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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双溯 一条短信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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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箴宁立在单元楼的花坛边,打量着这座静谧而美丽的校园。
下午的光落在红砖上,暖得发沉,连绿植的影子都垂着头——
妈妈那晚捂着脸哭的样子,和这蜷着的影子竟意外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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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妈妈来A市出差回来,突然在隔天晚上,语气不自然地让她多关心关心妹妹。
她心里一惊:“你们吵架了?”
“我们怎么会吵架?”沈懋华说,“我过去……又和你妹妹讲了房子的事。我感觉我给了她很大压力……她哭了……”
周箴宁的心猛地一沉。
在她的记忆里,妹妹是从不哭的。摔倒了不哭,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也不哭,连心爱的小狗不见了都没哭过。怎么会因为房子的事哭?
沈懋华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很痛苦的样子。周箴宁走上前抱住她。
沈懋华把脸埋在她肩头颤抖:“箴宁啊,你不知道,母亲意识到女儿不需要自己,是多痛苦的事情啊……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妹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接受,她这样会生病的啊……
“我宁愿她恨我怨我,这样我就知道你妹妹需要什么,但是她不恨不怨,她只是往自己身上插刀子。妈妈好无助……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妹妹不要怕,走出来,我不知道……
周箴宁紧紧抱着母亲,一下一下帮她顺着背,眼里浮现悲伤。
她知道,妹妹不像自己。
她脑海里存着一些模糊却清晰的碎片:
夏天,爸妈的床上,妈妈穿着白布睡衣,爸爸光着膀子。小小的她在爸爸身上爬,拧他的肉,爸爸装作很痛地求饶。
妈妈把她托起,让她在爸爸肩头骑大马,两只手臂稳稳圈着护住她,那眼神温柔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将军。
这样久远的记忆,或许她那时的年纪还不该存有,但她就是记住了这一两个零星的片段。
往后父母关系破裂,她的心被撕扯时,这些被好好爱过的瞬间总会浮现,那么短,却足以让自己无法全然抽离。
而妹妹,她的记忆里有什么?
有人好好爱过她吗?
周箴宁几乎不敢想象那片内心的荒凉。
可周箴宁又亲眼见过妈妈在餐桌上孤立无援地与奶奶、爸爸对峙,也见过妈妈急匆匆赶回家,凝视婴儿床里的妹妹时,满眼的怜爱。
她又能去责备谁呢?
长大后,周箴宁曾问自己,若处在妹妹的位置,会不会嫉妒被偏爱的姐姐和弟弟。
答案是会的。
在孩子的世界里,不被关注便等同于被否定。可妹妹从未流露过一丝嫉妒,记忆里只有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声声软软呼唤“姐姐”的小小身影。
沈懋华情绪逐渐平复。周箴宁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啜饮。
“妈,我知道了,我会的。”周箴宁说。
沈懋华捧着水杯的手仍轻抖着,脸上挂着残留的泪,她想到了什么,又和她说:“不要太着急,我不想再逼她了……”
“好。”周箴宁点头。
“放心,我会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都不要着急。”
周箴宁从回忆里抽离,看见妹妹的身影从一座红砖建筑旁出现,沿着校道走来。
她一个人,瘦瘦的,清清泠泠。
周清窈注意到了她,眼里浮现柔和而清亮的光晕,她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周箴宁也举起手,心软得不像话。
“姐,你的行李没带吗?”
周清窈走到她面前,对她笑,唇边抿出可爱的弧度。
“我放在酒店了,怎么,想让我和你住?”周箴宁故意说,果不其然看到妹妹一窘。
“我……”
周箴宁笑出声:“好啦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那你怎么不要我去接你?”
“打车多方便,估计我对周边比你都熟。”
“好吧……”周清窈似乎也想到姐姐喜欢旅游,不像自己,她又问道:“你和妈妈公司的事情不忙吗?你放那么多天假。”
周箴宁听到她自然地提起妈妈,心中一动,嘴上说着:“有没有搞错,我才在你这待三天,你就嫌我假多?还不是因为你前阵子不愿意视频,信息也回得少,我担心你。”
周清窈似乎梗了一下,最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周箴宁不理她,挽着她的胳膊:“你还不快请我进去坐,我饿死了,晚上我们吃什么?明天我想去海滨玩,我不管,你要陪我……”
就这么半拖半抱着周清窈,两人往宿舍楼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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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宽敞明亮的谈单区一角,许迩和分部的设计师张工,向对面的两位业主讲解着别墅庭院与室内的交互设计。
客户听得很认真,气氛很好,她渐渐把更多发言机会移交给表现越来越稳重的张工。
口袋轻震,许迩自然地拿出手机。弹出的微信备注让她心里一紧——是爸爸。
信息只有两个字。
【许维生:忙吗?】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和许维生联系过了。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停滞在一年半以前,他要补办村里的什么手续,需要她的身份证,她发过去,他回复“好的”,聊天结束。
上上次联系多的记忆,还是她过年不告而别,他在火车上打来电话斥责,她挂断。
突然的联系,让她本能地在心中感到不安。
【许迩:不忙,怎么了爸?】
【许维生:没什么事。】
聊天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良久,下一条信息才弹出。
【许维生:就是你妈想你了,你要是有空的时候,可以回家看看。】
情绪霎时涌上心头。许迩抬眼,见张工与客户相谈正欢。
她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和资料往张工方向一推,随即拿起手机,对客户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道:“抱歉,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
而后步伐沉稳地离开谈单区,走向公司外安静的消防楼道。
许迩给许维生拨去了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彼此有片刻安静。
许迩开口问道:“爸,我妈身体没事吧?”她必须确认这个最坏的猜想。
许维生向来沉稳威严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没什么事,没什么事。”
许迩放低声音,重复道:“我是问,我妈没生病吧?”
许维生此刻才理解了,他一下子声音都提亮了些:“哎呦真的没事!她没生病,你放心……”
沉默了一会,许维生嗫嚅地说,“她就是想你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她想你,有时候想得睡不着。我和她说何必呢,母女哪有深仇大恨,想闺女就说,但她不……她也不掉眼泪,可我知道她不开心。
“我心里也煎熬,就想和你发个信息……知道你忙,回不回来都行,家里远,回来也辛苦。我没别的事,就是和你说一声……”
许迩静静听着,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知道了。我没那么忙,请好假就回去。”
许维生显然听到了她讲话的鼻音,沉默地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唉,我不该和你发信息的。现在不年不节的,耽误你工作怎么办?你哪天放假多再……”
“爸,你们都在家吗?”
“在的在的,你妈,我,你哥嫂侄子都在。
“你们住新房子还是厂里宿舍?”
“还是宿舍,新房子空,住不惯。”
许迩的心流过酸楚,她说:“我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听筒里却传来母亲有些沙哑的遥远问话:“……老许,你跟谁打电话呢?”
许维生的声音立刻变得慌乱而遮掩:“没谁!工作的事。”
随即,电话被仓促地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许迩在楼道静立,消防门模糊的反光映出她恍惚的神色。她整理好表情,才回到谈单区。
后半场沟通她很少发言。送走客户,听完张工汇报,她独自回到偌大的区域坐着。
许迩的视线落在窗外。
蓝色的落地幕墙玻璃将渐晚的天色滤成冰凉的深蓝。车流在高架上拉出模糊的光轨,楼宇的灯带次第亮起,人行道上的行人匆匆,不知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回家吗?
妈妈想她。
许迩又拿出手机,盯着那条“你妈想你了”。
第一眼读到时的惊惶已然褪去,此刻,那一行字躺在屏幕上。许迩面上仍是平平静静的,鼻腔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音,那是一种荒诞的自嘲,但自嘲很快沉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那行字在她心头盘旋,好似生出了钩子,勾着她心里一种迫切的冲动。
她想凿碎这层毛玻璃似的隔阂,去触碰那些遥远的东西。
“想你想的睡不着……”父亲的话和母亲那声沙哑的问询在耳边交织。
她几乎不敢相信……
回去吧。
真的好久好久没回家了。
就让她短暂地放下抗争与倔强,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狼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