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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灯寂 ...

  •   腊月十八,是个顶好的日子。

      北疆平州陆家的长房嫡子娶亲,娶的是江南清流苏家的女儿。从三个月前开始,平州城里就传开了——都说这场婚事,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一个是将门之后,年纪轻轻就在边军里有了名号;一个是诗书传家,女儿自幼学的是持家理事、贞静贤淑。

      吉时选在黄昏。

      陆家老宅的门前,两排大红灯笼早就亮了起来,照得青石台阶泛着暖融融的光。宾客的笑语声、轿夫的吆喝声、鞭炮炸开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开这冬夜的寒气。

      新娘子苏晚晴坐在轿子里。

      她能听见外面的喧闹,也能感觉到轿子稳稳落地的震动。喜娘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到她面前。那是她未来的夫君,陆铮。她垂下眼睛,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身大红喜服的下摆。

      她的手搭上去,很凉。

      陆铮的手却温热有力,几乎是一把就将她带出了轿子。他的动作干脆,甚至有点急,不像那些缠绵的文弱书生。跨火盆,踩瓦片,一路被簇拥着走进正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苏晚晴都做得端正,合乎礼仪,挑不出一点错。

      可她的心,像是飘在很远的地方。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触目所及都是红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噼啪炸开一点灯花。陆铮用秤杆挑开她的盖头时,苏晚晴下意识地抬起眼。

      她看见一张极年轻、也极英气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武将家庭里养出来的直接。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审视,也有些满意,像是验收一件符合标准的物品。

      “累了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外面还有客人,我得去应付。你先歇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喜娘和丫鬟们说了好些吉祥话,也陆续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刚才所有的喧闹,一下子被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晚晴慢慢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却没什么血色的脸。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她抬手,一点点拆下那些沉重的金饰。每拿下一件,就好像卸掉一层看不见的枷锁。

      这就是她的婚礼。和她想象过很多次的,不太一样。没有温存的话语,没有羞涩的凝望,只有一套按部就班的仪式,和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想起离家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流个不停,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晚晴,到了陆家,要守规矩,要听话,要……忍。”

      忍什么呢?那时她还不完全懂。

      现在,她坐在这个陌生的、华丽的新房里,看着镜中自己十九岁的容颜,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

      ---

      日子就像陆家老宅后院那潭池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转眼就是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年,也足够让新妇眼角添上细纹,心底落满尘埃。

      苏晚晴如今住在陆家大宅东边的“静心斋”。院子不小,收拾得也整洁,几株老梅树是前些年她亲手栽下的,冬天会开一树细碎的花,香气清清冷冷的。

      十年里,陆铮回来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头两年,还有书信。信很短,说的都是边关风物、战事吃紧,末尾例行公事般问一句“家中安好”。她回信,报平安,说些族中琐事,字斟句酌,比他更像在写公文。后来,仗打得越发厉害,信就断了。一年,两年,音讯全无。

      陆家不是小门小户,长房长子长期在外,生死不知,族里难免有闲话。好在陆家的老太爷,也就是陆铮的祖父,去世前发了话,说陆铮是为国尽忠,长孙媳苏氏贤惠,替夫守家,谁都不许怠慢。

      这话镇住了明面上的风波,但挡不住背地里的嘀咕。

      苏晚晴都清楚。她只是不说话,每天清晨准时去给婆婆请安,打理长房名下的两个田庄、四处铺面的账目,主持四季祭祀,调解族里女眷间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她把一个宗妇该做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比那些丈夫在身边的妇人做得更好。

      时间久了,那些嘀咕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另一种议论。

      “要说咱们这位大奶奶,可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十年了,愣是把这家撑得稳稳当当。”

      “模样好,性子稳,又能干,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们不说下去,只是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叹一口气。

      这些叹息,偶尔会飘进苏晚晴的耳朵里。她听了,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对着孤灯看账本时,她才会停下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发一会儿呆。

      她想念江南的春天,想念娘家后院里那架紫藤,想念未出嫁时,偷偷读那些杂书、幻想外面广阔天地的自己。那些想念很轻,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抓不住,也留不下。

      陪伴她最久的,是陈嬷嬷。陈嬷嬷是她的奶娘,跟着她从江南嫁过来,是她在这北疆大宅里,唯一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这天下午,苏晚晴刚核完上个月铺子的盈余,放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陈嬷嬷端着一盏红枣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姐,歇会儿吧,看了一下午了。”

      苏晚晴接过茶,温热透过瓷盏传到掌心。“庄子上送来的新米,可安排入库了?”

      “入库了,账也对了,比去年多收了三成呢。”陈嬷嬷脸上带着笑,“王庄头说,都是按您吩咐的,换了新的稻种,又挖了渠,今年雨水也凑巧。”

      “那就好。”苏晚晴啜了一口茶,甜丝丝的,带着枣香。她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数字是清晰的,田地里的产出是实在的,这些能给她一种确切的、不会被风吹走的安全感。

      “只是……”陈嬷嬷犹豫了一下。

      “嬷嬷,有话直说。”

      “老奴刚才去库房,碰见二房那边的管事,又在那儿指指点点,说什么长房的进项,也该匀出来些,贴补族里公中的用度……话里话外,还是觉得少爷久不在家,咱们占着产业……”

      苏晚晴神色淡了下去。二房的叔婶,觊觎长房的产业不是一天两天了。陆铮没有亲兄弟,只有个隔了房的堂弟陆铭,是个读书人,性子温和,不理会这些。二房便觉得有机可乘。

      “不必理会。”苏晚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田庄铺子的契约、祖父当年的分家文书,都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们若有疑问,自可去请族老们公断。”

      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陈嬷嬷听了,心里却安定了下来。自家小姐就是这样,看着柔婉,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道理拎得清,关键时候绝不退让。

      “小姐说得是。”陈嬷嬷点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方才前头传话,说三叔公明日要过来,看看族学的修缮进展。”

      三叔公陆文渊,是族里辈分最高、也最说得上话的老人。族学是陆家的大事,苏晚晴作为长房媳妇,也参与打理。

      “我知道了。”苏晚晴应道,“把族学这半年的账目和修缮图纸再理一遍,明日我好回话。”

      ---

      第二天,三叔公果然来了。

      老人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看人时仍然锐利。他先去了族学工地看了一圈,问了工匠几句话,然后才到花厅用茶,苏晚晴在一旁陪着。

      “嗯,工程进展不错,账目也清楚。”三叔公翻看着苏晚晴递上的册子,点了点头,“你费心了。”

      “三叔公过奖,是晚晴分内之事。”苏晚晴微微垂首。

      三叔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喝。他抬起眼,目光在苏晚晴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铮儿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花厅里瞬间静了一下。

      侍立在旁的陈嬷嬷,心猛地提了起来。

      苏晚晴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抬起眼,迎向三叔公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回三叔公,上一次收到夫君来信,还是两年前了。近来边关战事似乎平缓了些,或许……不久会有消息。”

      她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有,也没说没有,把问题轻轻推回了战事本身。

      三叔公看着她,半晌,又点了点头,那眼神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审视。“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他慢慢说道,“你是好孩子,这十年,陆家上下都看在眼里。有些事,急不来,也……勉强不来。安心守着,做好你该做的,陆家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起来是宽慰,是肯定。可苏晚晴听在耳中,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三叔公不是个喜欢说空话安慰人的人。

      “晚晴明白。”她再次低头,“谨遵三叔公教诲。”

      三叔公没再多说什么,喝了茶,又嘱咐了几句族学要注意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三叔公,苏晚晴回到静心斋。她屏退了丫鬟,只留下陈嬷嬷。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

      “小姐……”陈嬷嬷看着苏晚晴站在窗前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嬷嬷,”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说,三叔公今天……为什么突然问起夫君的消息?”

      陈嬷嬷一愣:“这……许是老人家关心……”

      “不只是关心。”苏晚晴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还有最后那句话……‘有些事,勉强不来’。”

      主仆二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安。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慌乱的交谈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直奔静心斋而来,完全失了往常的规矩。

      陈嬷嬷脸色一变,刚要出去看,房门就被“砰砰”敲响了,力道又急又重。

      “大奶奶!大奶奶!您在吗?”是外院一个跑腿小厮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苏晚晴的脊背爬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稳住声音:“什么事?”

      门外的小厮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前、前头……官府,官府来人了!带着、带着公文……老太爷,还有几位老爷,都去正堂了!让、让您也赶紧过去!”

      “官府?”陈嬷嬷失声道,“为了何事?”

      小厮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死寂的屋里:

      “是……是边关的文书……说是、说是咱们家大少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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