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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景春夜10 讲如学,一 ...

  •   乌见雪其实还挺注意自己的形象的。以往在流砚汀摆渡的时候两件衣服还能换着穿,本以为到了清虚宗怎么着也能更上一层楼,神清气爽又三分的,结果每天除了打扫挨罚就没有别的好得意的,狼狈的不是一点点。

      翌日天未亮,她便起了床。昨夜几乎没睡,闭上眼就是雅致楼里的场景,还有二宗主那张美艳罗刹般的脸。她翻来覆去到黎明,索性爬起来打水洗脸,就着天边鱼肚白照了照镜子,里面那张脸比昨夜干净了些,可眼底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今日是第一堂大课,讲的是《仙门源流》。乌见雪空着手走进上课的主厅,耷拉着眼皮随便找了地方坐下,还没睡严实,就被后来的一个鲜衣少年三言两语赶到了最后的座位上。

      她只能默默的找到一处角落安安静静的贴墙趴着,等厅内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不说话了,她才懒懒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闻檀手持一叠素白的宣纸走了进来,冷着脸,还是那副谁欠他八百万的样子。

      他走到讲台前,抬眼看了一圈。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扫过之处,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一个个噤了声,低下头去。

      乌见雪这时候只希望自己是只透明的蚂蚁,不招谁待见都行。于是又往墙角里缩了几下,合上双眼,在身边几十张嘴此起彼伏的朗朗读书声中入睡。

      睡意上脑的时候身边一个少女用胳膊肘碰了她两下,悄声提醒道:

      “谨息师兄很凶的,你不要命了?还不快醒醒?”

      乌见雪的睡意比闻檀要凶的多,她勉勉强强抬起头,正见闻檀在讲案前正襟危坐,薄唇微动,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她坐的太远,根本听不见。就算听得见,到脑子里也跟蚂蚁蚊子唱歌似的。于是使劲晃了几下脑袋,只闻一阵嗡嗡嗡的响,头晕的厉害,当即脑门朝下,“砰”的一声磕到了桌子上。

      这一声除了她自己,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所听闻。闻檀轻轻抬眼,视线掠过一众准备看好戏的后辈,落在脑袋贴着桌面,一动也不动的乌见雪身上。

      他没说话。拿起一卷竹简,在讲案上展开,又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身后的纸屏上写下几个字。

      “今日讲《仙门源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仙门之始,起于上古。有仙人降世,传道授业,点化众生……”

      一阵轻微的呼噜声像煮开的粥水般在室内弥漫开来。前排几个乙字房的弟子已经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闻檀握笔的手一滞,转过身,用极沉极冷的声音道:

      “乌鸢。”

      乌见雪被身边的人狠狠推了一把,迷蒙中站起身来,嘴里一阵催促:

      “我…我的锅包肉好了没有?快点……饿着呢…”

      满堂登时哄笑开来。闻檀脸色微漾,静等乌见雪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方才讲到哪里了?”

      闻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种平静,让乌见雪愈发无地自容,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身边的少女悄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仙人降世,点化众生。

      乌见雪便一字不落地回答了出来。

      闻檀点头,走下讲案,向后方走了几步,道:

      “那你可知仙人从何处来,为何要点化众生?”

      乌见雪脑子里开始大雪纷飞,万径人踪灭。伴着面前几十道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还有闻檀那双随时准备吃人的眼睛,摸了摸后脑勺。

      仙人从何处来?

      她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洗衣,娘亲给她讲的故事。说很久以前,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石头裂开,走出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用手一指,海水就分开成细细的水流,露出大大小小的山丘来,如此,山水之间无不是仙人的造化。她问娘亲后来呢,娘亲说后来老头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算不算仙人?

      可这话能说吗?在闻檀和这些见多识广的弟子面前,讲这种乡下野老的故事,怕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她偷偷抬头,觑了一眼四周。

      一众同席一脸忍俊不禁的神情,巴不得看她语出惊人。闻檀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子随风款摆,显得有些单薄。倒也没有催她,一心等着她回话。

      乌见雪咬了咬嘴唇,道:

      “弟子……弟子不知道。学生只知道,仙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仙人的,仙人仙人,不就是个修为到家的人吗?”

      前排有人嗤笑了一声。

      她没有理会,继续说下去:“学生听老人讲,仙人在成仙之前,也是凡人。要过很多关,受很多苦,才能飞升。至于为何要点化众生……”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冒出自己摆渡是时看到过的那些沧桑憔悴的脸,“学生想,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当过凡人,知道凡人有多难,才想着凭自己的本事造福万生吧。”

      这话说完了,课室里静了一瞬。闻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冰面下有一尾鱼游过,只是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造福万生?”他重复,道:“若要你舍弃自己的性命去救助一个毫不相干且随时都能将你置之身后的人,你可愿意?”

      这题倒令乌见雪犯了难,在座的各位也纷纷皱起眉心,紧低着头不做声。将自己性命弃置不顾,这与杀生有何异?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这多不值。

      闻檀道:“说实话。”

      乌见雪道:“我不愿意。”

      一来,她并非仙者,根本无需顾虑这件一辈子落不在她头上的事。二来,树招摇而风必摧之,为了自己以后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当个小人也无不可。

      但很快她便于心不忍,道:“可是,既然仙人也是人,有点私心也是寻常的吧?若有那条规则强调仙者必须无私到舍己为人,那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并能达到仙位的玄门之士,不就少得可怜了?”

      闻檀道:“依你所见,如何才能称之为仙者?玄门之士又该如何与凡尘之人相处?”

      乌见雪略一琢磨,她自是不懂那些修为,金丹什么的,更谈不上去教导一个仙者如何待人接物,行止处事。不过按她这么多年的阅历与经验,她还是有那么点见地的。为了不挨训,她先是朝闻檀颔首一礼,随即才嗫嚅一句:

      “那自然是各干各的呗。”

      闻檀听到了,开口却道:“大点声。”

      乌见雪感觉他又要发作,深吸一口气,连忙改口道:

      “若要点化众生,那便靠近众生。仙者固步自封,居高临下的挑选接受道业之人,如此与学堂里的先生有何不同?既然要做到为人所不为,那不如有教无类,多多益善。玄门之士受万民敬仰,香火不断,降妖除魔本是分内之事,若以此论功排德,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别人欠自己的模样,这样又与那些官宦有何分别?要我说,真正的仙者非无私奉献,亦非高山仰止,而是生于万民,造福于万民,肚子有多大,饭就吃多少,尽人事听天命,何乐而不为,干嘛总扯生啊死的。”

      她这一通事不关己的胡诌引得坐下疑声四起。闻檀不做声,有一弟子实在忍不住道:

      “如你所言,那修仙有什么用?才子十年寒窗只为考取功名,优伶十年磨练只为惊鸿一瞥,若修仙只为了尽人事听天命,不求声名,不高人一等,结果岂不是与凡人无异?”

      乌见雪犟道:“凡人怕死,仙人就不怕死了?你们不经常将众生平等这一句挂在嘴边吗,怎么现在却又一心只为高人一等了?我在流砚汀的时候,可是常常送人去水龙阁求神的,他们怀揣满满一袋子的铜板与上等的香烛。自己身上却是破破烂烂,宁肯自己饿三天也要恳求神明保佑自己往后的气运与家田里的收成,可结果呢,不还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水龙阁倒是越发金贵了,金玉的屋瓦铺了一层又一层。”

      闻言,那弟子噎住,一瞥闻檀更是不悦的脸色,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闻檀的手心微攒,良久,才道出几个字:“胡说八道。”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形容谁的,乌见雪一心祈祷说的不是自己,为了缓和气氛,又开始添油加醋:

      “若师兄不爱听,大可以换个人问啊,反正我没读过什么书,见识浅薄,笨口拙舌,说不出什么好话。师兄见多识广,学问无涯,我等实在自愧不如。”

      说完便又是深深一揖,正欲告坐,闻檀道:

      “笨口拙舌,我看未必,分明是伶牙俐齿,惯会编造,恐怕是方才的梦还没有醒。”

      乌见雪不明其意:“学生只讲此生所见所闻所想所感,并无半分掺假,如何伶牙俐齿,编造事实了?依师兄所言,我说的是错的,方才那位同席说得就是对了咯,那这样的话,这天底下的能人都别去谋生计,求功名了,都上山修仙多好,到哪都有人捧着,大把的金银送着。”

      闻檀双眸隐锥,道:“一叶障目,自作聪明,看来还是罚得不够,你去花阴台把花丛里的杂草除了。”

      花阴台是清虚宗最大的一处花园,占地好比半个如意镇,春日的野草猛长,她一个人除草怕是得把命给打上去。

      乌见雪身子一软,心中一阵叫屈:

      “好你个小门神,惯会罚人!我说错了罚我抄书都行,关花阴台什么事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给我等着!!!!”

      心中骂得要多狠有多狠,一到嘴边,却只是喏喏一答:

      “是,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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