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放逐 “你根本无 ...
-
沈懋华还没到。
周清窈立在客厅外的阳台,远处的山影浸在午后眩目的天光里,近处车流连成长线,顺着盘旋的路像找不到出口般淌个不停,风里裹着闷意,压在她的胸腔。
这无名的窒闷,像一枚钩子,猝然勾起了记忆深处一个同样沉闷的夜晚。
那是高一的一个晚上,也是许迩发信息说给她带红糖姜茶的那个晚上。
·
周清窈右手手臂搭在课桌上,拇指指甲扣入食指指腹,头垂在课桌前。晚自习才刚开始,剧烈的痛经却已让她无法支撑。
最终,她向盯课的老师请了假,脚步迟缓地走回家。夜风刺骨,腹中更是冰窖一般。
路过许迩家所在的小巷口时,那盏老旧却温暖的路灯光晕,让她下意识地顿了顿。
周清窈想起前些天去许迩家做客时,对方紧张到局促的样子。那丝丝暖意竟撬开了周清窈紧咬的牙关,她的嘴角漾出些许弧度。
一步步挪到家,她用钥匙旋开冰冷的院子铁门。入户大门像往常一样虚掩着,客厅的家具在黑暗中披着层死寂。
她想进屋倒杯热茶,脚步刚踏上客厅的门槛石,就发现父母房间的门缝下漏出光。
下一秒,卧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清窈瞬间定住,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整个房子仿佛变成了真空,凝结出一种诡异的气场,所有声音都像被人工调大了百倍,她被动地听着里面的一切——
沈懋华坐在床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话语从齿缝里一点点漏出:
“周季泽,你就是个畜生。”
周季泽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动,身体前后摇晃,像在一下下给她磕头,崩溃的话语又急又密:“我是畜生!我……我不是人!我发了疯,我不知道……我有失心疯,我鬼迷心窍了!”
接着,又是充满懊悔的哭声,“对不起老婆,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懋华胃里一阵翻涌,想呕吐,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沉默了片刻,她说出了心底深处的猜测,“你恨我,是不是?”
周季泽的表情瞬间空白,伸手掩住脸,声音无助又破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不想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痛苦地说,“我那么爱你……可我感觉你根本不爱我……”他无助地哀求,“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更深的失望涌上沈懋华的心头。那年她曾问过自己,还爱不爱这个男人,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那她这些年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残忍,带着浓浓的讥讽:“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是恨我,你想毁了我。”
恨意让声音扭曲变调,“到今天你还在为自己找理由!你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周季泽的哭声突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小又迷茫:“不是的……不是的……”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想在临末抓住些什么,“你眼里只有你的店,你的账本……我回不回家,你根本不关心,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沈懋华不愿再和他纠缠。她不再看脚下的男人,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厅堂又黑又冷,她突然看到大门处有一抹身影,在月色下倚着门框安静地站着——是二女儿。
沈懋华心里“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所有主张。
她看到二女儿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种难言的悲哀攫住了她,过往几十年的人生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意义,将她变成一尊空洞的、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这一刻,她竟然害怕看到二女儿,抗拒走近她。
二女儿从来不会跟自己撒娇,也不和她谈心。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像天堑一样深。
这全是她的错。
沈懋华在黑暗中和二女儿远远对立,喉头不住地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清窈的身体微微发颤,心跳快得不正常。她看见妈妈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疲惫笼罩着;妈妈身后,爸爸软倒在床头,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一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催促自己做点什么,张了张嘴:“妈……”
话刚出口就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在心里无声地重复喊着:
“妈妈,我该怎么办?教教我……”
可沈懋华始终没有回神。周清窈几乎能确定,妈妈不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切。她站了一会儿,身子冰凉发麻,游魂般说了一句:“妈,我上楼了。”
周清窈走进客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了灯,把书包挂好,又锁上门。
最后,她蜷缩在床头和床头柜的夹角里,紧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是许迩的信息。
许迩问她“是不是痛经”,她绷紧指尖,无知觉地回复“过两天就会好”,想立刻切断这个话题。
许迩的信息却接踵而至。
【许迩:你好点了吗?要不明天我给你带红糖姜茶吧,喝了你会舒服点。】
那行字像一道强光,猝然刺破她用以自我保护的黑暗。关心本应是暖的,却在那个时刻成了最尖锐的干扰。
父亲崩溃的哭嚎,母亲灰败地望着她不发一言,她逃到了楼上,此刻却因两条短信而内心失衡。
几相重叠,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啸:
看啊,你根本无法给任何人感情回应!却还在为两条普通的问候心跳加速,你如此轻易地就能被另一个人影响,你将要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一种绝对失控的眩晕感攫住了她,仿佛脑海中所有严谨的公式、清晰的逻辑,都在那一刻坍缩、旋转,失去了所有坐标与意义。
周清窈机械地上滑屏幕,一条条回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带着可爱表情符号的、语气甜美的回复。
那些字句像难以破译的密码,冰冷地躺在屏幕上。
“这、真的是我吗?”
手机嗡鸣声响起,将周清窈从回忆的深水中拽出。她吐出一口气。
【沈懋华:清窈,我到了,正在上楼。】
周清窈知道电梯里信号不好,便不再回复。
她直接走到玄关,将大门打开,站在门厅交界处,目光落在变化数字的电梯屏幕上。
“叮”,电梯门打开。
沈懋华迈步走出电梯,看见女儿的第一眼,她怔了一瞬,刚在门后带着焦虑的出神顷刻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怎么在这等着?这里是风口,快进去。”
为了配合公司业务发展,沈懋华近些年出门谈合作时,愈发注重打扮的得体性。她五官柔美端庄,眼神温和且有光,既透着亲切,又带着岁月沉淀的阅历感。
她走向女儿时,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了手包的链条。
沈懋华走进房子,周清窈带上大门。
她原本想问妈妈“吃饭了吗”,但想到时间远不到晚饭点,便改口:“妈,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和合作方一起吃的。”沈懋华连忙回答,又反过来问她,“你吃了没有?过来路上堵不堵车?到了多久了?”
问完仿佛意识到自己太着急,脸上浮现出一丝局促。
周清窈一一回应:“吃过了,在学校吃的。不堵车,没到多久,比你早十分钟。”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听不出波澜。
“好好。”沈懋华看着女儿,殷勤应道。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这两层毛坯房的结构——挑空的大复式显得格外空旷,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里都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两人站了一会儿,沈懋华往房子中央走了两步,她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像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开场白。
她开口道:“我年纪大了,空间想象能力特别差。”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周清窈,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探询:“前些时间找咱们的房子设计师小许要了图纸……”
见周清窈点头,沈懋华才继续说,话匣子像是被打开,语速稍快了些:“你也知道,咱家房子改动得比较多。”
她手掌往前画了个弧,扫过屋子里的墙:“这些原有的规划都不合理,除了承重墙,我想能拆的尽量都拆。小许做的方案我特别喜欢,但我发现,只要墙稍微曲折拐弯一点,我就分不清哪是移过来的、哪是新建的了。”
她回头对周清窈笑了笑,像是怕女儿笑话:“我还特意买了卷尺,小许跟我说尺寸,我就在家里拉开来比划,想看看大概是多长多宽。”
她用手比划着一个量取的动作,笑容里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可这样总觉得不得劲……图纸和VR看多了,反倒更想亲自来站一站,感受一下真正的空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正好要出差,就想着……顺道来看看。”
周遭只有空旷的回音。沈懋华脸上的笑容像是失去了支撑,微微晃动。
她提起笑容,换了个话题:“这视野真好……走,我们去看看你姐的卧室。”
周清窈笑了笑,随即沉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