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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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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嫂嫂”,叫得很轻,带着赶路后的沙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晴看着他。陆铭比她印象里瘦了些,许是路上辛苦,脸色有些疲惫。他穿着寻常的读书人棉袍,青灰色的,袖口和下摆沾着些泥点子,站在那儿,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的眼睛很红,是那种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红,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她身后灵堂的方向,里面的悲痛是真切的,藏不住。
他好像比她还不知所措。
苏晚晴垂下眼,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二弟回来了。一路辛苦。”
她的语气太稳了,稳得不像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陆铭似乎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惭愧,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匆匆点了下头,低声道:“我先……先去给大哥磕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直奔灵堂而去。
苏晚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也往回走。走到灵堂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里面。
陆铭已经跪在了灵前的蒲团上。他跪得很直,背脊微微绷着,对着那口空棺材和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就那么伏在地上,肩膀开始轻轻颤抖,虽然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气声,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还是清晰可闻。
他是真的难过。苏晚晴想。陆铭从小和陆铮这个堂哥不算特别亲近,陆铮早早从军,而陆铭埋头读书,两人走的路不一样。但血脉亲情总归是在的,更何况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死别。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只是身体上的。她轻轻靠在冰凉的门框上,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树杈上积着一点残雪,白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陆铭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他转过身,才看见站在门边的苏晚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眼圈和鼻尖都还红着。
“嫂嫂,”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我……我失态了。”
“人之常情。”苏晚晴走进来,语气依旧平淡,“二弟赶路回来,还没用饭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你先回房洗漱歇息一下。”
她安排得周到,语气也客气,可这客气里透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陆铭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话都那么苍白无力。最后,他只是又低低应了一声:“嗯,多谢嫂嫂。”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有些迟疑,好像脚下粘住了似的。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飞快地看了苏晚晴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深了。
苏晚晴假装没看见,她已经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陆铭终于走了,灵堂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缕新添的、袅袅上升的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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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回来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在陆家大宅里又激起了一圈涟漪。
最高兴的自然是二婶。儿子回来了,而且马上就要“兼祧”长房,这是多大的体面!虽然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但族老们私底下允诺的好处,还有长房那些产业的诱惑,足以抵消那点不舍了。她忙前忙后,指挥着丫鬟给陆铭的屋子添置东西,烧热水,准备饭菜,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其他各房的人,心思就各异了。有羡慕二房好运气的,有暗中撇嘴觉得便宜了他们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不管怎么想,表面上,大家对陆铭都格外热情客气起来。毕竟,这位很快就不只是二房的读书郎,还是长房未来的顶梁柱了。
这些暗流,苏晚晴都知道。她依旧每天守在灵堂,接待吊唁的宾客,处理丧仪的琐事。陆铭作为即将过继到长房的“儿子”,自然也要一起守灵。于是,每天大部分时间,灵堂里就是他们两个人。
气氛总是很沉默,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或者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铭很守礼。他总是跪在稍靠后一点的位置,和苏晚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上香、添油、烧纸这些事,他都抢着做,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有时候苏晚晴跪得久了,身子微微晃一下,他会很快地、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或者假装去整理香烛,绝不会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他似乎在努力扮演好“继子”这个新角色,谨慎,恭顺,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规矩。
苏晚晴则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像,安静地履行着她的职责。只有在无人时,她眼底深处那点疲惫和空洞,才会泄露一丝痕迹。
这天下午,吊唁的客人少了些。灵堂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天色阴沉,看样子晚上又要下雪。
陆铭跪了许久,膝盖大概受不住,轻轻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身旁依旧挺直背脊的苏晚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嫂嫂……你也歇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除了必要的礼节之外的话。
苏晚晴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清澈,里面是真切的关心,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局促。
“我没事。”她简短地回答,目光又转回灵前跳动的烛火上。
陆铭像是被她的冷淡堵了回来,有些讪讪的,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确定:“我……我回来那天,听门房说,大哥的遗物里,有个箱子?”
苏晚晴的心微微一紧。她想起箱子底层那块冰凉坚硬的铁牌,还有灵堂外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嗯。”她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是一些旧衣物和随身的东西。”
“我能……看看吗?”陆铭问,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悲伤和好奇的光,“我想……留个念想。”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钟。按理说,遗物是该由她这个未亡人保管。但陆铭很快就要正式过继,也算长房的人了,这个要求似乎也合情合理。
“箱子在那边。”她指了指棺材旁边。
陆铭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翻看着里面的衣物,手指拂过那粗糙的布料,拿起那把短匕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也看到了那几封旧信,最上面是苏晚晴的笔迹。
他的手指在那信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去拿,只是飞快地瞥了苏晚晴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脸上似乎有点不自在。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陆铭的手在底层摸索着,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碰到了那块铁牌。
他把它拿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灵前不算明亮的光,仔细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和那点褐色的污迹。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上那种单纯的悲伤被一种困惑和思索的神情取代了。
“这是……”他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这纹路,有点像北狄那边部落里的小玩意……怎么会在大哥的箱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眼神里带着疑问:“嫂嫂,大哥以前……提过这个吗?”
苏晚晴摇摇头,心跳有些快,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有。箱子送来时,就这样。”
陆铭又低头看了铁牌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苏晚晴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四周肃穆的灵堂,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铁牌轻轻放回箱子底层,用衣服盖好,然后合上了箱盖。
“没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可能就是……一件普通的战利品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他肯定也觉得这东西不寻常。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多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灵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小孩压抑的、惊恐的哭声。
一个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对着苏晚晴道:“大奶奶,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那个……那个从善堂领回来的孩子,出事了!”
苏晚晴猛地站起身。族老们议定陆铭兼祧后,按规矩,还要从旁支或善堂选一个年纪小的男孩,正式过继到陆铮名下,养在苏晚晴跟前,算是陆铮名义上的“儿子”。这孩子前几天刚接进府,安排住在离灵堂不远的一处小院子里,由两个婆子照看着。
“出什么事了?”苏晚晴一边问,一边快步往外走。
陆铭也立刻跟上。
那嬷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还……还说胡话!哭闹着要找娘,怎么也哄不住!照看的李婆子怕得很,说是……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孩子住的院子一片慌乱。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嘶哑的哭叫声和婆子们无措的安抚声。
苏晚晴推门进去,屋里药味和一股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床上,一个约莫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男孩正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眼泪却不停地从眼角流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娘……怕……”
一个婆子想按住他,另一个端着水盆,手足无措。
苏晚晴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孩子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哭得更凶了,小手胡乱挥舞着。
“去请胡大夫!快!”苏晚晴回头对跟进来的陈嬷嬷吩咐,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
陈嬷嬷应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苏晚晴又对那两个慌神的婆子道:“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布巾。”
她自己在床边坐下,试着去握孩子挥舞的小手。那孩子的手心也是滚烫的,挣扎得厉害。苏晚晴没有强握,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低,很缓:“不怕,不怕……没事了……”
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烧得迷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她。
陆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苏晚晴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拍抚孩子时那轻柔却坚定的动作,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专注的神情。这和他这几天看到的那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嫂嫂”,好像不太一样。
屋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
胡大夫还没来,孩子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小脸憋得有些发紫。
苏晚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抬头看向门口,陆铭还站在那里,脸上也带着担忧。
就在这时,一个去请大夫的小丫鬟连滚爬爬地跑回来,带着哭腔喊道:“大奶奶!不好了!胡大夫……胡大夫出诊去了邻县,要明早才能赶回来!”
屋里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夜,还很长。而这突如其来病重的孩子,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本就压抑的陆家大宅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