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松绑 “我们说的 ...
-
屈纫兰闭上眼,把胳膊搭在额头,沉沉地靠在沙发椅背上。
许迩在寂静中,将每个字艰难落下:“妈,我回家,其实大家气氛也不是很好,你们也很局促,那我回来做什么呢?”
屈纫兰睁开眼看她,手臂没有移开。她眼神深深地看着许迩,那里面翻涌着疲惫、伤痛、还有许迩读不懂的复杂的淤积。
许迩继续,艰难、缓慢地说——她终于说出口了:
“妈,我不知道,我感觉,你好像……恨我。你经常当着我的面,说孩子都是狼心狗肺,是白眼狼,是负债,是罪孽……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是很糟糕的孩子吗?”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我感觉……我是你的负担。那年大年夜我回家……你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叫我一声……我是后面,就慢慢不回家的,我没有和你说过……”
屈纫兰目光看向虚空,所有的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她似乎并不意外许迩说出的原因,只是嘴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良久,她的肩膀抖了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开。
她第一次对女儿说:
“我管不住我自个儿。”
屈纫兰是个很要强的人,显然不习惯说出这些。但这些话就像在嘴边倒转了千百遍那样,闸门不受控地倾泻:
“我不知道我是咋了,我心里憋得慌,全是火。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啥也没落着——你爸怨我,你哥怪我,你……”
许迩本能地觉得屈纫兰要吐出的字是“恨”。
“也跟我离了心。我累啊,我是真累……”屈纫兰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巴不得你飞出去,飞得越高越好,这摊子烂事不值得。可你真飞走了,我这心里又一下全空了,抓挠不着一点东西。”
“妈……”许迩唤她,像是想用声音隔着距离抚摸她,缓解她的痛苦。
屈纫兰挡在额头的手臂放下,看向她,目光凄伤: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啥事都能自己扛了。冷了累了也不跟妈吱声了……是啊,你是早就不需要我了。”
屈纫兰的目光下落,不再聚焦,“我这大半辈子……活了个啥呢?”
“妈,”许迩心中拧痛,她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我最爱你、最在乎你、最离不开的……是你。”
屈纫兰的眼睛红了,嘴瘪成一团,像个委屈的小孩:“就是知道你贴心……妈这心里才更跟刀剜的一样!”
她捶向自己的胸口,又用拳头死死抵住心窝:“我恨我自个儿啊!”
许迩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丝丝刺痛。她依旧没有走向屈纫兰。
“妈,我不想你这样痛苦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屈纫兰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垂着头,强忍着情绪:“我不知道,我啥也不图了,就想着你能好好的,别……别怨妈,行不?你要是怨我,我这心里就更没着没落的了……
“闺女,妈也难,当妈太难了。你姥姥走的那天,月亮明晃晃地挂着,我在院子里哭嚎,嚎不出声,我就想,我也没妈了,我可咋办啊。”
这句话,狠狠砸开许迩记忆的大门。
泪水瞬间模糊许迩视线:“妈,我小时候,想到你会去世,心痛得恨不得立刻死掉。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
许迩心里有个声音响起,不知在问谁:
“可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了呢?”
屈纫兰胡乱地把脸上的泪痕抹掉,但新的泪水又成串滴落下来:“我跟你爸这一辈子,好多事都办岔了,太多了,数不清……”
她痛苦地前后摇晃身体,“可我们当爹妈那会儿,谁教过我们啊?没人教啊!现在的孩子懂的多……我们那时候就是糊里糊涂地硬上啊!
“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哪哪都错了……那我这些年的苦,不都白吃了吗?”
她摇着头,眼泪甩下来,“……除了这么咬着牙往前走,我还能咋办啊?!”
许迩闭上眼睛,那句冲到喉咙口的“可你咬着的牙,都硌在我身上了”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沉默须臾,再睁开眼时,里面有种东西沉淀了下去。她望向母亲:
“妈,那如果你太辛苦,就不要走了,我不再说你是错的了。”
屈纫兰愣住了。
然后,她深长悲切的声音响起:
“闺女啊……是妈对不住你。”
屈纫兰的情绪彻底决堤,上气不接下气,“我生你那天,你那么小,软乎乎的一团。我给你取名许迩,是许诺,亲近的意思。心里想的,是不图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都快活……
“可后来,后来咋就都变了呢?我咋……就非想着要把你攥在手心里呢?我生你的时候,明明只想着你能好好的啊……”
看着母亲被往事与悔恨淹没的模样,许迩心中那个关于“是非对错”的执念,忽然间土崩瓦解。
她咬着牙,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蜷缩着痛哭的母亲。在这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那个在爱里笨拙挣扎、遍体鳞伤的自己,和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并无不同。
“妈……”许迩的眼里染上深深的悲伤:
“我们说的爱,是不是早就变味了?成了控制和要求。”
屈纫兰抬起红肿的眼,里面布满血丝,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固执的被冤枉的感觉。
“……啥变味不变味的啊?妈不懂这些大道理……妈就知道,我把心都掏给你们了,咋就还换不来个好呢?别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咋就咱家不行?”
“所以别人家也像我们一样,爱得这么难。”许迩的声音充满悲悯,这悲悯沉甸甸地压在她自己心头。
“那能咋整?!”屈纫兰几乎是喊出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这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错了,那我之前受的那些罪、挨的那些累,都算啥?!都成笑话了?!”
看着母亲激动而痛苦的样子,许迩意识到,用“对错”去框定过去,就像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去切割乱麻,只会让彼此更鲜血淋漓。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复杂的理论、委屈的辩论都压回心底,试图换一种母亲或许能听懂的说法:“妈,我不是在说对错。”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尝试的意味,“我是想说,爱……可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心里空了,就想要点暖和话。可我们……我们好像总在对方最饿的时候,偏偏把饭碗藏起来,还觉得是在为对方好。”
屈纫兰的眼里出现思索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困惑,她坐在那,眉间褶痕深重。
许久后,她开口,语气不再激烈,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闺女……你说的这些……妈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可妈,妈就是这块料了,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她向女儿投出慌乱、失措的眼神,“我要是往后……这毛病又犯了,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那可咋整?妈……妈心里没底啊……”
屈纫兰说着,那劲瘦的、手背带着油炸烫痕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许迩望向屈纫兰,看着她眼中那份如孩童般赤裸的惶惑。自己心里那点残余的、想要“赢”或“讨个公道”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她决定不再逃避。
就像小时候屈纫兰曾为她遮风挡雨那样,她要站出来,换她成为对方的依靠。
那股想要抚平母亲眉间惶乱的冲动,终于压过了所有理性的分析和言语。
许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用带着鼻音的轻柔语气,看着屈纫兰。
“妈,你爱我吗?”
话音落下,屈纫兰不再好意思看她,先是把目光看向沙发,又看向地板,最终脸上浮出她年轻时常有的生动神色,用红肿的眼睛瞥她。
“我当然爱你,你妈不爱你谁爱你,问这种话!”
许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目光却沉稳有力:“妈,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我爱你。”
她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声音很轻:“你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我心里就像被绳子勒着,只想逃。我们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妈,咱俩越放松,就靠得越近。想得越多,就越离越远。你松手,我也松手。我们不捆着了,就好好牵着,行吗?”
屈纫兰嘴唇抖了抖,没应声。她望着许迩,就只是望着。
像在辨认一条从未走过的、但看上去很温暖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那手背上的烫痕在日光下显得发亮。
许迩看见,母亲那死命攥着衣角、仿佛攥着前半生所有苦难与不甘的手,指关节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个手掌摊开,掌心朝上,露出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和老茧。
屈纫兰的面容逐渐平静。
一种巨大的疲惫,连同一种崭新的、柔软的勇气,一起涌上许迩心头。
许迩不想再待在这个被泪水浸透、回荡着旧日争吵的房间了。
她终于站了起来。
她走向屈纫兰,稳稳地握着她的手,很自然地换上撒娇的语气:
“妈,我们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好不好?我好无聊,你骑车带我去镇子上的广场玩好不好?我想吃那家麻辣拌。”
“你就爱吃那个东西,”屈纫兰下意识地接口,还带着囔囔的鼻音,但语调已然轻快起来:“都惦记馋了吧?我也不知道那有啥好吃的……”
话语像水一般流泻。
许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