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向你》应栩栩

42、知返 她依旧渴望

　　次日下午，屈纫兰陪着许迩在厂门口等公交。

　　这里的公交间隔时间长，她们还有不少时间说话。

　　屈纫兰絮絮地叮嘱：“你就不让我骑电动车送你，我都说我来回方便。”

　　“我是怕你自己骑回去。”许迩说，“你还要经过那个市场，好多人和车，我看不到你会担心。”

　　屈纫兰的嘴角藏不住笑：“那我要帮你打车你咋不要呢？昨天不是说要打车吗？直接到地方多方便。”

　　许迩望向街道远处，说：“我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走的时候，想再看一眼这里。”
　　屈纫兰像是怕她漏看什么似的，立刻指点着说起哪里在翻修，哪里在重建，话比昨天多了不少。

　　末了，两人静下来对视。

　　屈纫兰眼中盛满不舍，她抬手，指尖抚过许迩的眉毛、眼角、脸颊，最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又慢慢松开，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牵挂。

　　“闺女，这次你去吧，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会再小心翼翼想着怎么联系你了，也不会在家胡思乱想了……你说的那些话，妈心里，暖和。”

　　许迩眼眶一热，没让眼泪掉下来。

　　屈纫兰接着说，语气里有一种崭新的、笨拙的真诚，“你知道你妈脑子笨，不会说话。但我想你知道，我需要我的女儿。我会学着，怎么好好地待你。”

　　许迩上前一步，轻轻拥住母亲，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单薄。

　　她松开后，看着母亲湿润的眼睛：“妈，比起你爱我，我更希望你去爱自己。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
　　她一直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并非一种幸福的模板。她想起屈纫兰在她小时候，一边流泪一边说“想要离婚，这个家过不下去”的样子。

　　于是她的语气更加坚定：“我有一段时间，觉得你非常不开心。妈，我想你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随时离开，我给你兜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我哪天失业了，哪怕去捡破烂，我们母女，也能相依为命地活下去。”

　　公交车到了。许迩看着屈纫兰深深望着她的样子，像个需要大人领着的小孩。

　　她心下一软，扭身在屈纫兰脸颊一侧亲了一口。

　　这个童年时常有的动作，隔了这么多年，终于再次自然地发生了。

　　屈纫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一怔，随即，那张总是习惯性紧抿的嘴，不知所措地微张，而后漾开一个柔情到极致的笑容。

　　许迩看在眼里，也仿佛被这笑意感染，滤去了所有成人的思虑，眼中闪动着一种澄澈的孩子气。

　　她拖着行李箱步上公交台阶，刷码，又回头以轻松的样子对屈纫兰笑。

　　公交车开动，屈纫兰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挪；许迩则在车里向后走，两人目光对视，直至完全错开。

　　许迩走到车后玻璃前，俯下身对屈纫兰挥手。屈纫兰的手举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那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吞没。

　　许迩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次不再是来时那种沉重与迷茫，而是饱含着理解和释然的离愁。

　　许迩忽然想起，忘了嘱咐母亲早点回去。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问她回到宿舍了没。

　　屈纫兰给她发了个视频，是她正在往厂里走的片段，又嘱咐许迩到地方给她发信息。

　　许迩回“好”，又说“信号好的话给你打电话”。

　　屈纫兰发给她一连串拥抱、玫瑰的ｅｍｏｊｉ，还有个３Ｄ特效的表情包。许迩笑了，点进这个表情包合集收藏，也选了一个发过去。

　　她合上手机，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

　　车子载着她驶过熟悉的街景，她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的粘滞、困于茧中的窒息感，仿佛随着母亲那只松开衣角的手，一同被解开、抚平了。

　　那些发暗的、堵着的角落被洗净晾晒，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而明亮。

　　当公交车再次经过她和周清窈的高中时，这次，许迩没有回避。

　　她贴着窗，像看一件珍贵的旧物般仔细打量着。

　　许迩嘴角漾出一抹笑意。

　　她拿出手机，认真对焦，像是为过去种种举行一场隐秘的告别礼，对着校门拍下了一张照片。

　　旧日景象依旧，却不再能搅乱她的心神。这三天，像一次漫长而充分的心灵手术。

　　许迩忽然明白了自己从前的贪心：她向周清窈索要的，从来不单纯地是爱，更是一面能映照自身价值，索取认可的镜子。

　　她所有的炽热、讨好、追问和患得患失，都是一种原生的痼疾，一场绕过了对方的、漫长的自我救赎。

　　许迩近乎忘了，故事的开始，她只是单纯地想对周清窈好，看见她笑，自己便也跟着开心而已。

　　许迩看着手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校门安静地立在光影里。

　　“原来我们都在害怕自己过于贫瘠，捧不出一轮完美的月亮，却忘了干渴的人，只需要一口清澈的水。”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狂喜，只带来一种深切的平静。

　　许迩收起手机，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她依旧渴望周清窈，这一点从未改变。

　　但不同的是，她也终于找到了那个迷失在执念里的自己。

　　她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终点未明，但来路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