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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前灰 ...

  •   守灵的头一夜,是最难熬的。

      灵堂里点了许多蜡烛,白惨惨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变形。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味道很重,闷得人头晕。纸钱烧过的灰烬,随着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在地上打着旋儿。

      苏晚晴跪在蒲团上,一身缟素,腰背挺得笔直。她已经这么跪了快两个时辰了,几乎没怎么动过。婆婆撑不住,早就被人扶回去歇着了。公公来坐了一会儿,对着那口空棺材老泪纵横,也被劝走了。其他来吊唁的族亲,上过香,说过几句安慰的话,也都陆续离开。最后,这空旷、冰冷的灵堂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棺材前那块冷冰冰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先夫陆公铮之灵位”。墨迹很新,亮得刺眼。

      她的膝盖早就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寒气从青砖地面一阵阵往上冒,钻进骨头缝里。但她不想动,也不想起来。好像只有这样跪着,身体上受着实在的苦,心里头那片空茫茫的疼,才能稍微找到个地方安放。

      陈嬷嬷蹑手蹑脚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小姐,趁热喝一口吧,驱驱寒。”她的眼睛红肿着,声音也哑了。

      苏晚晴摇了摇头,目光仍定定地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火苗在她漆黑的瞳仁里,缩成两个小小的、摇晃的光点。“嬷嬷,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您这身子……”

      “我没事。”苏晚晴打断她,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嬷嬷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劝不动,只好把姜汤放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又拿了件厚些的披风给她轻轻搭在肩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又被关上了,灵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她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十年了。

      这十年,她像守着一段被遗忘的契约,守着这个有名无实的“陆夫人”身份。她打理家业,应付亲族,做得周全妥帖,人人都夸她贤惠,夸她能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是空的,是凉的。她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她老了,死了,或许还能得一块“贞洁贤淑”的牌坊。

      可现在,连这个空有名分的“丈夫”也没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也被那封冰冷的公文斩断了。她突然成了一个……没有着落的人。像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不知道该往哪儿飘。

      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喑哑地响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苏晚晴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那个黑漆漆的箱子上。箱子就放在棺材旁边,里面装着那个人留在世上最后一点东西。

      她撑着酸麻的腿,慢慢站起身,走到箱子前,又一次打开了它。

      那套旧军服还在,短匕还在,水囊还在。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家书,落在箱子最底下。那里似乎有一块凸起,被衣服盖着。她伸手进去,拨开衣物,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黑乎乎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她看不懂的文字,像是北狄那边的东西。铁牌一角,还有一点深褐色的、洗不掉的污迹。

      这是什么?战利品?还是……

      苏晚晴捏着那块铁牌,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正要放回去,灵堂虚掩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强的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得灵前的烛火剧烈地摇晃,几支蜡烛差点灭了。白幡被吹得哗啦作响。

      苏晚晴下意识地握紧了铁牌,抬头向门口望去。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纷飞的雪,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走过去,想把门关紧。手刚搭上门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回廊那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柱子后面的黑暗里。看那身影和走路的姿态,有点像二房那边的管事。

      这么晚了,他来灵堂附近做什么?

      苏晚晴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关好门,插上门闩,走回灵前。手里的铁牌似乎更凉了。她把铁牌塞回箱子底层,用衣服盖好,然后合上箱盖。

      这一夜,后半夜她没再跪着,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裹紧了披风,闭着眼睛。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总是回响着风声,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人影,还有手心里残留的、那块铁牌的冰冷触感。

      ---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还是阴得厉害。

      灵堂里人来人往,比昨天更忙乱了。朝廷的抚恤和追封旨意还没正式下来,但陆家已经开始准备丧仪。管事们进进出出,请示各种事情,采买白布、香烛、祭品,安排人手,发送讣告……一桩桩,一件件,都堆到了苏晚晴面前。

      她几乎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一件件处理,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指令明确。该拨多少钱,该请哪些人,仪式如何安排,她都心里有数。十年理家的本事,这时候全用上了。

      来吊唁的女眷们,看她这副模样,私下里议论得更厉害了。

      “瞧瞧,真是可怜见的,熬得人都脱形了。”

      “能不熬吗?天塌了似的。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听说今天晌午后,族老们要聚在一起商议大事呢,八成就是说她的事……”

      “啧,这下有好戏看了。二房那边,能消停?”

      这些话,多多少少飘进苏晚晴耳朵里一些。她只当没听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会轻轻按一按抽痛的额角,或者端起早就冷透的茶,抿上一口,润润干得发痛的喉咙。

      晌午刚过,前院正厅那边就陆续有族老过来了。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灵堂这边暂时清静下来。

      苏晚晴知道那边在议什么事。她没过去,也没派人打听,只是静静地坐在灵堂侧边临时设的一个小隔间里,手里捧着一杯新换的热茶,看着茶水表面氤氲的热气。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没过多久,陈嬷嬷脸色不太好地走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小姐,三叔公身边的阿福过来传话,说……说请您过去一趟,族老们有话要问。”

      苏晚晴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襟和袖口。“走吧。”

      正厅里,坐满了人。上首是公公和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三叔公坐在左边首位。下首两边,坐着二叔、二婶,还有其他几房有头脸的男丁和女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进来的苏晚晴身上。

      厅里烧了炭盆,比灵堂暖和很多,但空气却更沉闷,更压抑。

      苏晚晴走到厅中,向各位长辈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定。

      公公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神还是木木的,没什么神采。他看了看三叔公,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晚晴啊,叫你过来,是有些事情,关系到我们陆家长房的将来,也关系到你,不得不当着大家的面,议一议。”

      苏晚晴微微低头:“晚晴听着,请三叔公和各位长辈明示。”

      三叔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铮儿为国捐躯,是陆家的荣耀,也是陆家的损失。长房不能无后,香火不能断绝。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责任。”

      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二婶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二叔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按照族规,也为了安抚铮儿在天之灵,”三叔公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也征询了你公公婆婆的意思。决定……从近支子弟中,择一贤良,过继到长房铮儿名下,承继香火,奉祀祖先。”

      终于说出来了。

      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虽然大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苏晚晴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果然,三叔公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至于这过继的人选……我们觉得,铭哥儿最为合适。他是二房的独子,也是铮儿的堂弟,血脉最近,年纪也相当,人品学问,都是族里拔尖的。由他兼祧两房,既能续上长房的香火,也能全了兄弟情义,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兼祧。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苏晚晴一下。不是简单的过继一个孩子,而是让陆铭,一个成年男子,同时继承两房。这意味着,他将来娶的妻子,生的孩子,要分别记在长房和二房的名下。而她自己,这个长房名义上的主母,和这个即将“兼祧”过来的“小叔子”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极其微妙,甚至尴尬。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二婶。二婶的脸上果然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僵硬,嘴唇抿得紧紧的。自己的儿子要分一半给长房,哪个当娘的会真心乐意?但看二叔那样子,似乎是默许了。恐怕族老们许给了二房不少别的好处。

      “晚晴,”公公这时也开口了,声音沙哑,“铭哥儿是你看着长大的,性子温和,知书达理。有他……有他照应着长房,你在九泉之下的……铮儿,也能安心。你……你觉得呢?”

      他觉得呢?她能觉得什么?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答应,似乎是她唯一“懂事”、“贤惠”的选择。不答应?她以什么理由不答应?她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苏晚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公公和族老们的方向,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各位长辈为长房劳心费力,思虑周全,晚晴……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切但凭长辈们做主。晚晴……没有异议。”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三叔公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好,好孩子,识大体。你放心,族里绝不会亏待你。等铭哥儿回来,就把这事正式定下来。这些天,丧仪和家里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是。”苏晚晴应道,然后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好歹撑住了。

      会议似乎就这么结束了。族老们又说了些场面话,便陆续起身离开。二婶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怜悯,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你再能干,终究还是得依靠我的儿子。

      苏晚晴垂着眼,假装没看见。

      人都走光了,正厅里空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苏晚晴慢慢走到门口,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人来了。一个门房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点惊讶,对着还没走远的管事喊道:“快,快去禀报!铭二爷……铭二爷回来了!”

      苏晚晴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陆铭,回来了。

      在这个当口。

      她抬起头,望向二门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从马上下来,风尘仆仆。他似乎也听到了消息,脸上带着急切和悲戚,正快步朝灵堂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他似乎才看到站在正厅门口的苏晚晴。他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陆铭的脸上是真实的震惊和悲伤,眼睛有些红。他看着一身缟素、面色苍白的苏晚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极其低声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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