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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景春夜11 无声守,难 ...


  •   乌见雪在清虚宗这两年拔过的草比她吃过的菜还多得多,对打理花园这件事还算手到擒来。先是从杂具房里找出一把小锄头,再蹲下身来,用尖头的那一面对准草根盘结的泥土上猛地一啄,再一撬,一整棵杂草就连根拔了出来。

      这功夫不累,可一旦她站起身望向几乎无边的一片绿泱泱的草野,整个人都要晕厥到不解人情的日头底下。

      “我勒个乖乖,这得忙到什么时候?”

      她仰天长啸,才锄了半个钟头,已经有了满腹的怨气,不知道往哪里发泄,那就揪着罚她的那个人不放:

      “小门神啊小门神,这么喜欢罚人,看样子读书的时候没少被人打过吧?哼,亏我还花一半的积蓄给你买鸡汤,救了你的小命,扭头你就是这样对你恩奶奶的?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白瞎了我的三文铜钱了!”

      她再次蹲下身将尽数不满发泄到了草丛底下,对一块软泥越刨越深,不知觉间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才想着如何把它填回去,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轻响。

      原是一棵不开花的桃树,树叶在迎风而颠倒,脱枝而纷飞。她没有多理会,目光向下瞟,看见一个束着低发尾的蓝衣人士,左手拿着一卷书册,右手捻着一只白玉杯,正在慢条斯理地看书喝茶。

      用脚趾头盖想都知道是谁。这是怕她除不干净,还是怕她伤到灵花仙草,特意跑过来监工的,真真是闲得没边。

      乌见雪看彼此之间隔着重重草幕,距离也远,没少嘀咕他的为人处世,结尾一句:

      “小人得志,汪汪汪。”

      话是如此说,可她再偷偷觑上一眼,打心里不觉得闻檀像狗,倒挺像一尊菩萨的。一来他端坐的时候像支笔,直挺挺的,还一动不动。二来,他相貌堂堂,神清目秀,两道长眉入鬓,两袖清风盈香,简直比她在坊间看过的所有男子都要俊美的多。

      长得好,做人就差了点。整天板着张脸,跟别人欠他似的。要是能近人情些,待人和善点,指不定她就不骂他了。

      乌见雪没空胡思乱想,拿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啃着土,一直锄到日落西山 ,扶着腰起身再看,那小门神竟然还坐在那里,一本书只看得还剩薄薄一层。

      这是有多不信任她的手艺,非要监督到夜半三更不成?她累了,趁他不注意,把锄头一甩,找了条小路便乐颠颠跑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第二日丙字房的掌事没有找她,意思让她继续去花阴台锄草。乌见雪不乐意,反正没有管事的吩咐,花阴台又鲜少人去,这天她就不打算去了,找了块没人的地方,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之后就漫无目的地在后院一通乱逛,踢踢石子,捉捉虫,自己玩自己的,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花阴台边的一棵大树下。她本无意在此多待,眯着眼一看,只见那棵桃树之下,仍有一道欣长的身影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卷,一声不吭在看书。

      闻檀模样深沉,正仔仔细细阅读那本新书页上的几行字迹,时而凝思,时而落笔,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待锄草的草野之上。如此便好,看来只是觉得这片风光好,特意来看书的,没有把她这个小杂役当回事,于是乌见雪就蹑手蹑脚的往回走,蓦地耳畔传来一线冷语:

      “去何处?”

      她被吓得一激灵,扭过头去,忙带着一张委屈巴拉的哭脸三两步跑回了桃树下,脱口便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兄你要不喜欢听我说的话,我剩下的这三年指定一个字也不跟你说。别说说话了,我指定不让你见到我一面,你就当我是只小蚂蚁,忽略我,无视我,把我放了吧!我回去就跟管事的说,把我关在后院里,五年期限一到我就走,从今往后你都见不到我了,这样行吗?”

      闻檀握着玉杯的手一滞,脸上表情依然,根本无动于衷。

      乌见雪觉得这招能行,还想再说出些什么好话,眼珠子滴溜一转,给闻檀沏了满满一杯的茶,接着往他身边靠了靠,假献殷勤道:

      “谨息师兄,好师兄。其实吧,我看你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女子谈婚论嫁了,一个人单着多不好啊?瞅瞅你长得这般俊美清俊,在锦官城中多少女子上赶着追求你呢。你不不喜欢那清圆小家主吗?这样,我这人进清虚宗前除了摆渡还惯会说媒,你要是有看上的小姑娘,我帮你去说说,指定给你带过来,怎么样?”

      闻檀不动如钟,手心里的玉杯发出咯吱的动静。乌见雪心道这人外边正经无比,现在指定心痒难耐了,忍不住了吧。于是眼眉一挑,继续煽风点火道:

      “谨息师兄,别忍嘛,男女之事虽难以启齿,但何尝不是人之常情呢,你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女子有这么好的福气被你相中,我指定助你一臂之力。”

      闻檀闷声不语,她便兀自猜想:“若是大家闺秀呢,谨息师兄最好有一副上好的珠宝首饰,让人家父母刮目相看。若是仙宗名姝呢,师兄你最好当着人家的面一展学识与本领,让人家觉得你这人可靠。话说这些方面,我知道的可比师兄你看过的要多得多,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另找个地方详谈……”

      闻檀手中的白玉杯“喀”的一声碎了。他转过头望着她,话中别有深意道:

      “你很闲吗?”

      乌见雪连忙向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一敛方才八卦精,贱兮兮的模样,老实巴交地摇着头:

      “不闲,一点都不闲的,再闲哪有师兄你闲啊。”

      闻檀肃冷道:“可是我看你闲得很。如此,便去锄草吧,今日若不锄完,后三日的餐饭也就全免了。”

      乌见雪八卦不成反被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害怕更重的责罚落在自己的身上,立时依言跑回草丛里,找到昨日甩掉的小锄头,闷头开始锄着草。动作明显比昨日卖力了些,目光还是时不时瞥向桃树下那个如玉如冰的身影,狠狠瞪上一眼,然后将满腹的不满发泄在了松软的泥土之上,一块上好的灵土被她刨得跟狗啃的一样。

      一直到明月向西,她才将手里的锄头往远处一甩,一股脑躺在地上打两个滚,然后放眼蓝黑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回忆起闻檀今日那一副有苦难言,有事不表的表情,心里一阵得意。

      依她十几年走街串巷聊听八卦的经验来看,这个闻檀,心里八成是有人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闷声一笑,心道若能顺利撮合上,她的好日子怕不是就要来了。

      可是她打听了近三天,还是不知道闻檀这人喜欢的到底是谁。甲字房的说应该在珈蓝山,因为闻檀经常去那里听学。乙字房的说是青城山,因为那里的仙姝才貌皆胜人一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可这些人回答的时候总是在一句话的前头加上一个“应该”,根本没有一个准信。这样她也挺为难的,若是便好,若不是,恐两方都得罪,在者她也没能力去珈蓝山,蜀山任何一个仙门圣地,正心道要不要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次日便被一个身着缎面蓝衣,模样白皙正经的少年带到了一处芝兰芬芳的居所,迎着漫天花雨,停步在了一扇乌檀色月门之外。

      她一站定,月门之内便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身影。

      一个高一些,俊一些,神清气爽。一个瘦一些,随和些 ,眉眼弯弯。

      乌见雪一一示敬:“三宗主好,师兄好。”

      三宗主呵呵一笑,紧又蹙眉:

      “这多日不见,阿鸢又瘦了许多啊。檀儿,为师将此身之责任落于你身,便是信任你能周全好内外的一切。可你是否对于外门的师兄弟妹们过分苛责了些?我听说你在讲堂上因为一句话而动怒,罚了鸢儿两日,这样不好,要改改了。”

      闻檀没有解释,躬身道:“是,弟子遵命。”

      师拂梦转过身来,道:“阿鸢,你师兄这几年忙于与各大仙宗交际,日理万机,心神疲累了些,对你的责备你莫放在心上,他也是为了你好。”

      乌见雪始终低着头,道:“是,弟子自然不会与师兄计较。”

      大人不记小人过。她心道。

      师拂梦这个和事佬当得心安理得,微微一笑,道:“去沐浴更衣吧,一会儿在聆松院有事与你相商。”

      乌见雪先是一讷,后应了是。跟着来时的少年走到一处空房,沐浴更衣,又熏了玉兰香,之后找到了聆松院,看闻檀与三宗主正在对弈,在亭下等了片刻,少年通报完,才走到二人跟前。

      师拂梦落下一颗黑棋,道:“近来岭南一带常有魇魂作乱,至夜登堂入室,至民不聊生。百姓请愿清虚宗出手止息,你师兄被将带领一行子弟在那里驻守三年,以彻底平息事端。岭南此地贫瘠荒芜,民风冷漠恶劣,且生活条件有限,我有意寻一个心灵手巧的外门弟子跟在你师兄的身后照顾他的起居,回来后归于内门,正式成为清虚宗的门生。”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对面的人:“我本定的是甲字房的苏迫,你师兄却觉不妥。一是认为甲字房虽心灵手巧,但耐不住饥寒交迫,并未做过什么辛苦的劳作,在外容易受挫。二来,你师兄顾念你的未来,道是你三年之后洗心期限结束,下山难以谋生,想借此机会磨练你的意志,让你有资格留在清虚宗。你师兄心善,这般周全的想法我如何能推却?现在就来问问你的意见。”

      乌见雪顿了顿,心道这闻檀怕不是要磨折自己,报昨日调戏之仇。凡事三思而行,岂能轻易答应,于是道:

      “我考虑考虑。”

      师拂梦无言以对,闻檀落下一颗莹润光洁的白子,心平气和道:

      “明日动身,由不得你考虑。”

      他这语气分明就是强迫,乌见雪眨巴眨巴眼,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岭南这地臭名昭著,不是什么好地方,闻檀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无亲无故,被卖了都无处说理去,于是头也不抬,道:

      “那还是不去了吧,承蒙师兄关怀,我其实并非无生存的手段,只是懒了一些,只要努力一点,还是能过上好日子的。不瞒您说,我还想着下山去找找我的如意郎君呢。”

      指间的白子被握进手心,闻檀终于看向了这一边,用一种有别于平日的略显急躁的语气道:

      “你所说的好日子就是在流砚汀里给人撑船,然后找个男子成婚生子?”

      “生子?”乌见雪抬了下眼:“我喜欢女儿。生女儿,不生子。”

      闻檀别过脸看向棋盘,眉间萦绕一团黑雾。他不说话了,乌见雪才想告退,师拂梦降下一道闷雷,道:

      “潜渊宗宗门扩建,流砚汀已经归于私属,不许旁人营生,所有船只都被安排到了下游,以后更是无处谋生。阿鸢你若一心回到流砚汀去,只怕会失望。”

      乌见雪想走的步子一滞,一心担忧自己那条陪伴自己十余年的小船。

      师拂梦又道:

      “若你能在清虚宗中学到一二,为自己驳得一个好名声,下了山,才能有所出路不是?我一向不强求人,你若不愿意,三年后你离开时,我这个师长便给予你五十两银子,再为你寻一如意郎君,让你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乌见雪还真不想贪这个好宗主的便宜,摆摆手,道:

      “不用了,三十两就够了。如意郎君的话,就帮我找个脾气好一些的吧,我喜欢不生气的。”

      闻言,师拂梦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日师百日恩,我身为你的师长,也是你的半个父亲,你的这个要求,我会记得的,一定帮你留意脾气好的………檀儿,你这颗子怎么落在此处?哈哈哈,难得糊涂,这局为师一定胜你。”

      乌见雪偏头觑了一眼这个小门神,真不知道他在气恼些什么,似乎完全没有了对弈的兴致。不过她还是惊喜自己的好日子就这么来了,闻檀出门三年,自己又得了三十两银子和一个好夫君,真是天助她也,于是缩着脖子,憋着笑,心满意足地跑了。

      不过第二日,在前往岭南的飞舟之上,乌见雪还是抱着剑匣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闻檀的身后,对他言听计从,一句话也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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