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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融冰 她想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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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饿了,家里饭做好了吗?”
电梯里,钟韫回说:“应该快了,我让王姐做了你爱吃的炖乳鸽,还加了道护肝汤。”
她端详女儿面色,叮嘱道:“你要少熬夜,注意养生。”
“知道了,谢谢妈妈。”
钟韫眼底流露出慈色:“我去书房叫你爸吃饭,你去底下客厅等着就行。”
负一层有个下沉式花园,赵鸣珩的父亲,赵恂的书房就在旁边。他退休前是C大物理学院的院长。
“好。”赵鸣珩把脸颊搁在母亲肩头蹭了蹭。电梯门开,两人分开。
负二层是主餐厅和客厅,餐厅已经陆续摆上了菜色。
王姐是家里固定的私厨,手艺很好,只上门做菜,不与她们同吃。
赵鸣珩在客厅闲坐了一会儿,见父母一前一后从楼梯下来。父亲赵恂远远便笑:“女儿回来啦!”
“爸。”她对父亲笑,父女感情素来融洽,虽不常谈心,但父亲对她一向宽松。
菜齐入座,席间又聊到了刚才客人的事。
赵恂问钟韫:“你真要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钟韫摆手道:“怎么会?我只说会跟人事聊,又没承诺聊什么。最多给个面试机会,但我估计他第一轮都过不了。”
“这样吗?他儿子不是有在X国读硕士的经历吗?”
“水得很!”钟韫不以为然,“他儿子去我们这行的一家公司面试过,让他用英文讲一下在国外的经历,结果结结巴巴,一句整话都凑不出。”
赵恂被她生动的语气逗笑:“这么夸张……”
“是啊,现在好多留学回来的,口语也就这个水平。”
赵恂似有所感:“差的不少,优秀的年轻人更多。不说远的,鸣珩现在的那个同事,叫周清窈的,她那篇关于界面效应的论文我看过,理论架构非常漂亮,洞察力十足。”
“你带学生的瘾又犯了是吧?”钟韫打趣道。
“那可不,要是我的学生,我嘴巴都乐得合不拢!”
钟韫也感叹:“我们公司也是,底下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卷。唉,人啊,不学习就会被淘汰……”
赵鸣珩沉默地听着。父亲对周清窈的赞赏,母亲对“卷”的习以为常,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上的砝码。
她觉得自己人生前后有一道分水岭,小时候,父母用最精确的方式培育她,她就像个不停蓄能的弹簧。
但某一刻,父母像完成任务般宣布放手,“咻”一下,她整个人被释放,却像扯过劲了一般,哪哪都不对劲。
她有时候会像迟来的青春期,说一些话、做一些事,就想博得周清窈的注意,看对方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周清窈身上,拥有她不曾具备的、那种能沉到底的“静”。
那份安然,令她自惭;那份在舒适域里的游刃有余,更激起她的恐慌。
她甚至觉得沮丧:为什么父母倾尽全力培养她、对她万般期待,可她还是觉得自己长成了一个平庸的样品。
她对事业感到瓶颈,甚至倦怠,连带着原本抵触的东西,也失去了意义。而且,自她对进入母亲公司表示过抗拒后,就隐隐觉得,母亲放弃了对她事业的关注。
她知道家人都很爱她,也给了她优渥的资源,但也正是这些,让她失去了质问的底气。
钟韫察觉到她吃得少,又为她夹菜。赵鸣珩默默吃着,对母亲笑了笑。
饭后,父母都有工作一会儿的习惯:赵恂在整理书稿资料;钟韫忙于公司事务。他们的书房分开的,钟韫的在二层。
赵鸣珩在母亲书房外驻足良久,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指节叩响了门。
钟韫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文件,只说了声“坐”。
赵鸣珩在沙发上独自坐了一会儿,掌心沁出薄汗——今天,她实在想“犯错”。
“妈,”声音低得像是在讲心事,却又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你能不能……不要在别人夸我的时候,说那样的话了?”
钟韫正细细看文件,隔了一会儿,好像才听到她的声音,她蹙眉,作出回忆的神色:
“哪样啊?妈妈下午说了好多话,你说的是哪一句?”
果然,钟韫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鸣珩将音拖长,像是闹情绪的小孩在唤她:“妈……”
这异样的声音把钟韫从工作中唤回,她看向女儿,辨认她的神色,才意识到女儿是有正经事要谈,她问:“怎么了?”
赵鸣珩看向母亲书桌下的地毯,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妈……”她声音低哑,像在挤压胸腔里最后的空气。
“您每次说‘优秀是应该的’,都像是在否定我所有的努力。我……我并不是一个天生就优秀的样品。”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钟韫显然被女儿的反常搞懵了,她把文件搁到书桌上,凝视着她,问道:“鸣珩,是出了什么事吗?”
赵鸣珩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周裹挟而来,将她蜷缩的自我紧紧包裹。
她今天不想辨认那是什么了,她只想破罐子破摔。
“妈,我感觉自己没有目标了,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没有价值,也没有做事的动力了……”
“其实我一点也没你想的那么优秀,我读到博士、现在做这份工作,都是因为我足够努力,花了很多时间,并不是因为别的,我没有那么聪明……”
她一通话讲完,空气死寂。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瞬间泄去,她盯着地毯,恐慌无处遁形。
就在这片死寂下,余光里,她瞥见母亲的身影动了,钟韫放下文件,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近,最终坐在了她身旁。
那股几乎令她窒息的紧张感,因这温柔的靠近,悄然松动了一丝。
“没有目标……没有价值?”钟韫的语气像是不敢置信,随即声线里缠上了一丝细微的颤音,“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想呢?”
赵鸣珩绞着手,像是要把蜷起来的自己强行打开,语气里尽是迷茫和低落:
“我感觉我选择了这份工作,但它或许没有那么适合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周围比我优秀的人很多,她们能找到成就感,但我不能,或者说,我的成就感很低……”
话讲完,空气再度沉默。
赵鸣珩只感到母亲的目光,先是在她绞紧的双手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那目光上移,定定地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半晌,钟韫叹口气,问的却是:“那你说不想要进家里的公司,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为了……不和我走一样的路吗?”
话题被戳破,这个问题让赵鸣珩觉得有些狼狈,她垂下头,语气忽轻忽重,抓不住头绪:
“或许……是为了证明我自己吧。我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我的事业要和你的分开。”
钟韫默默地听着,脸上是惆怅的神色。
“妈……”赵鸣珩感到一种心酸。
钟韫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其中透露出一种安抚。
“鸣珩,你当时毫不犹豫拒绝我,其实我心里也很低落。”钟韫缓缓开口,“因为我引以为豪的事业,女儿却避之不及。我一直不明白,你是因为喜欢,才走了现在的路,还是因为想对抗我。我现在明白了。”
“妈,我心里很矛盾,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赵鸣珩声音发涩。
“我知道你们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条件,也给了我很多的爱,但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标签拼装起来的人。我想走自己的路,可又不知道我的路在哪……”
钟韫望着她,突然开口:“鸣珩,你有这样的想法,多少年了?”
钟韫眉头始终未放下,她细细辨认女儿的神色。
赵鸣珩的心神一震,她眼角缩了缩,却失去了语言。
钟韫看她的反应,似是什么都明白了。她看向前方一点虚空处,仿佛独自一人在承受什么焦灼的对抗。
赵鸣珩望着母亲,心就像装满水的气球,被拉扯着,沉甸甸地坠着,又随时能被一下子戳破。
但钟韫开口了,她的话语像是迷茫的追问,也掺杂了些痛苦:
“这么多年,我一直坚信自己的教育方针,科学、精准、自律,这样培养的孩子才最能适应社会,是不容易被吃掉的强者。可现在看来,好像不完全是这样。是哪里错了吗?”
没有人给出答案。
钟韫转头,看着女儿:“鸣珩,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赵鸣珩声音哽咽:“妈,在我没意识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错的;等我有意识了,又觉得好像太晚了。”
钟韫默了默,声音裹着些沉郁,轻得像秋日里没力气的风:
“是啊,我怎么能去责备你呢,你有什么选择。”
“妈……”赵鸣珩抬头,母亲的反应,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钟韫看着女儿的眼,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你觉得,具体是哪个环节让你……”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刹住。
赵鸣珩的眼眶通红。
钟韫那一瞬间的严肃神色散去。她似乎意识到,眼下的问题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去解。
“也许……是我和你爸的问题。”
再开口,钟韫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我们给你设立了太多标准;我常常把工作时对同事、下属讲话的强势,带到家里来;你爸在教育上,心思也很粗放。”
“我们让你压力很大,是不是?”
“妈……”霎时,赵鸣珩眼眶热了,她情不自禁地凑近她,握住她的一只手。
这句颤抖的、依恋的呼唤,让钟韫眼神里所有的摇摆、质疑、挣扎都搁置了,此刻都被深深的疼爱所取代。
她搂住女儿肩头,像哄孩子那样和她诉说:“鸣珩,别怕。妈妈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我辛苦到今天,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给我的孩子最大的选择自由。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那就不做,好不好?”
直到这时,赵鸣珩的紧绷才真正卸下,她摸着妈妈手背上的青筋,小声地向她求助:“妈,要是我找不到喜欢的呢?”
钟韫没有立刻回答,她拍着赵鸣珩肩头,再开口时,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要把小孩真的当小孩养,绝不能当大人。我年轻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好像才终于懂了。”
说罢,她不待赵鸣珩细细思索,道:“傻孩子,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最重要的是别和自己较劲。你要多去尝试,不为别的,妈妈就希望你能找回以前的那股心气。”
赵鸣珩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过了一会儿,钟韫轻轻剜了她一眼:“还有,别再说‘太晚了’这种话了,妈妈听了心里都发慌,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赵鸣珩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一阵彻底的放松。
“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大人竟然这么开明啊……”
“你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别把我当成听不进话的老古董。”钟韫嗔她,语气又慢了下来,“以前……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在我心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赵鸣珩偎在母亲怀中,觉得满室阴影都散去了。即使再出现,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惧怕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知道啦,妈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