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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景春夜9 雅致楼,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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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脸色在豆大的烛火中宛若一张废旧的纸,随时可能变成碎片。他稍一动作,身体上的血丝便如破口的水罐一样流个不停。
“你……你…”乌见雪四顾一遭,慌了脚步:“你等等,我去禀告师长,再去找仙医,不不,我这就去找仙医,你别急,别激动…”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三步并作两步,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凄厉的吱呀声。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人,找人救他,找大夫,找师长,找任何人,只要能够救人一命,都要被她找过来。
或许是因为情况危急,也是她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跑得太快,把烛火给晃灭了。一时又慌不择路,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具冰凉柔软的身体。那人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悄无声息,像是从黑暗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乌见雪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看——
一盏琉璃灯悬在来人身侧,灯里燃着幽蓝的火光,照出一张秀美绝伦的脸。
那是个女子,十余岁的年纪,穿一身施彩绣金的粉裙,外罩轻纱,乌发松松挽着,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慵懒意味。她生得极好看,不是大家闺秀那种清冷出尘的好看,也不是各仙宗夫人那种明艳大方的夺目——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却又不敢多看的好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乌见雪愣了一瞬,随即膝盖一软。
“二……二宗主。”
乌见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她只见过苏青提一次。就是被三宗主带来清虚宗的那一夜,看见她正在对一个弟子施以鞭刑,抽得人鲜血直流,吓得她不轻,一年后再斗胆打听她的身份,竟是清虚宗的二宗主苏青提。
苏青提本身是帝王家设置在珠崖的清秋殿舞者,十三岁以一条白绫绞杀为祸四方的深海龙妖而变得举世闻名。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绞杀龙妖的,但是珠崖的所有人都看见过她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龙头走街串巷。帝王对此深信不疑,册封她为女神,放她自由,她也不推卸,褪去舞裙换上仙袍,闻清虚宗大名特意赶来,要了个二宗主的名号。
“慌什么?”
苏青提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称得上柔和,却让乌见雪的脊背瞬间蹿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不轻不重。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凉的温度,以及指腹若有若无的力道。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漏进雅致楼破败的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苏青提站在门槛外,逆着光,身形被月色勾勒出淡淡的轮廓。乌见雪肩膀吃痛,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哪个房的。”苏青提开口。
乌见雪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丙、丙字房,乌鸢。”
苏青提没应声。她的视线从乌见雪脸上掠过,像是掠过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然后抬起眼,往三楼的方向望去。
月光照进雅致楼的大门,也照见了楼梯口那一路蜿蜒的血迹。苏青提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松开按着乌见雪肩膀的手,绕过她,往楼里走去。青粉色的袍角从乌见雪身侧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脚步很轻,却稳得出奇。踩在废旧的木梯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乌见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青灰色的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消失在三楼的黑暗里。片刻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又软软滑落。
然后是一片死寂。
乌见雪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她该上去吗?二宗主那么可怕。她亲自处理的事,哪有她插嘴的份?她该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溜走,去内院求救?去找三宗主说明情况?
可她的腿又一次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带着她往危险的地方前进。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了。
月光照出三楼的一角,那少年还是蜷缩在墙角,姿势却变了。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苏青提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私逃下山,变卖宗门之物。念你年幼,留你一命,已是宽宥,明日你就下山去吧我不留你。”
那少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黑红的血。
苏青提不再看他。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乌见雪身上。
那一瞬间,乌见雪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苏青提的眼神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凶狠的瞪视都让人胆寒,就像一个人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懒得生气,只是想着怎么把它挪开,或者干脆踩过去。
“你方才说,是哪个房的?”
“丙、丙字房……”
苏青提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什么无关紧要的信息,“今晚的事,你看见什么了。”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起伏。是厌烦,是居高临下的不耐,像是同一件无趣的事重复第二遍,已经耗尽了那点微末的耐心。
乌见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生疼。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低着头,盯着眼前青粉相融的袍角,牙齿打着颤,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弟子……弟子什么都没看见。”
夜风从破窗挤进来,吹动苏青提的袍摆,一下一下,轻拂过乌见雪的指尖。那触感轻柔得像云,却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什么都没看见。”苏青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你跑什么。”
乌见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我是想去叫人救他,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救他?救一个“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的人?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二宗主,她看见了,她还想多管闲事?
“弟子……弟子胆小,这里太黑了,想跑回去叫人……”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跑得太急,没看路,冲撞了宗主……弟子该死,弟子……”
“够了。”
苏青提打断她。
乌见雪立刻噤声,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再动。
片刻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凉丝丝的,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颈窝里,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成了水。
“倒是个机灵的。”苏青提说。那语气辨不出是褒是贬。
然后,乌见雪感觉那只微凉的手又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起来。”
乌见雪抬起头,对上苏青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月光下,那张秀美的脸依旧淡得像隔了一层雾,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乌见雪根本来不及看清。
“今晚的事,你确实什么都没看见。”苏青提收回手,袖摆垂落,遮住那只方才还带着些许温度的手。她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乌见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是……弟子遵命。”
她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看墙角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年,也不敢再看面前这位云淡风轻的二宗主。
“去吧。”苏青提说。
乌见雪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这回她跑得比方才更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木梯,冲出一楼大门,冲进后山浓重的夜色里。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一个激灵,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她跑出去很远,直到雅致楼的轮廓彻底被夜色吞没,直到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山风掠过松林的呜咽,才终于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道轻盈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另一侧,乌见雪宛如看见救星一般扑了过去,还没看清楚来人的模样,自己的双手已经在对方手臂上,然后就是一通措辞不清的叙述,含着模糊的哭腔,双肩随着情绪的波动而不住的颤抖。
对方抬起一只手在她的鬓边停了片刻,很快就放下。她紧紧抓住的那一只手臂也被挣开,那人悄无声息地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怎么回事?”
熟悉的声腔和语调让乌见雪戛然止住急促的呼吸,她抬头只看见闻檀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才要重新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闻檀看向她的身后,开口道:
“二宗主。”
紧接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原来是谨息师侄。”
乌见雪浑身一僵,她甚至不敢回头。
身后那道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夜色这样深,谨息师侄怎么在后山出现?你不应该去迎客吗?”
闻檀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乌见雪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那张冷峻的脸映得愈发清寒。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乌见雪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人。
“回二宗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弟子奉师长之命督察今夜洒扫,正要去雅致楼查看。”
“哦?”身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雅致楼?那地方荒废多年,有什么可洒扫督察的?”
闻檀胡诌了一个理由:“三宗主想再招一次生,地方不够用。”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苏青提脸上,没有往乌见雪这边看一眼。不过她还是感觉到闻檀那几句话说完之后,身后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瞬。
“谨息师侄倒是尽忠职守。”
苏青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回是真的笑了,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三宗主收了个好徒弟。”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乌见雪身上。
闻檀跟着看过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
“师妹才是受累了。师长特意吩咐我带师妹回去见一见故人,三宗主,我和师妹皆有要事在身,这里就不再打扰您的雅兴了。”
说完带着乌见雪一同向苏青提再施一礼,随即领着她转身告退。
一直等到看不见三宗主的身影了,乌见雪才敢出声:
“雅致楼里有个人受了很重的伤,三宗主让我……”
闻檀转过脸来,不容置否地道:“这是三宗主的事,她自会有定夺。”
乌见雪不依不饶:“可那个人伤的真的很重,我看三宗主根本没有要饶过他的样子,再拖下去,他会死的。”
闻檀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抹灰色的雾,他总是在担忧些什么,开口便是:
“那也轮不着你来管。”
乌见雪闻之错愕,道:“救人一命,还用得着谁来管吗?”
闻檀道:“清虚宗的宗律你要是还记不住的话,那就多抄几遍,抄到记熟为止,这里不是你大发慈悲的地方。回去收拾一下自己,明日要上课。”
乌见雪心中五味杂陈,想一股脑把积攒了两年的怨恨与失望倾倒而出,可她身份卑微到了尘埃里,光是看到三宗主一面就要腿软跪地,如何敢把小命拿出来替人挡刀?可她实在不情愿,愤愤咬着两排牙齿,站在原地看着闻檀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闻檀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轻叹一声又走了回来,从怀里取出一物递过去。
乌见雪接过,打来包裹用的绢布,露出里面的镜子,冷哼一声,道: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用这么羞辱我。”
闻檀道:“在一心想要保护别人之前,确实要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看了再说。”
乌见雪半信半疑,借着屋檐下的灯火将镜子对着自己的脸高高举起,差点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这镜子里哪里还能看出自己的模样?蓬头垢面,两颊脏污成一只没人要的大花猫,这哪里还有个人样?分明比鬼还像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