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空心 “妈，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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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箴宁的卧室在一楼东南角，沈懋华走进房间后上下打量，走到窗边时，颇为感慨地说：“你看，外面的视野多好。”
周清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确实是极好的视野，无丝毫建筑遮挡。大片云朵铺满天空，碧蓝清透的天色间，海天交汇处翻涌绚烂霞光，远处山麓又绽放着金色光晕。视野右侧远处，柔和海岸线上分布着其他滨海豪宅；近处，便是小区绵密的白沙滩与无边蓝海。
两人看了一会。沈懋华收回视线，看向房间墙壁，似乎是想到什么：“现在墙都还没拆，小许说要把墙往后移，是移到哪来着？”
说着，她走出房间，对着走廊的柱子比划，等女儿走出房间时，她疑问出声：“应该是到柱子这里吧？”
“是的。”周清窈回答。
沈懋华立刻转头看她，惊喜道：“你还记得呀！还是年轻人脑子好使。”
周清窈没想到妈妈的反应那么大，一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沈懋华的笑意在脸上凝滞了一瞬，很快将视线滑向厨房方向，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沉默在空旷的空间里弥漫，带着粘稠的阻力。
沈懋华挪动脚步，对着眼前的空间示意：“那你看看这个厨房，是这样扩出去对吧？现在太暗了，扩出去就亮堂了。清窈，你是喜欢开放式厨房，还是封闭式的？”
沈懋华回头看向女儿。
周清窈垂下了目光，眼神微微收缩。
风在东西两边阳台穿堂吹过，吹得人衣衫鼓动。
那一阵风很快不见了，只留下带不走的沉闷。
沈懋华转身，将视线投向外面的天，她慢慢走向阳台，似乎是看了会儿景色。
周清窈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僵硬，停留在原地。
过了会儿，沈懋华又走回室内，从女儿身前经过，站在楼梯前对周清窈说：“我们上去看看好不好？”
“好。”周清窈点了点头，沈懋华笑了笑，先往楼上走。
两人走到二楼，站在栏杆旁。沈懋华看向一楼客厅她们刚刚上来的楼梯，有些出神。
“小许设计的那个楼梯特别漂亮，做出来肯定很大气。”
周清窈将视线移到楼梯位置，应道：“确实很漂亮。”
沈懋华没有接话，像是怕她再说些什么，突然走向二楼东南角的房间。
周清窈跟了上去，沈懋华站在窗前，回身时眼里都是喜悦：“你的房间景色比你姐那儿还好，果然高一层，视野都不一样。”
不等女儿反应，她走动起来，先是按了按房间右手边的墙：“这里得拆掉，二楼客厅太大了，用不上那么多空间，都并到你房间里来。”
又走到门口，看向对门的房间，仔细打量：“书房肯定是需要的，你是喜欢在这边看书，还是东边？”
说罢，她走出房间，在二楼客厅站定。
周清窈脚步涩滞地走出去，隔着些距离，望着她的背影。
沈懋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边景色好，我建议把书房设在这里。你觉得呢，清窈？”
她转身，深深看向女儿，像是在做最自然不过的征询。
周清窈接住了她的目光，这次，两人都没有回避。
“妈，我不想……”周清窈的声音有些低，但她的话语很清晰。
“清窈。”沈懋华突然唤她的名字。
她语气有些乱了节奏，那份强装的镇定裂开缝隙，底下藏着的慌张、焦急、恳切逸了出来。
但她还是尽力向女儿阐述：
“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小许挺好的，人专业，跟我说话也特别有耐心。我总这么麻烦人家，又不定下来，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我想着咱们早些定下，要是今年能开工，说不定明年开春就能住进来了……”
周清窈望着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开口就有些失声。她顿了顿，重新开口，吐的第一个字带着颤抖，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妈，对不起，我不想要……”
沈懋华深深望着她，嘴角仍试图维持一个安抚的弧度，眼底却如暴风过境，各种情绪挣扎、碰撞，最终碎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
再开口时，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那女儿啊，你想要什么呢？你跟妈妈说说好不好？”
话音落下，周清窈的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声，血液急速涌向太阳穴。
周清窈低下头，一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像堵了棉絮般含糊：“妈，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对不起……”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沈懋华的话语突然变得破碎，几不成句。
她一下一下地发问，带着深深的悲伤与无能为力：“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呢？……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呢？”
周清窈狠狠攥紧那只发抖的手，指甲扣进指腹，泛出白色。那锐利的痛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负重的人在泥里拖行，又沉又空：“妈，对不起，你不要难过……是我的问题，我的心……”
她的视线失去了焦点，恍惚间，她看见童年那只再也找不回的小狗，它空洞的眼眶里，正缓缓流出和自己此刻一模一样的、冰冷的绝望。
“我的心……好像是空的……我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想要……”
拖行的人卸了劲，一颗滚烫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在下巴停留片刻，才沉重地砸入尘土斑驳的水泥地，晕开一个深色的、像她此刻生命一样迅速被吸干的圆点。
字句颤抖。
“我不知道……”
沈懋华短促地吸了口气，沙哑地说：“清窈，你的心不是空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滴泪砸出的痕迹，仿佛那不是一个水渍，而是一个灼伤她眼睛的烙印。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痛悔的事，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自我谴责的痛，清晰地写在她瞬间灰败的脸上。
沈懋华的声音断断续续：“都是我的错，唉呀……”一声短促而无助的悲鸣后，她继续说，“我总是忽略你……妈妈感觉自己好失败……我总回想你小时候，看向我的时候，那小小的、带着期待的眼神，我当时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怪我，你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蜷缩起手掌，捂住一只眼睛，泪水从指缝溢出：“要是当年，我能把你搂在怀里，抱抱你就好了……我怎么就不记得呢？……”
眼泪不自觉爬满周清窈的脸，她看着自己的至亲——此刻的妈妈支离破碎，连体面都顾不上了。
周清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自童年起就缠绕着她的内心回响，此刻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入她的脑海：
为什么我不能顺着妈妈？为什么我总这么冷漠固执？为什么我对感情这么悲观？为什么我这么自私？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麻烦？为什么我总把爱我的人推远？为什么我总让爱我的人受伤？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残缺的，是不正常的。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发黑，身体泛起寒意。
此刻，她对自我的厌恶达到了最顶点。
沈懋华渐渐平息了崩溃的情绪，抬头看到女儿双眼发直、脸色苍白的样子，瞬间慌了：“清窈，清窈？”她小声叫着女儿的名字。
那声音里的无助刺破了周清窈的麻木，她回过神，眼泪已经止住，说出的话却格外无力：“妈，对不起……”
沈懋华的眼睛又热了，哽咽道：“对不起，女儿，我吓到你了吗？”
悲伤再次涌上，她透过婆娑泪眼对女儿道歉，“对不起，妈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影响了你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周清窈喃喃道，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也搞不清此刻的情绪了。
她感到有些脱力，唤道：“妈……”
她知道，再多的拒绝只会更伤人，剩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但沈懋华已经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她摆了摆手，嗓音干哑：“我懂，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用错了方式。你不喜欢，咱们就不要，好不好？”
她嗫嚅着，目光看向空旷的房间，像是无处着落：“我要是知道你这么难受，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唉，是我的错……我……我回去了，咱们都冷静冷静。”
周清窈看着妈妈落寞的样子，目光哀凄，心里不断有声音在说“妈妈，不是的”，可所有的话都碎成片段，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表达。
两人各自冷静。
偌大的毛坯房里，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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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懋华叫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
沈懋华看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发丝，用带着未褪颤抖的手指，帮女儿理了理，又拂过她泛红的眼睛。
二女儿身上有种自己年轻时的清凌气质，看着就让人喜欢，又乖又懂事。
心底的痛又要翻涌上来，沈懋华强压下去，问道：“你自己开车回去行吗？妈妈给你叫辆车好不好？”
周清窈回答道：“可以的，我到了给你发信息，你也是。”
“好。”沈懋华心里泛起一丝带着钝痛的暖意，不想再耽误女儿时间，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时又回头对周清窈招手，“快回去吧，往路边站，别站在路口。”
周清窈乖乖走到花坛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沈懋华不再回头，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沈懋华坐在后座，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她透过后车窗，看见女儿的身影在原地站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孤独的点，最终被城市的背景无声地吞没。
人生的事，要从哪里说起呢？又能如何回到从前去补救？
思绪纷杂间，沈懋华忽然想起，自己这次突然来、又突然走，却把二女儿一个人丢下了。
情绪是发泄了，可二女儿的情绪能跟谁说呢？她甚至不知道女儿身边有什么朋友，只能回去后让大女儿多关心妹妹。
她发现，自己想靠近二女儿，有时却又怕真的靠近。
恍惚间，她想起周清窈高一时晚自习提前回家，正好撞见她和丈夫爆发冲突。
她知道女儿什么都看到了，却只是任由女儿自己上楼消化情绪。
错误的事总在重演。沈懋华疲惫地靠在后座，顺着那天的记忆，开始复盘自己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