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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涌 那年楼道, ...

  •   许迩对她的心思变化一无所觉,甚至比以往更热切。

      那个晚上,周清窈痛经请假回家,撞见父母爆发冲突。她蜷在房间角落,指甲死死扣进指腹,试图用物理的痛压过胸腔里那团混沌的窒息。

      家中崩裂的哭嚎与母亲灰败的眼神尚未冷却,许迩的信息就撞了进来。

      那些字太暖了,暖得几乎烫手。

      就在刚才,母亲远远望着她,她却连一句“妈”都叫不完整。

      此刻却为另一个人的关心,心跳可耻地失序。

      她翻看着两人过往的短信,像是在看陌生人——这真的是她吗?

      “只要你邀请我,我都会答应。”

      “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我也很想你。”

      还有那些亲吻、拥抱的表情。

      她究竟是沉浸在怎样的情绪里,才丝毫没察觉发送这些消息的自己不对劲?

      她从来不会给任何一个朋友发这样的短信。

      看见许迩时,她的心就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地,毛茸茸的,又暖又安全。

      她喜欢许迩明亮的眼,专注地只看着自己,眼里没有别人;喜欢许迩对着自己时的笨拙与小心翼翼,也喜欢那份热烈与大胆。

      她就像冻僵的人,贪恋毫无保留的热源,在未能警醒时,早已欣然搭上许迩的手,跌入一场令人沉醉的暖意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找不到确切的时间点。

      一切都自然而然,彼此都失了察。

      可周清窈从没想过要喜欢任何人:且不说这座闭塞小镇里,“女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单说“喜欢”本身,对那时的她就是危险的东西。意味着失控、偏离、干扰、非理性,意味着有人要掌控自己,而自己会被对方掌控。

      她从小就心志坚定,近乎偏执地守护内心秩序,就是为了早早脱离身后的混沌,去往她渴望的、宁静而广阔的世界。

      她必须紧紧攥住自己人生的舵盘,任何风浪都不能让它偏移。

      她祈祷一切复杂的、扰人的事,能等她长大些、等她的世界足够坚固时再来。

      现在,只剩一个她几乎不敢深想的问题:许迩喜欢自己吗?

      而答案,早已写在对方每时每刻看向她的眼神里。

      这认知让她心口发烫,随即被更深的痛淹没。

      她还是想得到最后的验证。

      第二天上学,周清窈上楼时看见许迩倚在栏杆旁看书的身影,冬日的稀薄阳光恰好落在许迩的发梢和肩头,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寂静的光晕。

      这场景本该赏心悦目,周清窈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

      她走过去接过许迩递来的、崭新的保温杯,这次她没有避开对方的眼神。

      周清窈明显感觉到许迩愣了一下。

      “太麻烦了,下次不要了。”周清窈的语气近乎不近人情。

      她看见许迩眼神一慌,嘴唇翕动想解释,但许迩眼里的光很快黯了下去。

      她读懂了周清窈语气真正的重点,是“下次不要了”。

      许迩对她毫不设防,而她,像握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刀尖对准的,却是递来糖的那只手。

      她只需按下“拒绝”的按钮,就能清晰地看见许迩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那熄灭的光,与她心头的认知交织勒紧,生出窒息的疼痛。

      周清窈觉得没必要再验证了。无论如何,这份感情都太超过了。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说“以后我们别再联络了”。

      可她的嘴巴和心在打架——那股狠劲冲到喉咙口,又被更深的涩意堵住。最后只逃也似的说了句“我先进去了”。

      周清窈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之后,她开始有意地躲着许迩,减少一切联系。

      而许迩追问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周清窈指尖冰冷,机械地在手机键入:“我觉得朋友之间没有必要频繁联系,我和朋友都是这样的。”

      许迩却一无所觉地回:“我以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呢。”

      这句懵懂的话,让周清窈的心像被什么拧住,酸楚混着委屈冲上鼻腔。

      她按灭屏幕,把脸埋进臂弯,心里的怨念替她发出近乎哭泣的颤音: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柄悬而未决的刀,终于要落下。

      那天在办公室,许迩声音响起的刹那,周清窈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抽离”了。

      老师的话在耳边飘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视野里老师的嘴唇在动,而余光中,只有许迩袖口那一抹颜色。

      周清窈知道,必须要做个了断了。

      在老师话音停顿的间隙,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一种近乎失礼的匆忙开口:“好的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老师怔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但也没多问。

      周清窈从许迩身后经过,她强迫自己目不斜视,连呼吸也放轻,脚步稳得像设定好了程序般离开。

      走廊的穿堂风冷得彻骨,穿过两个教室、一个楼梯间,她回到自己班级坐下。

      那阵贯穿脊椎的寒意让她近乎虚脱。

      同桌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胡乱搪塞:“早上没吃饭,有点没力气。”

      同桌还在说关心的话,可那些声音像隔了层厚厚的雾,她无法去识别。

      周清窈在心里静默地数着时间:她该走了吧?任何一个人被这样躲着,都会生气。许迩也是个骄傲的人,不会例外。

      突然觉得这间教室好小,小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好想快点离开这座从小生活的城市——在这里,她没有一天能大口呼吸。

      “周清窈,外面有人找你!”同学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像审判的钟声被敲响,一瞬间,一种近乎荒唐的冲动破土而出:

      她想哭,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想抱住那人伏在她肩头,想变成怯弱的小孩子,想把所有的慌乱、恐惧和委屈都交出去。

      想告诉许迩,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她走出教室,余光看见许迩站在对面楼梯口的墙壁前,她最后在另一侧站定。

      楼道里只有气流呼呼地吹。

      她想,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吓到许迩了。

      许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开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打扰”两个字扎在周清窈心脏——这不正是她想听到的话吗?让许迩别再靠近她,别再打扰她。可真从对方嘴里听到这个词,她的心底只有被抽空的冰凉。

      周清窈靠在墙上,一边自虐般预演即将失去的绝望,一边憎恶自己对感情的贫瘠无力。

      意识深处明明烧着滚烫的火,喉咙却像块浸透的湿木头,只能任由“许迩”的名字,随着几缕喑哑的烟,在心头徒劳地盘旋。

      可她脸上只有沉默和纠缠的痛。

      这显然加剧了许迩的想象。

      接着,她听到许迩一字一句,用艰涩的声音说:“你进去吧,以后不会了。”

      许迩从她身前经过。

      周清窈在外面站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

      她切断所有感知的通道,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冷风灌进楼道,她一动不动,只在心里机械地重复:结束了,这样就好,对谁都好。

      然后。

      她亲手掐住心口那株带芽的植物,连化冻的软泥一并决绝地连根拽起。根须勾着血肉,断裂的脆响闷在心口。

      她仍一寸寸拧着拔,直至掌心攥住整株带温气的绿。

      最后,她像个发完烧、醒过汗的病人,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

      这场少年时期危险的“偏差”,终究被她“纠正”了。

      之后,许迩果然不再联系她;偶尔遇见,也会像没看见一样走开。

      有时周清窈看见许迩在同学身边笑闹,开朗一如从前。

      她想,很好,就这样翻篇吧,不过是彼此一时的上头。况且,许迩比她大一届,本就会更早离开这里,她只不过是把分别的时间提前了。

      可许迩很快就露出了马脚。

      那天放学很晚,整条路上只剩她们两个人,避无可避。

      路是双行道,中间用栏杆隔开。她走在人行道上,注意到许迩缀在自己斜后方的栏杆旁。

      四下无人,寂静里只剩彼此的脚步声。

      她心里突然发慌,像有鼓在胸膛里敲,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回头。

      许迩的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还维持着栏杆后的“安全距离”,可目光却黏在自己身上。被撞破的瞬间,许迩眼里骤然涌起无所遁形的慌乱,和想要道歉的卑微不安。

      周清窈的心猛地一揪,既因为对方的反应,也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对方那一点点默默看她的权力也剥夺了。

      心中酸痛漫过,周清窈转过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加快,她反复告诉自己:

      “周清窈,这是你应得的。”

      她恍惚走了很远,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没再响起来。

      周清窈终于上了大学。她刻意保持着距离,却莫名成了学院的“高岭之花”。

      众人被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自持吸引,花花世界里,她日日夜夜埋首在公式与枯燥的数据中。

      那里没有失控的风险,只有绝对的控制与精确的答案。

      她找到了自己擅长且热爱的领域,对别人是折磨的事,对她却是趣味与放松。

      她依旧话少、安静,却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对世界隐隐带着对抗之意。

      这份由绝对自律滋养出的从容,让她在导师眼中是骄傲的门生,在同学眼中是敬佩的模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沉住气”的内核,有一部分源于少年时那场极端的“情感戒断”。她将无法安放的情感能量,全部导入了理性的轨道。

      周清窈不喜欢任何人离自己太近,那些朦胧的好感,便也如预料中般,无声消散。

      更广阔的人际交往,不过让她越发确认许迩的唯一性。

      记忆里那个眉眼清正的少年,成了她看待世界的一把标尺。

      不对,都不如她。

      她甚至会在心里,很坏、很残忍地给别人下这样的评语。

      她没再期待见到许迩。她对感情始终抱着悲观。

      她便告诉自己:自己想自己的,不打紧。

      她将这种偶尔的、“自私”的想念,视为一种苦涩的自我慰藉,也是一场隐秘的自我惩罚。

      直到后来,她又遇到了许迩。

      像宿命一样,她再次被她吸引。

      许迩身上那成熟与少年气并蓄的女性美,竟比从前更让她无法招架。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回来了。

      可她与许迩,似乎总活在错位的季节:

      她们之间,当一个的爱是盛夏的暴雨倾盆而下时,另一个的还只是地下的暗河;

      当这一个学会克制,化为绵绵梅雨,那一个尝试探出的,却仍是清浅的溪流。

      这种交织的错位,在她和许迩第一次约会吃饭那天便有端倪;在她与母亲毛坯房现场对峙后,更是如同身体里跑出来的怪兽,无法再被忽视。

      这错位照见周清窈的残缺,也激发出她最深的恐惧——

      那个面对感情贫瘠无力的自己,原来,从未改变。

      就像无法面对母亲的赠予一样,她只要一触到滚烫的情感,便像会被灼伤般本能想要缩手。

      因为不善表达,不敢回应,又无法自我诊断,她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我的“凉薄”与“匮乏”。

      于是,爱便成了,周清窈生命中沉重而负担的东西。

      她拖着这样的念头,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也不敢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直到,母亲在毛坯房现场的崩溃;许迩在守她床边近乎奉献式的付出;姐姐夕阳下的声声叩问……这一切迭连袭来,才彻底凿断了她患爱成疾,唯有自我流放的锁链。

      她忽地失去了与自己较劲的理由。

      周清窈在一个落日的午后,想完了所有或轻或重的过往。

      少年时看过的一段文字,如同谶语,此刻在她心谷清晰回响:

      “请靠近我、但不要碰触我;请理解我、但不要看穿我。”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切地懂得,她面对许迩的所有的行为,都在传递这般混乱又矛盾的信息。

      感性驱使她靠近;理性却像道顽固的程序,在人生的“完美”系统里清除着干扰项。

      十六岁那年,她便遵循着理性法则,如此这般,惨烈地“修复”了自己。

      可她不是程序。

      她是人。

      掌心下意识地覆上心口,那下面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有力。

      十年后的今天,她终于艰难地,将所有繁杂、沉重、理不清的东西一层层剥去。

      才清晰地看见:

      那片她十六岁时,试图永远冰封的心湖,原来从未真正停止过流淌。

      地火在暗处不息地运行。

      湖心深处始终涌动着固执的暖流。

      等待着、渴望着,这片湖的主人,能有一天承认,她需要一个光与热的春天。

      ·

      “周老师好!”

      肩头的银杏叶飘落,学生的问好将周清窈从连绵的思绪间拉回。

      她向学生点头。

      两个女同学从周清窈身侧走过,留下一阵清脆的低语。

      “啊啊啊周老师好美啊!我刚刚好想拍下来……”

      “是吧是吧!像画一样!我没文化,都不会夸……”

      周清窈莞尔。

      指尖触到口袋里手机的轮廓,忽然间,心口某处又软又痒,像是有人拿毛笔在上面轻扫了一下。

      这些时日的思考已足够多了,此刻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将眼前的金色绚烂定格。

      然后,她点进朋友圈。

      她添加这张图片,发了她有微信以来,第一条私人朋友圈。

      配文:人间朝暮,叶落惊秋。

      有一句话她没加上去,却随着渐强的心跳声,在心底回荡:

      我这里的秋天很美,我想邀你……来看一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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