毫无证据就污蔑一个人,于是忙上前拉了青灯一把,道:
“我看闻公子不像那样的人,此事还待商榷,你这个小老头什么时候还比我急了?”
闻檀一扫三人不同的脸色,没有多大的情绪在脸上。他手里提着一盒东西,甜津津的气味四处弥漫。这时候看场景需要缓和缓和,将那盒东西举高了一点,道:
“这是梨枣糕,温胃暖心,养气生津,你们要不要尝尝?”
说的是“你们”,可视线片刻不移乌见雪,眼神意味不明,有担忧有怀疑。分明是朱玉额的身躯,可细看来,已经有了闻檀的七分模样。
乌见雪记得他从不吃饼饵一类,说太甜,只喝茶,像个老太公。倒是她,喜欢吃甜,可这件事没谁知道。
她也不知道这糕点的钱是不是从她手底下的人兜里取来的,张了张口,违心道:“不需要,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着绕道而行,才走出没几步,一行雪侍急匆匆跑来跪在她身前,交手一礼道:
“楼主,城中数户沾染蚁毒,十余人口吐血沫,昏迷不醒。”
乌见雪脸色登时一变,垂眸看见雪侍手上的银手套上满是血痕,心中的羞愤与苦恼顿时全消,跟着雪侍一直赶到一处宅院停步。
此庭院是一位商户的外宅,里面养着无名分的外妾与私生子嗣,因为妾室出身勾栏,见不得光,故此处没有正式封名,外人都叫雀居。
雀居向来如它的女主人一般不受待见,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而行,今日门外却拢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影,甚者主街上卖茶果甜食的挑子都特意赶来,在墙外围得密不透风。看热闹的人在外越聚越多,聊得不亦乐乎,可就是没有人敢向内踏进一步,询问女主人与其子女的状况。
雪侍好不容易剥开一条一人宽的小道,供办事的人行进。
乌见雪自不敢贸然入内,她围了面纱,才走进空寂的院落。绕过照壁,随着雪侍与雪医的指引进入东厢,还没进门,就听到门内的雪医一阵惊呼:
“此症太过诡异!简直见所未见!”
乌见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楼里的医员见多识广,非同寻常,不可不谓人中宝珠。能让他们都感到棘手的话,那是真的不容小觑了。
门外守候的几个佩剑的人也是心思沉沉,脸露不安,施礼时额头上一片冷汗。乌见雪察觉到不对,一通询问,才得知感染此毒的并非几户人家,而是几十户,且这毒毒性爆发时间不定,因人体质而异。也就是说,真正染毒的人甚至不止十几户,几十户,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能越来越多。
乌见雪身为锦官城中的独树,备受爱戴。这么多年积攒的信誉与名声不能毁在一只小小的蝼蚁身上,她隐藏混乱的情绪,回归平静,进入厢门。
才踏入室内,脓腥的气味将她一身的玉兰之香冲得一干二净。
房内的榻上用一根臂粗的绳子束缚着一对母女。母亲年不愈三十,身形瘦削,蜷缩在床榻的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双目湿红一片,涕泗横流,嘴角垂涎不止,身体不住地战栗着,衣服上也全是血痕。这般状态分明是极痛苦的,脸上却挂着诡异的微笑。小女孩约莫七八岁,靠在母亲的身边,两只眼睛亮如星辰,眼泪沾湿润了粗糙的衣襟,一片唇瓣被咬的血流不止,嘴角也翘起了一丝弧度,但被她自己克制住了。
几位雪医面露难色,站在一边,看着地上一滩黑红的血迹束手无策。
乌见雪一出现,他们忙行礼。一个略年长一些的道:
“楼主,此毒入髓,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二位的心脉神魂,此间根本无药可救。”
一个道:“楼主,方才我为二位诊断脉息的时候,发现有一红线状的毒物在二位体内游走,凡那毒物游走之处,皮肤都变得晦暗无光,青紫一片,就像被虫啃掉的叶子,生息全无。”
正说着,一条蚯蚓似的红线正好游走到了母亲的脸上,那张惨白的脸庞瞬间变得晦暗如蒙尘,青紫得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
乌见雪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红线宛若吸血的水蛭一般,游过女人的鼻梁,嘴唇,最后在耳廓的边缘处消失。
“进脑子里了。”她瞳孔骤缩,忙道:“这样的话必死无疑,有什么办法把那东西吸出来?”
身边二位雪医闻言面面相觑,商量好似的晃了晃脑袋。乌见雪来不及多想,只道:
“此物嗜血?我的血可以吗?!”
她这句话还没问完,手掌已经被她自己用医刀划破了,鲜血滴在地面上,和那一滩黑血融为一体。
二位雪医阻拦不及,乌见雪半跪在床榻之上,一声不吭将那只滴血的手掌递到了女人的嘴边。她希望女人将她的手掌咬住,以便让她脑子里的毒虫闻血返回,无论结果如何,不能让女人在她的眼前死去。
她的手已经贴上女人的肌肤,女人却紧抿着唇向后一倒,目眦欲裂地端看她,两片干裂脱水的嘴唇艰难地吐露出一句话:
“雪楼主……我信你……待我……照顾好…水儿…”
这句话一落地,她便张开嘴癫狂地笑起来。
女人的长相模样文静秀气,瘦溜的身形,爆发出的笑声却响彻雀居内外,嘴角被生生扯裂,胸腔剧烈起伏,似乎五脏六腑都要在下一刻破碎。
乌见雪手掌上血还没干,女人就脸一侧,白眼一翻地死在了她的身边。女人的死让她讷了一瞬,这一瞬间里她感觉不到痛,心里只有摸不着边的愤怒和失落。
她见过的死人何其多,不过一千也有八百,连乌夜行的尸体都曾出现在她的眼前,对于那些她都是淡淡地觑着。这个不苟言笑,喜欢走路靠着墙边行走,曾在春天赠了她一把新鲜野菜的女人死在她的眼前,她心中的愤恨却难以自抑。
她还没从床沿上下来,一双手剥开人群,来到她的身边,贴上了她的掌心。温暖的一双手带来了修复伤口的药物与纱布,以及一缕极淡的梨膏甜香。她掌心殷红的伤口很快被这双手止住,留下纱布上一滩溢不出的干涩的血痕。
“此物非你我所能控制,很多事希望楼主量力而行。”
闻檀将乌见雪带离床榻,紧接自己走向床沿,撩起袖子,亲手将一颗豆大的朱色丹丸喂进了女孩的嘴里。床边几个雪医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是不敢相信堂堂雪楼主会不顾自身性命只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勾栏女子。二是他们自己亲眼看着这个突然闯进禁区的陌生男子喂给那个名叫水儿的女孩一颗凝体丹而不加劝阻。医者仁心,他们眼睁睁看着女孩被凝体丹冻成一块冰却也无动于衷。
凝体丹为何物?那可是禁丹中的独一份尸丹!本为那些药石无医,饱受痛苦抑或岁终却又不想尸身腐化的人所炼制,以丹砂,云母,蝉蜕为主料,鹿角,雄黄,海盐等百种药物作辅,微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生人服用血脉皆凝,呼吸停止,若不在一月之内服用解药,身体就会像冰块照见日光一样化作一滩血水。将死之人生前服用,可令其死后尸身虫蚁不近,面目如生,但若遇风触水,顷刻间皮肤如春泥般溃烂,。
此丹可谓一物剧毒,是雪楼私制之物。闻檀不知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知晓此物的作用。但她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难以自制地将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心落在了他的脸上,将所有的情绪皆浓缩成一句话:
“若无解药。水儿便死了,你可知晓?”
他比她懂得多,如何不知晓。
闻檀脸颊红了一片,血丝掌痕难以分析。他忍着猝不及防的痛,没有反抗与抱怨,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乌见雪的手掌之上,见血已经不受纱布的裹挟,溢出来更多,眉心一蹙,才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雪医开口打断。
雪医们似乎看见了乌见雪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顿时变得谨小慎微,轻声细语:
“楼主,此毒不容小觑,容我等设法对将此毒物从死者的体内析出,翻阅典籍查找出真名以及可治之物再向您禀报,您稍作安神,时间不迂明晨。”
因为乌见雪的一声怒斥,雀居内外顷刻间变得寂静无声。就连门外的青灯与朔月见识到了乌见雪动怒的模样,俱也镇定下来,谨小慎微地放慢了脚步,侧眸之间,只见床榻之上的母女一个七窍流血,歪倒一侧已经断气,另一个紧闭双眼泪流不止,也是好一通揪心。
“楼主。”
青灯忧虑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来到乌见雪的身边,对着铺满字迹的纸张,捡出重要的点道:
“我们在东街五户的死者身上皆发现了大小不一的咬痕与血孔。此毒许是藏在食人蚁的身上。中毒的人起初与常人无异,半日之后身上遍布红疹,五感皆不受控制,再过半日,身上都会多出一条长短不一的红线,红线所过之处,失去血色,化作青紫。最奇怪的是,他们死前都保持着近若癫狂的笑容。这副模样……与乌夜行先师死前的模样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