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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凉雾 赵鸣珩想, ...

  •   赵鸣珩在食堂档口打好饭,转身时扫了一圈,一下就捕捉到周清窈的身影。

      非饭点的食堂格外空旷,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周清窈身上投下清冷的、界限分明的光斑。

      她一个人坐在柱子旁的排椅上,身姿端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用餐。偶尔拿起手机回复信息,眉眼间是那份惯常的专注。

      赵鸣珩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周清窈了,准确说,本月至今,她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

      一个多月前,赵鸣珩察觉周清窈没来上班,发信息问:“清窈,你请假了吗?这几天没看到你。”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是的,有点事。”

      措辞平淡,没说具体是什么事——赵鸣珩懂这种成年人的潜台词: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想多提。

      赵鸣珩关心的话语在内心敲击,手却悬停在打字页面,最终没再追问。

      前些日子在展厅,她和周清窈闹别扭,准确地来说是她单方面地和周清窈闹别扭。

      她那天的表现,属实有些幼稚。

      她清楚自己无法全然剪除对周清窈的心思,只能尽量收拢好,不去冒犯对方。

      于是她最后的回复是:“好,等你回来,一起约饭。”周清窈回了个“好”,就没了下文。

      又过了好些天,她才在校园的小路上偶遇周清窈。

      那天周清窈穿了条蓝白格亚麻大摆裙,外搭一件卡其色亚麻西装小外套,黑色长发松松披在肩上,从背后看,走路的姿态轻缓得像幅水墨画。

      “简直像仙女。”赵鸣珩心里偷偷想,又忍不住叹气。

      她少年时也不曾对谁这般心动过。

      她记得周清窈说过喜欢穿裙子的原因:“因为懒,拿一件就能穿,不用搭上下装。”

      当时的赵鸣珩听了便笑,但心里又止不住地发软。

      赵鸣珩在她身后驻足片刻,旋即意识到这窥探的不妥,便快步追了上去。

      周清窈闻声转头,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

      赵鸣珩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早已习惯。

      可再仔细看,又觉得周清窈的脸好像比之前更清瘦了些,她心里一紧,急忙问:“你前几天是不是生病了?”

      周清窈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感冒,已经好了。”

      “感冒要请那么多天假吗?”赵鸣珩皱起眉,语气里藏不住担心。

      周清窈仿佛早料到她会追问,平静道:“真的好了,不要紧。”

      赵鸣珩盯着周清窈的脸色看了看,确实透着几分好气色,不像是还在生病的样子。

      过去的事没法弥补。她心中叹气,忍不住说:“以后不舒服跟我说,我们离得近,我能照顾你。”

      周清窈只是沉默地继续往前走,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赵鸣珩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又越界了。

      周清窈却生硬地起了话题,说起了项目进展。

      赵鸣珩无奈,却也只能顺着周清窈的话聊下去——果然,一谈起工作,周清窈的话才多了些,眼神有了点光亮。

      自那之后,她们见面的次数依旧很少。项目进入平稳期,不需要天天对接,没了必要的交集,她想多见周清窈,也只能在她经常出现的路线偶遇。

      在食堂遇到,属实是意外之喜。

      赵鸣珩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她把餐盘放在周清窈对面,自然地与周清窈玩笑:“好啊,又自己吃饭不叫我。”

      周清窈抬眼看她,唇角弯了下,那笑意却像水面被风偶然吹起,风止便平,未及眼底。

      赵鸣珩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总觉得,周清窈生完病后,变得有些疏离。是因为上次展厅的原因吗?还是别的……

      “感觉最近都很少碰到你了,约饭也总是拒绝我。项目不忙了,你怎么更神隐了?”赵鸣珩拨弄着碗里的菜,仿佛随口提起。

      周清窈的话自然出口:“抱歉,我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一时间,赵鸣珩心口堵塞。

      她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之前和我吃饭,是不是都很勉强?”语气低落,竟有一丝狼狈。

      周清窈眼睫颤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个问题的重量,随即声音放得轻柔:

      “不是这样的。我是说,我一个人也很好,我不是那种必须有人陪的性格。”

      这句话抚平了赵鸣珩的委屈,但失落却又放大。

      原来不是勉强,只是周清窈没那么“需要”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更渴望靠近,周清窈只是不排斥罢了。

      赵鸣珩捺下酸涩,强装轻松:“那偶尔也可以两个人一起吃啊,我随时都有时间。”

      周清窈的唇角牵动了一下,笑意像初春湖面将融未融的薄冰,光亮而短暂。

      但这次笑容是真实流露的。

      真的好久都没见到周清窈笑了。

      赵鸣珩自然地转了话题,说起最近看到的一篇学术论文。

      果然,一聊起专业相关的事,周清窈的精神明显好了些,只是比起以前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还是差了点意思。

      赵鸣珩总觉得,周清窈身上那层淡淡的冰雾里,又多了些说不清的忧伤。

      可她也知道,就算问了,周清窈也不会说。

      赵鸣珩心里想,周清窈就像寂静深林里终年不化的冰湖,任凭飞鸟来栖、走兽路过,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挽留,也不追逐。

      比起喜欢周清窈的难,和母亲的别扭、学术上的迷惘,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吃饭时,她见周清窈两次拿起手机回复信息,忍不住问:“是谁啊?这么忙。”

      “家里人,我姐姐。”周清窈把手机收在外套口袋,眼中闪过暖意。

      赵鸣珩偶尔会见到到她和姐姐打电话,便笑着说:“你和姐姐感情挺好的。”

      周清窈点头,起身收拾餐盘:“我不能陪你了,要去接她一下。”

      “你姐姐要来?”赵鸣珩有些意外,连忙要起身,“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她已经到宿舍楼下了。”周清窈虚按住赵鸣珩的肩头,“你慢慢吃,我自己去就好。”

      赵鸣珩的动作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人家亲人相聚,自己凑上去算什么?而且周清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她应了声好,看着周清窈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赵鸣珩坐在午后空荡的食堂,筷子拨动着碗里的米饭,看着食堂西北角。那处有面窗户的角破了,裂纹的痕迹清晰,露出背景处白茫茫的天光。

      她望着那裂缝,有些出神。

      周清窈那句“我一个人也很好”在耳边回荡,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赵鸣珩忽然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回家。

      那天下午,赵鸣珩比平时早回了家。

      她有自己的房子,但按惯例,她每周五都会回父母家吃饭。平时她总有些拖延,可今天,却格外想家。

      开车路上,她脑海里全是周清窈的影子:

      周清窈那雾笼清绝、温藏端雅的身影,那谈及学术时摄人心魄的专注神采,那句“慢慢想,不着急”里让她心尖发颤的温柔……最后,都定格成一道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的、疏淡的轮廓。

      这些画面来回撕扯。一个认知清晰而残酷:她所有的渴望与努力,在周清窈那里,或许都轻如尘埃。

      她家A市常住的房子在北区,是一栋地上四层、地下两层的别墅。

      到家时她才发现,自己一路出神,直接把车开到了地上的停车区,而靠里的位置,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从一层的落地大窗望进去,母亲正和一个客人坐在品茶区聊天,客人看到她,很快朝她挥手。

      她回以微笑,心里却判断出这不是很重要的客人。

      她家的别墅设计别致,一楼大面积挑空,将真正的会客厅藏于负二层。

      平时为避免打扰母亲会客,她都从地下室直接回家,但今天车已停好,只能硬着头皮解锁大门。

      母亲钟韫见她那么早回家,脸上绽开笑意。

      客人此时站起身,热情地伸手:“钟总,这就是令媛吧?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真一表人才!”

      赵鸣珩礼貌地握了握,随便捡了个茶凳坐下——一楼除了品茶区,就只有西厨简餐区等功能,连个沙发座子都没有,她只能作陪。

      “鸣珩,这是你张叔叔。”钟韫介绍道,略过客人的恭维,语气淡淡。

      赵鸣珩给两人续了茶,道:“张叔叔好。”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个“张叔叔”。

      对方却仿佛认识她很久似的,眼里满是激赏:“这个名字好,大气。”

      客人看向钟韫:“我之前听说过,鸣珩是在明大做教授,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这气质谈吐,果然是文化人,不像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和鸣珩比差得远了。”

      赵鸣珩没接话,垂着眼看茶杯里的茶叶。她知道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母亲发出点似笑非笑的气音,道:“她有家里给的条件,优秀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还是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食堂里周清窈带来的那阵空落,尚未被填满,此刻又被这熟悉的寒意冻结。

      赵鸣珩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沉地堆积,一动也不动。

      “那也是,那也是,虎母无犬女啊……”

      赵鸣珩心里已经涌上厌烦的感觉。

      所幸没等太久,这位客人已察觉到天色不早,主动起身告辞:“钟总,那小凯的事……就劳您费心了,给您添麻烦了。都怪我这个儿子不争气,还得当爹的舍下老脸给他谋划出路,唉!”

      “好的,我会和人事部说一下的,在家吃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哪好意思再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鸣珩,叔叔走了哈……”

      送走客人,母亲不再掩饰神色,直接讥讽出声:“孩子烂泥扶不上墙,当爹的整天想着走门路有什么用?要是把这些蛀虫塞到公司里,我的公司明年就能倒闭。”

      “他儿子很差吗?”赵鸣珩问。

      “要是优秀,能这样求人?现在年轻的人才太多了,像这种缺乏竞争力的,被淘汰是必然的结果。”

      赵鸣珩眉眼低垂,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她换上生活的语气:“妈,我饿了,家里饭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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