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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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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里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声音很轻。没过多久,雨势就大了,哗哗地响成一片,裹着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在窗户纸上。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孩子的哭声已经弱下去了,变成一种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他蜷在床上,小身子烧得滚烫,时不时抽搐一下。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潮退了些,却透出一种吓人的青白。
苏晚晴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块湿布巾,正轻轻给孩子擦脖子和腋窝。布巾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她就把布巾放进旁边水盆里搓洗一下,拧干,再接着擦。水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三次了,从一开始的温热,到现在的微凉。
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只是额头和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紧紧锁在孩子的小脸上,观察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陆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和浓重的药味。他的袍子下摆和肩膀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才去厨房盯药时淋了雨。他走得有点急,碗里的药汤晃出来一些,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嫂嫂,药好了。”他把药碗小心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碗底和木头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响。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水渍,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探了探碗的温度。“太烫,晾一下。”
“嗯。”陆铭应着,站在床尾,有些无措地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孩子,又看看苏晚晴沉静的侧脸。他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被孩子踢开一角的被子重新掖好。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风雨声,孩子难受的呻吟声,还有湿布巾擦过皮肤时细微的摩挲声。油灯的光晕黄黄的,把这一小方天地照得与外面湿冷的黑夜隔绝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药温得差不多了,苏晚晴试了试,端起来。她一手扶起孩子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来,张嘴,喝了就好了……”苏晚晴的声音很低,很柔,是陆铭从未听过的温和耐心。她又试了一次,孩子依旧抗拒,药汁又洒了。
陆铭看着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要不……我来试试?”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小心地把孩子往他那边挪了挪。陆铭有些笨拙地接过孩子,学着苏晚晴的样子让他靠着自己。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捆没有分量的柴火,那滚烫的温度却透过衣物传过来,灼得他心头一紧。
他拿起药勺,手有点抖。孩子似乎感觉到换人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脸。
“不怕,”陆铭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腔调,“喝了药,睡一觉,明天就能起来玩了。”
或许是这语气安抚了孩子,也或许是折腾得实在没了力气,当陆铭再次把药勺送到嘴边时,孩子竟然微微张开了嘴,虽然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是把那一小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陆铭眼睛一亮,赶紧又喂了第二口,第三口……小半碗药,竟然就这么一口一口,艰难地喂了下去。每喂进一口,他都下意识地松一口气,额头上也冒了汗。
苏晚晴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她看着陆铭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他因为成功喂进一口药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和专注。这个即将成为她名义上“儿子”的年轻人,似乎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个文弱书生。
喂完药,两人一起把孩子重新放平。孩子似乎舒服了一些,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小眉头还皱着。
“应该……能顶一阵子。”陆铭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得手臂有些酸麻。
苏晚晴点点头,伸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灼人了。“后半夜是关键,得有人守着,定时擦身。”
她的话是说给屋里两个惊魂未定的婆子听的。两个婆子连忙点头,表示一定仔细看护。
“你也回去歇着吧。”苏晚晴对陆铭说,“湿衣裳穿久了不好。”
陆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水渍,又抬头看向苏晚晴。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青色也更重了,鬓角有缕碎发被汗黏在脸颊边,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很直。
“嫂嫂也回去吧,”他忍不住说,“这里有人看着。你……你也累了一天了。”
苏晚晴没动,只是目光落在孩子沉睡的小脸上。“我再坐一会儿。”她的语气很淡,却不容商量。
陆铭知道劝不动她。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也没走,只是走到窗边的椅子旁,默默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这里,尽管也说不出具体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床上那孩子,名义上将来也是他的“弟弟”;或许是因为……他不放心眼前这个过分安静和坚韧的女人独自面对这漫长的雨夜。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更亮一些,然后又拿起那块布巾,浸了水,拧干,继续轻轻地擦拭孩子的手心和脚心。
陆铭就坐在那里,看着她重复这个单调的动作。屋子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还有布巾偶尔拧水的轻响。时间在这种重复的、近乎催眠的静谧中,悄悄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孩子忽然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起来,小脸又涨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苏晚晴立刻停下动作,俯身去听孩子的呼吸声。陆铭也紧张地站起身。
“药效好像过了,又烧起来了。”苏晚晴眉头蹙紧,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看向两个已经困得直打盹的婆子,“再去煎一碗,方子不变。”
婆子们强打起精神,一个去煎药,一个帮着换水。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孩子又开始呻吟,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苏晚晴一边轻声安抚,一边不断用凉水给他擦身。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陆铭注意到,她握着布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生过这样一场大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不合眼。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手就是天底下最安稳的依靠。
而现在,床上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不是也在恍惚中,把这双给他擦拭降温的手,当成了某种依靠?
“嫂嫂,”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懂得医术?”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不懂。”她回答得很简单,“只是小时候照看过弟弟,母亲教过一些土法子。高热不退,最怕惊厥,得想法子把体温降下来。”
她说得平淡,陆铭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不是不懂,只是没有正经学过,用的是生活里积累下来的、最朴素的经验。而这种经验,往往比死板的医书更管用。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嫂嫂”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他只看到她持家理事的干练,看到她待人接物的周全,看到她在灵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哀悼,却从未想过,在这层层的“规矩”和“体面”之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药终于又煎好了。这一次,喂药的过程顺利了些,孩子似乎对那苦涩的味道有了点模糊的记忆,反抗得不那么厉害了。
喂完药,孩子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额头上的温度,摸着也降下了一些。
苏晚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她终于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从哗哗的急响,变成了滴滴答答的、绵长的尾声。风也歇了,只有屋檐积水落下时,发出有规律的、清脆的滴答声。
天,快要亮了。
陆铭看着东方窗纸上透出的那一抹极淡的青灰色,心里也跟着一松。这一夜,总算是熬过来了。
苏晚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在身上,对陆铭说:“天快亮了,你也该回去了。今日……还有不少事。”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和疏离,好像刚才那个在病榻前温和低语、彻夜不眠的人,只是雨夜里一个模糊的幻影。
陆铭站起身,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了,回过头。
油灯的光已经变得很微弱,在渐亮的天光里挣扎着。苏晚晴背对着他,正俯身给熟睡的孩子整理被角,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嫂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也带着某种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你……你也保重身体。”
苏晚晴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陆铭推开门,走了出去。雨后清冽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女子低头守候的侧影,安静,单薄,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牢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着积水未干的青石路,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天边,那一抹青灰色正在慢慢扩散,染上极淡的、鱼肚白似的光。
黑夜过去了。
但陆铭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已经不一样了。他想起苏晚晴喂药时低柔的语调,想起她擦拭孩子额头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白色。
他也想起那个黑箱子,想起那块冰凉的、刻着奇怪文字的铁牌。
风雨是暂时停了,可这宅子里看不见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好像已经被无声地卷了进去,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做一个置身事外的读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