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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暖滞 可到家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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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公交车驶入郊区的时候,大概在晚上七点前的光景,天色转暗。
许迩对这片路印象不深,周边的道路变得宽敞荒凉,视线两侧都是一片片规划好的厂区。
车子拐个弯,许迩到站下车。
对面厂区门岗厅前方的路灯下,屈纫兰独自站着。
屈纫兰头发剪短了,成了中年劳动女性普遍爱剪的那种短发,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牛仔厂服。
许迩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过去,除了背后公交车驶离的声音,四下一个车辆行人都没有,显得十分寂静。
走到屈纫兰身前,“妈。”许迩叫她。
她在路灯下细细地看屈纫兰的脸,一瞬间就发现母亲老了很多。短发的刘海垂下,遮住一半疲惫的眼,眼袋明显,法令纹深重。
屈纫兰的眼里还存留着想心事时的焦虑,在许迩叫她时,她神色像是被从某个深水里拽出来,仓促地浮上水面,松弛了些。
屈纫兰在许迩脸上匆忙扫过,就伸手去接她手上的行李箱。
许迩的心沉甸甸的,记忆中母亲眼里那抹爽利明快,她已很久不曾见到了。
她下意识地说:“妈,我来吧,不重。”
屈纫兰的手臂在空气中僵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比之前更仔细地看许迩,目光像砂纸,一寸寸在她脸上磨过,缓缓得出一个听不出情绪的结论:“瘦了。”
“你也是。”许迩说。
许迩去看母亲的手,仿佛是在用眼神触碰到温度,她问:“你在这等多久了?冷不冷?”
屈纫兰注意到她的动作,眼角的慈爱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带出来,平直的嘴角也有了笑容:“没多久,不冷。”
但这笑容只几秒就沉下去了,又归于像是随时准备叹气的平淡。
许迩的手紧了紧拉杆,目光看向前方的厂房门头:“是这个门吗?那我们进去吧。”
“好。”屈纫兰往前走,许迩跟上去,两个人隔了一些距离。
空气里像横着一道透明的墙。
为了打破这种沉闷,一路上许迩都在问问题——她对这片厂区的印象过于模糊简略。
她问食堂,问父母在哪个楼上班,问宿舍的分布。屈纫兰一一指着回答,话语简短。
两人走到宿舍楼电梯厅,屈纫兰按了电梯。轿厢内许迩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身后注视母亲的背影。
屈纫兰的头发发梢还是深黑的,是她自己用染发膏染的那种亮黑,可往发根处看,却能看见一圈浅浅的灰,像岁月无声渗出的底色,沿着头皮已蔓延了半指长。
她骨架生得挺拔,但这次看,单薄的厂服却衬得那副架子有些撑不住了,微微向前佝偻着,肩胛骨在布料下倔强地顶出清晰的轮廓。
许迩很想摸摸她的肩头,手在身侧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电梯门开,屈纫兰领许迩出去。
一条直线两米多宽的长走廊,贯穿电梯厅两边,走廊左右每隔一段距离就分布着一个木门,对门会错开。
屈纫兰一边走一边和她说:“饭都做好了,你爸在家。”
屈纫兰到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许维生上扬的声音:“来了。”
门很快开了。许维生眼神慈和中还夹杂着几丝局促。
他40岁前很暴躁,中年以后,脾气和语气越来越柔和,但总透露出一种练习不熟练的生涩。
那抹局促很快就不见了,许维生笑着侧开身让她进门:“闺女回来啦?饭都做好了,都还热着呢。”
许迩笑,叫了一声:“爸。”
她进门打量这间宿舍的布局,几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左手边那片局促的做菜区域,此刻格外拥挤地堆着电磁炉、砧板和碗筷。这些东西平时大多是被收在柜子里的。
许维生已经在盛饭了,屈纫兰则去揭锅里篦子上的蒸饼。
许迩把行李箱找了个空地放好,过去把许维生盛好的饭端到餐桌上,又把三个凳子依次靠着折叠的不锈钢圆桌放好。
一家人坐下后,许迩注意到,餐桌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清炒青菜。
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做了这么多?”
屈纫兰看向她:“是不是很久没吃过我的手艺了?”
一瞬间,许迩喉头发涩,回答道:
“真的很久了。”
三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咀嚼声、碗筷轻碰声,在这个狭小空间被无限放大,将每个人内心的厚重进行挤压。
许迩看向局促的“厨房”环境,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回家,父母基本是只吃食堂,不去开火的。
于是她说:“我们就吃这一次就好了。炒菜油烟大,这里通风又不好,后面就不要再做了。”
屈纫兰和许维生爱干净,听了这话都没再说什么——不知是同意,还是忘了反驳。
许维生问她:“回来几天啊?”
“订的是后天的票。”
片刻僵滞。
过了会儿,许维生又说:“那你走的时候,我们送你,直接送你到大巴站,你就不用转公交了。”
许迩不想让父母开着电动车跑那么远,许维生以前骑车还出过事故,她看不见的时候,心里总是担心。
“不用,我到时候可能直接打车去机场。”
许维生嘴角动了动,几乎要小心地组织些措辞再开口。屈纫兰碎发盖住眼睛,垂头吃饭时法令纹的弧度绷紧。
父母几乎不会主动问许迩的工作,于是她就找了些别的话题,问些两人平时几点下班之类的,有时是屈纫兰回答,有时是许维生回答。
回答完,话题便像容易被碰碎的珠子,无人去拾。
三人平平淡淡地吃完这顿饭。
许迩下意识地要收拾碗筷,许维生拦住了她:“不用,哪能叫你回来洗碗?我去就好,你也不知道东西该放在哪儿。”
屈纫兰交待道:“对,让你爸来就可以了。”
许维生去洗碗,屈纫兰抹桌子。
许迩站在一旁,看到地上有些杂物,就过去扫地。
动作很轻,像是生疏的客人。
时间在沉默与零星的对答中流逝。
洗完澡后,许迩在小房间收拾好,走到门口。
许维生坐在床头刷视频,音量调得很小;屈纫兰在收拾衣柜,动作不算利索。
许迩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她在门口说:“妈,那我睡了。”
屈纫兰从衣柜移开眼,没有看她,而是直接把视线看向她房间深处。
“好,你奔波一天,也该累了,好好休息吧,明天不用早起。”
屈纫兰边说边从许迩身侧走进小房间,她绷直手臂,把床头柜抽屉麻利拉开,告诉许迩里面有衣架可以挂衣服。
又在房间扫视一圈,垂下眼,替许迩带上门出去了。
像是待久了会给她添麻烦。
门关上的瞬间,门外刚好传来一声轻而压抑的叹息。是许维生。
许迩躺在床上,她不算认床,但对这个空间,难免有些陌生感需要适应。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门外父母压得更低的、含混不清的絮语。
许迩玩了会手机,发了会呆,最终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透着隔阂的声音,困意漫上来。
沉入意识深海之前,记忆飞驰倒带。
十年来在“家”的一幕幕片段,都是她独自待在一间小屋,重复着寂静的重量,无一例外。
转眼便是次日午后。
第二天,只有屈纫兰和她在家。
吃过午饭后,许迩坐在床尾凳子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屈纫兰一动不动。
家里没有电视,屈纫兰就那样坐着,时而玩手机,时而忙点别的事,时而靠着沙发闭上眼休憩,时而只是坐着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身上会不自觉地弥散出一种沉寂、悒郁的气质。
那气质像一层无形的膜,将她包裹,也将试图靠近的人推开。
许迩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沉闷。时间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胶着的,黏在皮肤上。
她忽然有些想回A市了,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这趟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但她想,走之前,总该再做些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屈纫兰揉着肩膀的手上。
开口的瞬间,仿佛唤回了屈纫兰的神思。
两人目光相接,许迩说:“妈,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吧,做个全套的,也好放心。”
屈纫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了过来,那双疲惫的眼睛有了些神采。
但她像早就准备好措辞似的拒绝:“不用,我们厂里经常组织体检,我的身体挺好的,各项指标都正常。”
许迩沉默了一下,又说:“那我陪你去买两身新衣服吧?”
“不用。”屈纫兰这次声音低了些,像在对自己解释,“买了我也没地方穿,我平时都穿厂服,方便,还耐脏。”
许迩的心沉了下去。
她好像永远无法用任何东西,换得母亲坦然接受的那一刻轻松。她们之间,不知何时砌筑了一堵名为“给予”和“拒绝”的墙。
许维生说屈纫兰想她,可此刻,她们独处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都能感受到彼此心里的压抑,只能各自沉默忍受,一言不发。
许迩还是开了口:“妈,我是明天下午的票。你不用再特意请假了,我收拾好行李,把门锁好,去厂门口坐车也很方便的……”
屈纫兰像是第一次听到她明天要走的消息,整个人蓦地一怔,视线猛地钉回她脸上。
“明天就要走吗?”
“嗯。”许迩点头,“我只请了三天假。要是家里有事,我可以多待两天,但我看家里好像没什么事。”
屈纫兰突然急躁地看她,打断道:“家里没事,你就不能只是,待着了吗?”
那“待着”两个字说得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又似是哀求。
许迩和母亲对视着,用力措辞:“妈……我感觉,家里好像不是很需要我。而且我自己待久了,也不是很舒服。”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是啊,她想家。
可到家的第二天,甚至第一天晚上,她就已经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