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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堂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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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出事了”像把钝刀子,猛地扎进苏晚晴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一下子没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屋里还没点灯,暗沉沉的。陈嬷嬷先反应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发抖:“小姐……”
苏晚晴轻轻抽回手。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但声音却出奇地稳,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知道了。更衣。”
陈嬷嬷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上见客的衣裳,是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袄裙,纹饰简单。苏晚晴自己对着镜子,把一丝不乱的发髻又抿了抿,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唯有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去正堂的路,今天好像格外长。
廊下的风穿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几个丫鬟婆子远远看见她,都停下脚步,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拿眼角偷偷地瞟。那种眼神,苏晚晴很熟悉,是同情,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等着看戏的意味。十年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正堂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好些人。
陆家的老太爷,也就是苏晚晴的公公,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指节捏得发白。婆婆坐在旁边,拿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小声啜泣着。二叔、二婶,还有几位族里有头脸的男丁和女眷,都肃立在一旁,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地上还跪着一个人,风尘仆仆,穿着边军驿卒的号衣,头埋得很低。
所有人的目光,在苏晚晴迈进门槛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晴走到堂中,朝着公婆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行了大礼。她的动作依旧标准,腰背挺直,没有一丝颤抖。
“儿媳来迟了。”
坐在侧边的三叔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主位上的公公,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好半天才挤出话来,那声音干涩沙哑,像破风箱:“晚晴……你,你先起来。”
苏晚晴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公公手边那张黄花梨茶几上。上面放着一封摊开的公文,盖着鲜红的、刺目的官印。
“这位是……”公公指了指地上的驿卒,声音艰涩,“是从北疆大营……送信来的。”
那驿卒这才敢稍稍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苏晚晴,又赶紧低下,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惶恐:“禀……禀告老夫人、各位老爷夫人……小人奉北疆镇远将军府之命,护送陆铮陆校尉的……阵亡抚恤文书,及……及遗物一箱,前来府上。”
“阵亡”两个字,像两块冰坨,硬邦邦地砸在青砖地上。
婆婆的哭声猛地拔高,又骤然哽住,只剩下嘶哑的抽气。二婶赶紧上前扶住她,也跟着抹起眼泪。堂上一时间充满了女眷们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公公闭上了眼睛,手里那串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苏晚晴没哭。她只是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和物似乎都在晃,有点不真实。她看着那封公文,看着那鲜红的印,脑子里却莫名地想起十年前,那只伸到她面前、温热有力的手。十年了,她都快忘了那只手的温度了。
三叔公站起身,走到驿卒面前,沉声问:“文书上怎么说?何时,何地,因何……阵亡?”他到底经的事多,还能稳住场面。
驿卒结结巴巴地回道:“文书上写……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在北狄‘黑水河’一带巡边时,遭遇大队敌军突袭……陆校尉为掩护同袍撤退,率亲兵断后,力战……力战殉国。尸首……没能抢回来。”
去年腊月二十三。
苏晚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是年关最忙的时候,她还在核对各铺子送来的年礼单子。那天平州下了很大的雪,静心斋的梅花开了,香气很冷。
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八个字,就交代了一个人的一生,也钉死了她这十年,和往后无数个十年。
“遗物呢?”三叔公又问。
驿卒赶紧转身,从旁边捧过一个不大的、黑漆漆的木箱子,箱子一角有些磕碰的痕迹,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黑泥。“都在这里了,是陆校尉营帐里……收拾出来的。”
公公颤抖着手,示意人把箱子接过来,放在苏晚晴面前。“晚晴……你,你看看。”
苏晚晴蹲下身。箱子没锁,只用皮绳草草捆着。她解掉皮绳,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很少。一套半旧的军中常服,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一把带鞘的短匕,刀柄磨得光滑。一个瘪了的牛皮水囊。还有几封旧信,最上面那封,露出熟悉的、她自己的字迹——是她早年写去的家书,纸边都磨毛了。
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私密的物件,简单得像一个临时落脚点,主人随时会回来,也随时会彻底离开。
苏晚晴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粗糙的布料。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合上了箱盖。
她抬起头,看向公公婆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圈微微泛着红,声音却清晰平稳:“儿媳看过了。请公公婆婆……节哀。”
她这样平静,反而让堂上其他人有些不知所措。连哭泣声都小了下去。
二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大哥,大嫂,现在……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铮儿为国捐躯,死得壮烈,是我们陆家的荣耀。眼下最要紧的,是后事如何操办,还有……长房这一支,往后怎么办。”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是啊,陆铮是长房独子。他一死,长房就算绝了嗣。按照族规,没有男丁继承香火、奉祀祖先,这一房的产业迟早要被其他几房慢慢吞掉或者收归公中。而苏晚晴这个“未亡人”,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尴尬,甚至可能被娘家接回,或者……被安排别的出路。
一道道目光,又悄悄落在了苏晚晴身上。这一次,里面的意味更复杂了。
公公仿佛一下子又老了许多,他求助似的看向三叔公:“三叔,您看……”
三叔公沉吟着,花白的眉毛紧锁。他看了看瘫软在椅子上的大嫂,又看了看沉默跪在箱边的苏晚晴,缓缓开口:“铮儿殉国,朝廷必有抚恤追封,身后哀荣,我们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办,不能堕了陆家的脸面。至于长房承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几位陆家的男丁,“这事关宗祧大事,急不得,也乱不得。需从长计议,择日召集族人,共同商议。”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没立刻定论,也堵住了有人想趁乱插嘴的念头。
“那……晚晴她……”婆婆缓过一口气,哭着问。
三叔公看向苏晚晴,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晚晴是铮儿明媒正娶的妻子,为陆家操持十年,有功无过。在承嗣之事议定之前,长房一切事务,仍由晚晴暂理。任何人,不得怠慢,更不得有非分之想。”最后那句话,他是盯着二叔二婶说的。
二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低下了头。
“晚晴,”三叔公又对苏晚晴说,“这段日子,难为你了。先帮你公公婆婆,把……把灵堂设起来吧。别的,以后再说。”
苏晚晴俯身磕了个头:“是,晚晴明白。谢三叔公做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众人心思各异地陆续散去,只留下几个帮忙的丫鬟婆子。苏晚晴指挥着人,在前厅布置灵堂。白幡挂起来了,香烛点起来了,那口空荡荡的棺材也抬了进来,停在正中。
她像个影子一样,穿梭在素白和昏黄的光影里,吩咐这个,安排那个,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陈嬷嬷跟在她身边,几次想劝她歇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家小姐现在的样子,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她不敢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灵堂大致有了样子,下人们也都得了吩咐各自去忙,苏晚晴才慢慢走出正厅。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她没回静心斋,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连接前后院的那条回廊。廊下挂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照着飞舞的雪花。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守夜婆子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没了?啧啧,年纪轻轻的……”
“谁说不是呢……大奶奶往后可怎么办?守着个牌位过一辈子?”
“那倒未必……你刚才没听见?族里要议‘承嗣’呢!我估摸着啊,八成是要从近支里过继一个孩子到她名下……”
“过继?哪那么容易!二房能乐意?我听说啊……”
一个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苏晚晴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铭二爷……读书人……性子好……说不定……”
苏晚晴的脚步顿住了。
铭二爷。陆铭。陆铮的堂弟,二房的独子。那个常年在外读书,偶尔归家,见了她也只是温和有礼地唤一声“嫂嫂”的年轻人。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意渗进皮肤里。她忽然想起白天三叔公那句意有所指的“有些事,勉强不来”,还有二叔那急不可耐的“往后怎么办”。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在她冰冷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她没再听下去,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静心斋里,灯还亮着。陈嬷嬷端着一碗根本没动过的粥,看着她一身寒气地进来,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多少吃一口,暖一暖……”
苏晚晴摇摇头,走到那个黑箱子前,又蹲了下来。她这次没有打开,只是伸出手,慢慢抚摸着箱盖上粗糙的木纹。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陈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晚晴却好像并不需要回答。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在雪夜里只剩下黝黑的剪影。
她的脸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苍白,平静,眼底却像有两簇幽暗的火,在无声地烧。
“帮我找一身素服,最素净的那种。”她对着窗上的影子,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从明天起,该守的礼,该尽的孝,一样都不能少。”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仿佛要埋掉一切声息。而某些更深、更冷的东西,正随着这场雪,悄然渗入这座宅院的每个角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