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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枯井·沈懋华前史 人生像一列 ...

  •   那句“你的心不是空的”还在沈懋华耳边嗡鸣,可她的心却像这回忆的入口一样,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的人生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可能就是从那句“金童玉女”开始的吧。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登对。

      她只念到高中。贫血休学后,她便开始打工,从饭店帮厨到摆摊卖衣服,日子竟也风生水起。姐姐嫁得好,给她说亲的人更多了。

      她对“结婚”本就模模糊糊——隔壁没读书的姑娘,到了年纪都如此。

      相亲那天,他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他英俊儒雅,待她殷勤,她看了心里也悄悄觉得欢喜。

      婚后,他在镇工业局当科员,她则骑着三轮车去集市摆摊。

      常听人说,结了婚的女人不着家,会让男方没面子。每天早出晚归让她心生愧疚,万幸的是,他只心疼她辛苦,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

      父母接连离世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搂着她说:“别出去工作了,太辛苦,我来养家。”

      可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可父母已经不在了,她不能失去家庭。

      纠结了一阵,她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凑了所有积蓄,在镇上开了家“服装精品屋”。

      她们审美好,又知道在哪能进到便宜的靓货,小店打理得有声有色。

      一年后,大女儿箴宁出生,两人都欢喜得不得了。

      孩子小,离不了人,她只能把女儿带到店里,一边看店一边照料。他跟她商量:

      “同事家的太太,都巴不得在家安心照顾孩子,不如你把店转给朋友吧?”

      她舍不得——小店是她的骄傲。见她不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哪里还有时间照顾孩子?家里又不缺钱,你这么辛苦图什么?我倒没什么,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抛头露面,难免有人说闲话。”

      第二家店还是开了张,她和朋友一人管一家。舍不得雇人,凡事亲历亲为。

      有天半夜,他突然把她摇醒,她看到他怒气冲冲的脸,睡意去了一半;再看到趴在他肩头,闭着眼脸颊通红的女儿,瞬间完全清醒。

      他的指责像冰锥一样扎来:

      “你是怎么带孩子的?孩子发烧了你都不知道?”

      慌忙去医院后,他冷漠的眼神更让她心焦。那时他在单位正不顺心,回到家,也对她也渐渐冷淡下来。

      她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忽略他了?

      半年后,她怀了第二个孩子。他再次劝她:

      “把店盘出去吧。宁宁需要妈妈,这个家也需要个女主人。”

      她还是不愿意:“我能两边兼顾的。”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这样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的生意就那么重要?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知道你忙,忙到家里都顾不上收拾——家务我每天下班还想着帮你做,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你的旅店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爆发激烈争吵,她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吗?为什么说是‘帮我’做家务?我每天累死累活,早上起来做早饭,晚上急着回家做晚饭,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搭把手?为什么你的事业就重要,我的就不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尖刻:

      “事业?女人需要什么事业?你事业做得多好啊,连女儿发高烧都不知道。你是只会做事业,不会做母亲!”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砸得她眼前一黑,熟悉的窒息感攫住喉咙,仿佛瞬间被拽回高中考场上耳鸣休克的那天。

      那次争吵后,家里安静了些日子。可没多久,他便自作主张请来了婆婆“帮忙”。

      对着一个前半生毫无交集的女人叫“妈”,对她而言,实在别扭。

      婆婆规矩多:“女人太强,男人在外面会没面子”“一个好女人,要懂得持家”……饭桌上滔滔不绝,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饭后,她正洗碗,听见婆婆对他说:

      “人都说儿女双全、凑个‘好’字。我看你媳妇这次肚子尖,准是个儿子。”

      一股淤泥般的冰凉窒息感,从脚底漫上心头。她走出厨房,颤抖着声音反驳:

      “女儿怎么了?村里多少儿子,等父母老了争家产不上门;反倒我们家这两个‘不值钱’的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父母!”

      婆婆立刻疾言厉色:“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女儿再好,也不跟自己姓!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跟我生什么气!”

      他扶着她回房:“好了别气了,妈毕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而且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不是针对你。”

      她清晰地听见他出去哄婆婆:“妈,她怀孕了脾气大,您多担待。”

      沈懋华坐在房间里,心灰意冷。

      她死死攥着拳头,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管是女儿,还是女人,都不比任何人差。

      碍着婆婆面子关停的店铺,担心客户流失,沈懋华终究又重新营业。

      有天傍晚,他满脸愠色,闯进店铺,劈头质问:“你非要把日子搅得鸡犬不宁才满意吗?你把我妈当保姆了吗,让她一个人在家。我成天在单位受气,回家还要夹在你们中间,你怎么那么自私?”

      沈懋华的怒气冲上头顶:

      “我自私?”

      他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严重的争吵。

      几天后他又对沈懋华服软,满是脆弱与疲惫:“我太累了,好压抑……单位,你和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的姿态,像个迷失方向的信徒。

      沈懋华心软了。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没做到贤妻良母的本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二个孩子生下,是个女儿。

      沈懋华心底本能生出无限柔软,但彼时她心力交瘁,不再有当年懵懂时初为人母的巨大喜悦。

      她能感到丈夫对这个孩子,也如对旧玩具般不温不火。

      九十年代中后期,沈懋华和朋友拿出所有积蓄,开了全市第一家服装品牌专卖店。

      事业忙得脚不沾地,家庭中,她察觉到丈夫隐隐和自己展开了一种拉锯。

      沈懋华在店铺忙碌,丈夫会打电话来,语气冷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和孩子都等着吃饭。”

      她无奈回应:“你和妈随便做点吃吧,我这边走不开。”

      “妈累了,不想做,我们就在这等你。”说完,电话便被掐断。

      有次,沈懋华边签配货边想:不如雇个保姆吧。

      她也心疼孩子,毕竟不能时时带在身边,大女儿生病的事是她心头的刺,想到这,她急忙骑电动车往家赶。

      到家时,婆婆和丈夫正对着空饭桌坐着,脸色都不好看。

      大女儿从他们房间里走出,怯生生地看沈懋华。她摸了摸大女儿的头,又去房间看小女儿——大女儿像她,小女儿凑齐了夫妻俩的优点。

      外面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沈懋华走出房间,洗手进厨房做饭。大女儿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腿边,她问:

      “饿不饿?”

      女儿摇摇头,小声说:

      “妈妈,我跟爸爸、奶奶说,我可以学做饭。”

      沈懋华洗菜的手停住,自来水静静流了半分钟,她才哑着嗓子说:

      “你不需要学做饭。”

      沈懋华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切着,刀口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顿、顿”声。

      饭菜做好了,一家人坐下吃饭。沈懋华余光瞥见,婆婆夹起一筷肉片,又“啪”地扔回盘里;在菜盘里扒拉几下,最后把沾着油渍的筷头搭在碟沿。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我想雇个保姆,照顾孩子。”

      空气瞬间安静。“啪”的一声,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像甩下一道鞭子:

      “找什么保姆?家里是有人残废了?什么家庭要找保姆?女人不顾家、不带孩子、不做家务,天下哪有这么轻松的事?我们那时候下田插秧都要带着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儿子娶了个女皇帝回家呢!”

      沈懋华看向丈夫。他脸色阴沉,嘴角下撇,一句话也不说。

      沈懋华继续说:

      “我出钱,不用你们操心,这样不好吗?”

      婆婆转头看向儿子,仿佛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

      “钱钱钱!我看你是钻进钱眼里了!果然是穷人家出来的,要做女强人了?我看你不是把这个家搅合得天翻地覆,就不罢休!”

      沈懋华静静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那你们想怎么办呢?”

      婆婆收敛怒意,换上劝诫的语气:

      “收收心吧。孩子那么小,他每天还要上班,我又年纪大了。别学外面的女人心飘着,家才是最重要的。”

      沈懋华心里清楚:丈夫躲在他妈妈身后,已经历数完自己今日份的罪责。

      她不是不会讨好,可那样做了,在女儿面前算什么?

      往后的日子,沈懋华像被撕成了两半,回到家,再也笑不出来,婆婆的话,她也渐渐不会反驳。

      一天傍晚,沈懋华在店门口解锁电动车,之前洽谈铺面的商厦老板儿子凑上来搭话。她忍着厌烦敷衍了两句,就骑车走了。

      没几天,沈懋华正在店里理货,丈夫脸色铁青地闯进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绕着店面左右扫视。员工们被吓傻了。

      她反应过来后,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沈懋华走出店门站定。丈夫跟上来,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问她:

      “你最近见了谁?”

      沈懋华吸了口气,闭上眼,转身去招出租车。丈夫上来扯她的手,她用力甩开。

      出租车来了,两人坐在后排,一路只有丈夫粗重的呼吸声。沈懋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她奋斗了半生的小镇,陌生得令人发指。

      她抠着大拇指上的薄茧,眼神空洞。

      到家时,大女儿上小学,小女儿上全托班,婆婆照例去隔壁院子和邻居聊天,家里没人。

      沈懋华进房间放下包,转身看着跟进来的丈夫,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离婚吧。”

      丈夫瞬间安静,瞳孔紧缩,神情凝固地望着她。

      虚弱的疲惫涌上来,像是贫血的后遗症。

      她重复道:

      “离婚吧。”

      霎时间,丈夫的眼眶红了,难以置信、震动、懊丧、痛苦……所有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向沈懋华走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垂到沈懋华脚边,声音像被扯碎的棉絮:

      “对不起……对不起……”

      “我太自卑了,疑神疑鬼……我不是人……”

      “我只是太爱你了……”

      沈懋华的眼睛也红了,看着他的发顶,昔日的恩爱温存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

      她还爱这个男人吗?

      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朝里投下问题,只余几粒碎石子滚落的微响,再无回音。

      人生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早已积重难返。她想妈妈了。

      一个星期后,丈夫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

      “老婆,不如我把妈送回老家吧?”

      沈懋华心里毫无波澜,只说:

      “都可以。”

      他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等到了指令,连忙说:

      “好的,老婆。”

      她又怀孕了。这次,丈夫开心得像个孩子。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全家喜气洋洋。

      后来的一天,沈懋华看新闻。上面说:不管是瑞典的女大臣,还是法国的女总理,人们评判她们的标准里,始终少不了“女人味”
      ——即对家庭和孩子的奉献。

      沈懋华想,我算什么呢,我又凭什么是例外。

      她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在氤氲的水汽里,她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伤痕累累的女人。

      她打赢了每一场生意上的仗,却输掉了定义自己的战争。

      而此刻沈懋华尚且不知,这份“输”的重量,将要由她最想保护的人,在多年以后,用一颗“空”掉的心,来重新掂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枯井·沈懋华前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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