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途迹 “姐,你有 ...

  •   分部的业绩很好,运行稳定。许迩又是经理,请假只需要区总审批。她调休了两天,又请了一天,从OA提交上去。

      淡季飞机票很好买,许迩看准了后天早上的一班。

      企业微信上江既白的消息发来。

      【江既白:家里有事?时间够不够的?】

      【许迩:是啊,好久没回家了,刚刚家里人打电话,我就请了假。】

      江既白知道她很少回家,也不多问。

      【江既白:OK,记得给我带点你家的那个糖。】

      是许迩老家过年走亲戚会送的,她们那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没人吃,但江既白爱吃。

      【许迩:知道啦。】

      请假很快审批通过。许迩买好了票。

      她估算了一下到家时间,打开与屈纫兰的微信聊天框,犹豫片刻,开始打字。

      【许迩:妈,我买了回家的票,大概是后天傍晚到家。】

      等了一会,屈纫兰的信息发来。

      【屈纫兰:我去站口接你吧。】

      【许迩:不用,我坐飞机,很快的。】

      许迩知道屈纫兰没有坐过飞机,一下子不知道她的回家路线。

      【屈纫兰:好吧,家里气温刚刚好,你带的衣服不用太厚,带个外套,不带也行,回来买也可以。你快到了,给我提前发信息,我做饭。我厂里的定位你有吧?】

      许迩认路很差,因为不常回家,母亲宿舍也搬过一次,所以总是记不清她厂的位置。

      【屈纫兰:我等会再发你一个,快到厂门口你再提前发个信息,我去门口接你。】

      许迩想说,不用那么麻烦的,但是没有说。

      【许迩: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许迩组织部门开了个小会,交接好工作。第三天早晨,许迩坐叶漫新的车出发去往机场。

      叶漫新降下敞篷顶,对车外的许迩道:“你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机场接你。”

      “要不要那么隆重?”

      “必须隆重!”叶漫新一手搭在方向盘,靠在椅背上笑得恣意,“许迩回家,多重要的事啊,不得车接车送?”

      航站楼不能久停,两人又聊了几句,很快话别。

      飞机穿过云层,驶向万米高空。

      许迩在将近三个小时的航程中,戴上眼罩,试图将自己放逐到无边的黑暗里。

      然而,一个没有工作和kpi维系,全然松懈心神的环境,反而助长了她内心的喧嚣。

      周清窈最后那哀伤而决绝的眼神,与电话里那句“你妈想你想得睡不着”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缠绕。

      落地时,许迩在交通方式上,稍作犹豫。

      她可以直接坐出租,花一二百块钱送到厂门口。但她却将回家的时间延长,先机场坐大巴,再转公交。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选择这条更缓慢的、会途经故地的路径。

      小城公交总站一如从前,四周被斑驳的水泥墙圈起,寥寥几个简易候车棚。

      公交车内部设施陈旧,混合着机油和旧皮革的气味,瞬间将她拉回少年时代。

      许迩坐在后排,人陆续上满,车子启动。

      映入眼帘的全是熟悉又陌生的事物。许迩努力地想从这些街景中打捞一点温暖的回忆,可脑海里闪过的,却多是母亲疲惫而紧绷的侧脸,和父亲在饭桌上郁郁不得志的叹息。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看到了她和周清窈的高中学校的门头。

      车子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速度放缓,几乎是以一种凌迟的缓慢,滑过校门。

      大门左边的文具店依旧低矮狭小,门口堆着一摞摞资料;隔壁的眼镜店翻新了,玻璃门亮堂得焕然一新;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两结伴,校服的颜色比她们当年深了一些。

      大门左手墙上依旧张贴着大张的光荣榜,红底黑字,像一道永恒的风景,也像一道她永远无法再跨越的鸿沟。

      那间简陋的门岗室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不敢朝窗户多看,好似生怕里面会走出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生。

      就在车子即将完全驶离校门的那一刻,许迩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车窗上划动。

      等她回过神,一个清晰的“窈”字,已然烙印在蒙尘的玻璃上。

      她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

      车子驶离学校路口,许迩直接用衣袖,将那个字迹大力擦除,将袖口擦得狼藉,将窗户擦出凌乱的灰印。

      车子经过那条小巷路口,可她再也分不出心力去看一眼。

      车子再转个弯,将她从这片令人心碎的区域带走。

      她收回目光,身体的重量彻底陷进坚硬的公交座椅。

      窗外的街景仍在流动,却再也映不入她的眼底。

      **

      周箴宁开着妹妹的车,在城市边缘的宽广马路上疾驰。开了十几分钟,几乎看不到其它来往车辆。

      这片区域属于政府重点规划开发,但还没有完全运营起来。

      越往深处开,楼宇越新,建筑越漂亮,但景色也越疏凉。马路上隔一段距离,就在岔路放着一块施工路牌,然后是堆叠的泥土砖块。

      车子追逐落日,车内放着震耳的音乐,周箴宁看向周清窈无奈又无法反抗的脸,哈哈大笑。

      周箴宁已经查好攻略,她们要去这片开发区的一处很美的湿地公园。

      到了目的地附近,周箴宁把车停在距离骑行车道最近的位置,和周清窈一起下车。

      她去后备箱拿出了两人在路上买的折叠月亮椅,周清窈接过一个,两人往里走去。

      整个公园完全开放,说是公园,其实只是沿着海边建的一处观海步道。

      岸边绿色如茵,树木错落,棕榈叶在微风中轻摇。露营的桌椅,漫步的行人,有的驻足滩边欣赏,有的拿着设备采风留影,还有两三人挥舞着仙女棒,在这边湿地留下剪影。

      她们选了一处草坪高地,离海岸不远不近,又在棕榈树下。两人把月亮椅打开,并排放好。

      “好美啊。”周箴宁望着这片落日景色,不禁感叹。

      天空像是一块被精心晕染的画布,橙黄、绯红的霞光铺洒在水面,波光粼粼,与远处的城市建筑、桥梁轮廓交相辉映。

      周箴宁看向妹妹:“要不要吃东西?我给你买烤肠。”

      “不要。”

      “那你喝不喝奶茶?那里有旅行车在卖。”她指了指位置。

      “不要。”

      “那你吃不吃棉花糖……”

      “姐……”

      周箴宁笑:“好啦,逗你玩的。”

      周清窈已经安适地坐进椅子里。周箴宁看着也跟着坐了进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欣赏眼前的景色,不再讲话,全然将心神放松。

      过了很长时间,周箴宁渐渐感受到凉意。她起身,拍了拍妹妹肩膀,和她交代后,返回车上拿了两件外套。

      走回去时,她在隔着周清窈一段距离的身后驻足,眼里浮现温柔。

      她走近,将外套替妹妹盖上。又舒舒服服坐回椅子里,把自己也裹好。

      周箴宁看着蛋黄般的落日,已有一半躲在山麓身后,天际铺陈的色彩酝酿得更加靡丽柔和。

      她问周清窈:“好看吗?”

      “好看。”

      “之前为什么不出来?”

      周清窈沉默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不爱出门。”

      周箴宁“哼”了一声:“知道了,懒死你得了。”

      周清窈轻笑,风把她颊边的碎发拂到唇边,夕阳的余晖像温暖的毯子,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周箴宁看着她,眼神温柔:

      “乖乖,姐姐陪了你两天,感觉到你心里一直不开心。”

      “姐。”周清窈蹙眉,去看她。

      但周箴宁却不看她了,倒回月亮椅里,眼神看向海岸线:“别怕,姐姐不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让我的妹妹开心。”

      周箴宁的声音柔软安定。

      风轻轻吹过,日头一点点西沉,往来。游人变换,远处一处拍照打卡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周箴宁终于听到妹妹开口,声音隐入风中:“姐,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周箴宁心头震动,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她知道,妹妹此时正在撬开她的一点壳,向她露出里面的软肉,但是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把那道缝隙紧紧闭合。

      而开阔的景色,与内心的平静,让周箴宁不再急着去追问。

      周箴宁声音不自觉染上回忆的色彩:“喜欢过的。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目光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他有一种很强的少年气,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们在一起了一段时间,但是性格不是很合适,和平分手。工作之后好像就没有过了。”

      过了会儿,周箴宁又听见妹妹说:“姐……要是不会分手就好了。”

      周箴宁若有所思,她微微地笑了:“是啊,谁都这么想。可就像现在,正因为好的景色会结束,此刻我们时间才格外美好。

      “要是光想着迟早会分开,那咱们并肩看夕阳的好心情,不就全浪费了吗?”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久,声音才再次响起。

      周清窈细细的声音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姐,我好像就是这样的人。我看到花,会想到它的枯萎,看到小狗,想到它会丢失不见。所以我不想要花,也不想要小狗。姐……我是不是不正常?”

      周箴宁的心弥漫开细密的疼。

      再开口时,她只有疼惜:

      “乖乖,你只是拥有的太少了。你把拥有的都当作宝贝,如果它们不属于你,就不会变质,不会丢失……甚至不用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沉默了很长时间,周清窈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细细的颤抖:“姐,要是人生没有发生任何痛苦的事情就好了。没有别扭,没有冷漠,没有怨怼,没有争吵与指责,没有言不由衷。

      周箴宁少年时也这么问过自己。她治愈自己也花了很多时间,看了很多书,走了很长的路。

      她知道,妹妹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

      周箴宁思考了一些时间。

      “我明白。”她先是肯定,然后顿了顿,仿佛在从自己的过往里打捞有用的碎片:

      “清窈,你知道吗?我也说过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尤其是在家里。后来我才懂,那些听起来最硬、最伤人的话,底下盖住的,往往是我们最怕被看见的软肋——是渴望,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其实,我觉得‘会爱’这种本事,都是这么磕磕绊绊练出来的。”周箴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我也是后来才懂,那些不敢说、胡乱说、强撑着说的话,底下藏着的都是怕。怕露怯、怕不被理解、怕留不住。我从说错话、会错意里面,才一点点明白了,怎么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在乎的东西好好捧在手里。

      “这个过程会很疼,会摔跟头,没有人例外。但如果我们因为怕这些,就把所有东西都推开……”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妹妹低垂的眼睫上,“那不就是连那个……以后可能更开心、更自在的自己,也给一块儿关在外面了吗?”

      周清窈没有再开口。

      但周箴宁知道妹妹非常聪明。周清窈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这是一个细微的、试图接纳信号的迹象。

      天空逐渐被深邃的蓝黑色笼罩,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的水面偶尔泛起涟漪。

      周箴宁不再说话,只是将椅子朝妹妹挪近了些。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周清窈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侧影格外安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