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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鎏金 她是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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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给明大的校园浸染上一层暖黄。
周清窈结束教学创新研讨会,和同事结伴从教学楼走出。两人沿着静思湖步道踱步,聊着手头的课程改革方案。
快到岔路口时,同事忽然指向东侧,惊叹道:“周老师你看,那边的银杏开得也太好了吧!”
周清窈抬眼看去。
步道旁的垂柳尚存几分绿意,却被不远处沉默汹涌的金黄夺去了颜色。
原来,已经是深秋。
与同事在岔路口告别,周清窈循着那片金黄走去。
“周老师好!”
有几个学生向她打招呼,她温和地回应。学生笑得更加灿烂。
走到银杏大道,入眼皆是震撼的鎏金。高大的银杏树如忠诚的卫兵列阵两侧,枝叶交织成一座金色穹顶,阳光从叶隙漏下,在铺满落叶的路面碎成点点光斑。
她停下脚步,伫立在这片绚烂里,伸手捉住眼前翩跹坠落的一片叶子。
心,在这片景色里,变得格外柔软、沉静。
可心口那缕顽固的隐痛,还是没有被抚平。
她想那个人了。
前些天,她驾车去了和姐姐去过的湿地公园,坐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独自一人欣赏了一场落日。
天气转凉,这次的游人少了很多。
在这种无人打扰的安宁中,她一点一点向自我敞开心扉,回忆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许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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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窈发现,自己无法给出喜欢上许迩的准确时间。
她很少允许自己回忆年少时和许迩相处的事——总觉得那段时间,开始和结束得都不真实。
当她开始想许迩时,首先浮现的是对方那双明亮又专注的眼。
高中时期,这双眼曾让她无处遁逃,几乎被灼伤。
以至于后期,她对上这目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再看我了,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喜欢有多明显。
她甚至开始怨许迩:怨她先来招惹,怨她太过热情。
怨她让自己成了先动心的那个。
周清窈少年时看过女同性恋电影。电影里的女主生在偏见的时代,感情注定见不得光,可无论世事变迁、家国动荡,彼此间的心意从未改变。
她为那种坚定的气魄心折,但遇到许迩前,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事实上,她未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任何人。
她们本该永远没有交集。
竞赛路上的包车里,有一道目光,像春日的柳絮,总在周清窈身上拂过,很轻、但存在感分明。
周清窈对视线敏感,却善于忍耐。便只是惯常地将心神,搁浅在窗外的流动与心绪的虚空之间。
直到某个时刻,许迩不知说了句什么,全车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
这笑声像一枚小石子,准确投入她沉寂的思绪之湖,漾开一圈微澜。
她忽然想听清大家在笑什么。
就因着这一念,她游离的心神被拽回地面,第一次真正“看到”了那个总能成为焦点的师姐。
她终于正视对方:五官清晰好看,尤其出彩的是那双黑亮的眼,与人谈笑时神采飞扬,像是团温暖却不灼人的火。
可那目光偶尔撞上自己,火焰便倏地敛去,露出底下干净的、近乎笨拙的专注。
她心想:这个师姐,似乎有点傻气。
可很快,周清窈就和这个“傻气”的师姐走近成了朋友。
周清窈对周围的人事物都带着平和,交朋友对她不算难,但像这样水到渠成,还是第一次。
回程的车上,她们坐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像是有股神奇的氛围:周清窈平时说话声音不大,对方就听得格外认真;而对方和她讲话时,声音不自觉放轻,语气都更温柔。
下车时她才发现,她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没人会不喜欢和优秀的人相处,周清窈也真心为交到这样的朋友而开心。
周清窈向来内敛,许迩却感情外放。她从前不懂“眼睛放光”是什么意思,遇到许迩后才真正明白。
她们在学校经常偶遇:许迩身边常有朋友陪着,可只要瞥见她,便会中止一切,精准而热烈地转向她、奔向她。
朋友在她身后喊:“许迩你不等等我!”
她回头做个鬼脸,转回头时眼神又定在周清窈脸上,下一秒就站在她面前。
许迩笑起来带着点甜,不笑时眉尾又透着飒气,像雨后挺立的小竹。她就这么看着自己,所有的开心和好感都写在眼睛里。
偶遇带来的小小欢喜,在不自觉间发酵,渐渐成了某种潜意识的习惯。
有时在人群中,周清窈会不自觉地留出一分心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一次又一次,无论何时,那身影破开人群,热气腾腾地站定在自己面前,仿佛连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都被一并滤去。
周清窈看着她,忽然感到,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顶破冻土,悄悄生长。
“干嘛?”周清窈先开口,声音比她想得要轻。
“想你了呀。”
周清窈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口袋,避开她直白的目光,抬步往前挪。
许迩在她身后刹住脚步,话在唇边滞住了,站在原地发出蚊鸣般的后悔声。
“呀……”
等她回神追上来,周清窈嘴角的笑意早已被敛去。
她暗想:虽说对方是师姐,可论表情管理,还得再练练。
日子一页页翻过。
若要为那份悄然滋长的好感,寻一个“不妥”的起始印记,最清晰的,便是看电影那天。
那天,周清窈走出教室门,呼啸的寒风迎面刮来。
周清窈很快就看到站在栏杆边的许迩,她缩了缩脖子对自己笑。周清窈走过去,许迩将什么递给她。
周清窈视线移去,认出是学校旧楼小卖部会供应的冬季热饮,那里平时只有上副科的学生和老师会去,正常走的话来回要十几分钟。
她伸手接过,掌心瞬间被融融暖意裹住,一个刚刚忽略的细节撞进脑海——许迩棉服胸口位置的浅浅压印。
周清窈呼吸滞住了。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许迩一直把这个瓶子揣在怀里。
手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和她肌肤的冰凉形成强烈对比。
烫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太超过了。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朋友”的认知范畴。
一个仓促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念头本能地跳出来。
她试图将眼前的一切熨帖回安全的框架:或许,许迩只是天生就这么体贴?万一,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呢?
她下意识地避开对视。怕从许迩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什么,更怕,自己眼底那一丝难以命名、无法掌控的波澜,会被对方窥见。
她攥紧瓶子,维持着平和的神情,看向楼梯间:“走吧。”
她们一起去看电影。
在她眼里,那天的电影画面几乎和马赛克没差别。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许迩身体稍稍前倾,一双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荧幕,显然很喜欢。
周清窈敛眸,又重新看向前方。她素来是很有定力的人,半听半看两个多小时,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散场后,许迩问她电影内容。她不想骗人,如实说了自己没看清。
许迩凝固在原地。
那难受的程度,比她这个没看清电影的人,还要严重百倍。
周清窈怔住了。
在她惯常的秩序里,自己小小的不适是应当被安静收纳、甚至遗忘的。
而此刻,许迩却将它视作某种珍重的东西,近乎夸张地、隆重地捧起。
这似乎是件小事,当时当下,周清窈其实也不曾完全反应过来,这件事的意义。
但过了些日子,零星的碎片闪回脑海,那种被屏蔽的、延迟的身体记忆,才渗出她的意识——
黑暗中长时间被排除的不安,确实让她近乎无所适从。
可是,那天许迩的道歉太隆重,这种不适甚至没来得及发酵。
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许迩就用郑重的在意,轻轻地抚平了她心里深处,那点儿连她都刻意忽略的褶皱。
她们去宠物店看小猫。
周清窈不是个喜欢倾诉的人,那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曾养过一只小狗。
许迩温顺地蹲在她身边,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每句话都放得极柔极轻,用笨拙的真诚织成一张网。
对方的关心毫无侵略性,却又稳稳承托住她所有情绪。她的黯淡被小心呵护,没有一滴溅落。
她们一起吃饭,饭后在露天体育场散步。
雪花落在发顶时,周清窈指尖先觉出了凉,她望着路灯下的莹白碎粒,心中无限轻盈。
她本就生在冬天、喜欢雪、喜欢静谧的夜、喜欢空旷的街道。
而身旁的许迩,正站在这片她喜欢的景致里,笑着跟她数“两次初雪”。
“两个地方的初雪,我们都在一起看到了。”
许迩的声音融入温柔夜色,脚尖向前挪了半寸,离自己又近了些。
她身上的少年气像团暖光、瞬间破开风雪,直达周清窈眼底。
像有一片雪花,轻轻撞在周清窈心尖。
心湖那本就泛着的淡淡涟漪,被激起更大的、无法平复的圈纹。
周清窈望着她,忽然没再纠正“不是初雪”。
她只呢喃地“嗯”了一声。
湖底那株破土的芽,终于挣开冻土,怯生生地探出一抹尖,青翠如玉。
许迩邀请周清窈去她的小屋玩。
小小的四方房间里,摆着简陋的家具。周清窈几乎可以想象许迩坐在桌前学习的清寂身影。
周清窈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许迩的床单。
怕她无聊,许迩翻箱倒柜想找东西招待她。周清窈不想她折腾,便指着一个包装特别的袋子问:“那是什么?”
“是我的同学录,你要看吗?”
周清窈点头。于是,许迩取出一件稍稍泛黄的白色T恤——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字。
周清窈从没见过这样的同学录。事实上,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写同学录,不曾让谁给她写过。
而她写的内容,大抵都是“长风万里”之类的勉励话,枯燥又无聊。不像许迩这件T恤,每个字里都饱含着充沛的感情。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不自觉念出了声:
“天空总是那么蓝,因为有了你,多了一份色彩……”
“大家都争着走进你的心里……”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对我好……”
那些话,是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心里涌起一种讶异混杂着淡淡涩意的奇妙感觉。周清窈读完抬头,却看到许迩一副被“凌迟处刑”的窘迫模样。
周清窈攥着那件衣服,问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些都是女生写的吗?”
许迩说“当然”。
周清窈又说“她们都很喜欢你”,这句话不是问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许迩对谁都是一样的好吗?这件衣服上某个炽热的笔迹,会不会来自许迩初中时代的“某个周清窈”?
这无端的、莫名的联想让她呼吸一滞。
某种陌生的、酸涩的堵塞感在心口漫开。
她感到极度不适应,于是将T恤平整叠好还给许迩,仿佛也将情绪一并规整收起。
为了摆脱这莫名的悸闷,她近乎突兀地躺到了许迩的床上。
她望着空白的天花板,突然将内心感到恐慌的一个秘密,以非常淡的口吻,自然而然地说出。
她好像从来没体会过热烈的情感——爱过什么,恨过什么,连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也没有。
许迩回应的声音慢慢响起:
“或许你有,只是自己不知道……你情绪的声音比较小……就像一群小孩堆沙子……需要别人认真听……听不到的人以为她没出声……自己也忽略了。”
周清窈僵住了。
莫名的心慌袭来,随即,一丝近乎被入侵的薄怒涌上。
她几乎要反驳:你才认识我多久?你很了解我吗?
可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干净、专注,眼里只有小小的一个自己。
她怎么能对着这样的人、这样的眼神发火?
没等她说话,许迩倒先慌了,急忙和她道歉:“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我不该乱猜的……”
这句话却像细针,轻轻扎在周清窈心上,委屈突然漫上来——她凭什么?
凭什么将自己莽撞地展开,现在又要轻易地合上。
一时之间,周清窈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但那个堆沙子的比喻,还在她心头绕来绕去。本能先于意识、她喉间微弱地发出了一个信号。
近乎呜咽。
“嗯”。
好在她最擅长掩饰情绪,她很快敛去所有神色,声音微哑地问许迩:
“那你猜,我现在心里的声音是什么?”
许迩眼里果然露出茫然,小声地说“不知道”。
周清窈平躺回床上,没再说话。
她感到一种几乎令人虚脱的“安心”。
她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冰凉的声音,像是叹息:
“还好,我是安全的……”
她便这样沉默地,为自己筑起了堤坝。
这汪心湖深处的生机,她自己都没勇气看清,又怎敢让别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