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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景春夜8 暮天沉,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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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山间的雾气又漫了上来。
乌见雪提着木桶,跟在丙字房的师姐们后头往后山走。桶里装着抹布和扫帚,晃晃悠悠的,一路溅出些水花,打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脚。
“快些快些,酉正之前得把内院洒扫干净。”
走在前头的师姐催促着,“弋家的人可讲究得很,来的可是苏南的望族,是我们清虚宗的贵客,不得怠慢,连喝茶的杯子都要用热水烫三遍。”
“可不是么,”另一个师姐接话,“这弋家可是逢年过节都要大老远从苏州赶过来,给我们宗门捐资献宝,虔诚大方得很。那位弋南亭弋小公子年满十五可是要拜入内门的,二位宗主亲自接待。咱们可得把内外收拾利落了,别丢了宗门的脸面。”
酉时三刻,内院里灯火通明。乌见雪闷头扫着地,心里还在琢磨早上听见的那句话。
“纵无可挑剔,我也不愿。”
她撇撇嘴,心道这小门神果然不是东西,那么好的姑娘都看不上,活该孤独终老。
“乌见雪!”
领事的呼喊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你,去主厅。仔细着点,弋家是贵客,擦坏了什么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主厅?乌见雪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闻檀常出没的地方吗?要碰上了那还得了,今早都是得亏有三宗主,才让她死里逃生。但转念一想,贵客临门,他作为内门弟子肯定要在山门迎接,哪有功夫来主厅耗着。
她这样安慰自己,提着水桶进了主厅。
厅中已经掌灯,烛火映着紫檀木的桌椅,光影幢幢。她埋头擦桌案、拭屏风,动作轻快熟稔,一心赶在客人入席前走人。
正擦到主位旁的高几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极稳。
乌见雪脊背一僵,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从屏风后露出一双眼睛朝门边看去,整个身体寒了半截。
“继续。”闻檀目不斜视地朝内走,只有一道清冷的声音直直刺来,
“我只是督察。”
督察?督察什么?
乌见雪咬着后槽牙,手上动作不停,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屏风外瞟。只见闻檀径自走到讲桌后,撩起衣摆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就着烛光翻阅起来。
他换了身衣裳。不是早上的蓝衣,也不是惯常的乌青,而是一件崭新的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髻也重新束过,规整得一丝不苟。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乌见雪看呆了片刻,直到闻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来。
她立刻低头,狠命擦那张本就光可鉴人的高几。
厅中寂静,只有她擦桌子的声音和他翻书的轻响。这寂静比早上的尴尬更磨人,乌见雪只觉得后背像爬满了蚂蚁,浑身不自在。
她偷偷瞥一眼门口——没人。再瞥一眼窗外——天色已暗,宾客应该快到了。
得找个话头,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说什么呢?
她脑子飞快转着,忽然想起早上师拂梦的话,又想起那位圆眼圆脑袋的陈小家主给她点心的模样,心道:不如说说陈小家主的好话,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不知好歹,顺便也能缓和缓和气氛。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头也不抬,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早上师长说的那位陈小家主,师妹我也见过几回。”
翻书声顿了一瞬。
乌见雪没察觉,继续道:“人确实挺好的,每次来都给咱们外门弟子带点心,出手也大方,从不摆架子。上回还特意问我叫什么名字,说记住了,下回给我带桂花糕。”
她顿了顿,偷瞄一眼闻檀的脸色。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乌见雪壮着胆子往下说:“弟子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知道‘人中宝珠’是什么意思。陈小家主那样的,确实担得起。人又生得好看,性子又随和,对师兄你又一门心思……”
“你想说什么?”闻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乌见雪一噎,身子一晃,手里的抹布绞成一团:“我…我就是想劝劝师兄,别太挑剔了。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多可惜。你看咱们外门那些师兄,想找这样的还找不着呢……”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厅中温度低了几分。
抬眼一看,闻檀已经放下书卷,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有了——乌见雪读不懂,只觉得后背发凉。
“擦完了?”他问。
“差、差不多了。”
“那去把雅致楼扫了。”
乌见雪愣住:“雅致楼?”
那是内院最偏僻的一座小楼,三层,据说空置多年,积了厚厚的灰。
“现在?”她不敢相信,“可宾客马上就到了,弟子还得去伙房帮忙……”
“宾客自有旁人伺候。”闻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既如此关心我的事,想来是差事太轻,有余力操心旁务。从今晚起,雅致楼每日洒扫一遍,直到你学会安分守己。”
乌见雪瞪大眼睛,手里的抹布啪嗒掉进水桶里。
“师…师兄,师妹只是……”
“只是什么?”
闻檀微微俯身,那张阴森恐怖的脸离她不过一尺。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瞳仁。
“只是好意?”他替她说完,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我也是好意——帮你消磨消磨这多余的力气。”
乌见雪气得脸都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还不去?雅致楼扫不完,明日早课你也不用上了。”
乌见雪:“早课?我能上课了?”
闻檀道:“外门弟子都有两年的试炼期,你如今习惯了宗里的一切,自然要开始上课,我若外出,身边总不能带一个目不识丁的跟班。”
乌见雪一挑眉:“跟班?你的跟班?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闻檀道:“我出门需要一个收拾残局的杂役,我看你挺合适,特向师长请示,让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听我的命令行事。如果有什么事让我不顺心了,你知道后果。还不快去?”
乌见雪深吸一口气,喏喏弯腰拎起水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到底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闻檀已经回到讲桌后,重新拿起那卷册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烛光映着他月白的衣袍,端雅如画。
可乌见雪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张脸可恶至极。
她咬着牙出了主厅,正撞上领着一群杂役往这边来的领事。领事见她拎着水桶往外走,一愣:“你上哪去?主厅擦完了?”
“擦完了。”乌见雪闷声道,“闻师兄派我去扫雅致楼。”
“雅致楼?”领事瞪大眼睛,“那地方多少年没人去了,扫它作甚?”
乌见雪没答话,拎着水桶径直往后院走。
暮色已深,山间的雾气又开始弥漫。她走在青石小路上,越想越气,忍不住对着路边的老松树骂了一句:
“小门神,你真不是东西!”
松树不语,只有夜风簌簌吹过。
乌见雪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继续往前走。
雅致楼在后山最深处,靠近那片她采蘑菇的老松林。楼确实旧了,檐角挂着蛛网,台阶上落满枯叶。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三层楼,每一层都要扫。
乌见雪看着满地的灰,忽然想笑。她本对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恨得牙痒痒。可后来慢慢就不恨了,只是躲着他走。今天偏偏鬼使神差地又多嘴,又撞上他,又被罚。
乌见雪摸出火折子,点了墙角一盏旧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方昏黄,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一楼积灰足有半寸厚,她挥起扫帚,灰尘扑啦啦扬起,呛得她连连咳嗽。
“这得扫到什么时候……”她嘀咕着,手上却没停。
约莫半个时辰,一楼总算扫出个大概。她拎着油灯上楼,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老人骨头上。二楼的格局与一楼相仿,临窗处摆着一张矮几,几上落满灰,角落里堆着些旧书卷。
她正要挥扫帚,忽然瞥见墙角有个蒲团。
那蒲团半掩在阴影里,乌见雪走近两步,借着灯光细看,发现蒲团表面有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常坐的样子。她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灰,却也触到蒲团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掀开蒲团,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她大字不识几个,看了也是白看。
“先放着吧。”她把册子揣进怀里,继续扫地。
二楼扫完,她提着油灯上三楼。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乌见雪脚步一顿,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细听——三楼静悄悄的,只有夜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举起油灯,往三楼地面照去。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那血迹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乌见雪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顺着血迹往前看——
墙角蜷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借着灯光,能看见那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袍子上满是污渍,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乌见雪心跳如擂鼓。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她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却惨白如纸。嘴角挂着黑红的血渍,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更要命的是,他的脸上、脖子上、露出的手背上,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脓血。
“救……我……”那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