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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照见 被看穿了。 ...

  •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路。赵鸣珩忽地放慢脚步,将身体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清窈。”

      赵鸣珩唤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后光滑的瓷砖上滑动,在周清窈回头时,玩笑道:

      “刚刚院长说你是创新源头,解决了瓶颈,说我是关键一跃,你听着,会不会有点前后矛盾呢?”

      周清窈停步转身,回答道:“没有矛盾。鸣珩,院长说了,没有你的选择性区域外延工艺,我的想法只是纸上谈兵。”

      赵鸣珩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黯然,却摆摆手笑道:“那都是客气话。道理谁都懂,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工艺专家;但没有你这个方向,我们可能还要在黑暗里摸索好多年。”

      周清窈还想再说些什么,赵鸣珩却已站直身体,自然地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她顿了一下,放轻脚步到周清窈身边。

      “清窈,院长挺关心我们的,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周清窈有些疑惑:“听到了呀……”

      赵鸣珩见她这反应,心里软软地叹了口气,小声提醒:“院长说让我们以后多交流,生活……生活上也多相互照顾。”

      周清窈问道:“我们平时交流的还不够多吗?”

      赵鸣珩愣住——自从去年秋天一起筹建这个课题组以来,她们见面不可谓不频繁。

      但她想的并非这些。

      赵鸣珩神色间刚露出些犹豫,却见周清窈眼神清灵,眼角眯起,含着点打趣看着她。

      “怎么,你想照顾我?”

      赵鸣珩看着她的脸,瞳孔微微放大,一时忘了回应。

      周清窈又继续说:“我又不是小朋友,需要怎么样的照顾?”

      赵鸣珩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小小吸了口气,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最后只是笑着温声戳破她:“你还说你不是小朋友?天天忙到三餐只记得吃两顿,不是我拉着你去吃饭,身体早晚要出问题。”

      “哦,那谢谢你呀。”周清窈听了点头,模样像极了班上最乖最单纯的小朋友:“确实,谢谢你总是提醒我吃饭,还帮我带饭。”

      赵鸣珩脸上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也轻快了几分:“那你周末去看我玩赛车好不好?镜湖赛车场有个赛道日,我拿到了组别准入。”

      “不要,坐在观众席看好无聊。”周清窈拒绝道。

      “不是观众席,你坐在副驾驶!是专业封闭赛道,我们一群爱好者一起玩,很安全的。”赵鸣珩有些着急地解释。

      周清窈想了一瞬,还是摇头:“我对赛车不感兴趣,还是算了。”

      赵鸣珩的笑容堪堪维持,她又换了个提议:“那我们一起去省博物馆吧?我觉得你会对那里感兴趣。”

      “我去过了。”

      “你去了怎么不叫上我呢?”赵鸣珩带着点委屈,追问道,“那你想去玩什么?就当是我无聊,我需要人陪。”

      “那我可能爱莫能助了,因为我只想在家睡觉。”

      一向风度翩翩的赵鸣珩,神情掺入了一丝真实的挫败,她叹了口气:“周老师,想约你一次,可真比通过项目评审还难。”

      周清窈看着她,微微笑了,妥协道:“好吧。那我请你去食堂吃午餐可以吗?”

      她说着往前走去,侧身回头看向赵鸣珩,作出“请”的示意。

      赵鸣珩在原地脚尖动了动,但一秒之后就跟了上去,嘴上嘟囔道:“行吧行吧,我要吃最贵的……”

      明大第一食堂。

      赵鸣珩无意识地用调羹搅动着碗里早已凉透的汤。

      她抬眼,望向对面安静吃饭的周清窈,闲聊般道:

      “清窈,我复盘了一下我们从去年到现在的数据。你在二维材料异质集成上的理论前瞻性,我从不怀疑。”

      她顿了顿,勺子在汤碗边缘轻磕了一下,“只是……产业化的路径,往往比实验室里复杂十倍,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我们是不是……把预期放得有些太理想了?”

      周清窈放下筷子,眼神清澈地回应:“正因为它艰难,成功的价值才更大。我相信你设计的工艺,足以应对大部分的挑战。”

      赵鸣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她低下头,继续说:“或许吧。只是我见过太多天才的构想,最终被现实的琐碎磨平……可能是我自己没有你这样的定力,看得不够远。”

      “既然你心里有这么多不确定,”周清窈平和的语气带着一种穿透力,“当初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投入这个项目呢?”

      周清窈看着赵鸣珩骤然收紧的手指,放缓语气,继续道:

      “而且,我注意到,这大半年的时间,你似乎习惯于通过贬低自己,来……衬托我?这和你讨论微纳加工精度的自信很不相衬。是和你母亲公司的期待有关吗?”

      赵鸣珩猛地抬头,瞳孔微颤。

      像是素来良好的家教被撕开几道缝隙,又像是内里混乱又羞于表露的本质被窥破。

      “你……”赵鸣珩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居然……都看得出来。”

      周清窈见她无措,语气更轻,甚至带上一丝温柔地调侃:

      “怎么,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感知不到周围信号的人吗?”

      这份了然的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赵鸣珩心惊,她心底最隐秘的念头几乎要破土而出:

      该不会,连自己那点晦暗的心思,也早被周清窈洞悉了吧……?

      慌乱之中,那个初次见面的午后,毫无预兆地撞入心头。

      ·

      去年夏秋之交,赵鸣珩带着一身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些许茫然,走出了国际到达口。

      手机铃音响起,是母亲钟韫发来的视频请求。

      屏幕那头的背景是钟韫的办公室,钟韫妆容精致,眼神明亮温暖。

      “鸣珩,落地啦?辛苦了女儿!”钟韫语速干脆,带着切切关怀,“车就在老位置等你,司机还是小陈。家里饭菜也准备着呢,都是你爱吃的。”

      然而,不等赵鸣珩细细品味这份温暖,钟韫话锋一转。

      她语气依旧亲切,内容却已跳到了工作频道:“对了,你入职明大正好。你们学院有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叫周清窈,比你还小几岁,已经是‘青年首席’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公司的技术团队深度评估了她博士期间那篇《自然·材料》上的论文,她的那个‘应变工程’模型,给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技术瓶颈提供了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底层选项!公司高层为此开了三次研讨会,都非常看好。”

      听着母亲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欣赏,赵鸣珩脸上刚绽开的笑容一僵,转而凝固。

      不知何时起,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她,在按部就班通关父母设定的所有关卡后,却发现赛道的终点线被无限后移,评审的目光已投向更具颠覆性的“新赛道”。

      赵鸣珩神思不属地和母亲又聊了几句,借口信号不好打断了她,挂断了电话。

      站在喧嚣的机场大厅,赵鸣珩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搜索了“周清窈”的名字。

      那篇重磅论文的摘要冰冷而严谨。

      赵鸣珩疲惫地合上手机。

      这只是她回国时的一个小插曲,她努力地抑制发散的心情,不再去想。

      两周后入职明大。

      热情的同事带她熟悉环境,穿过微纳实验室大厅时,同事指着中央天井说:“看,这是我们楼的‘绿肺’,大家思考问题时都喜欢来这儿透气。”

      她顺着同事的目光看去。

      午后的阳光经过穹顶玻璃的折射,澄澈如纱,洒满天井。几株高大的散尾葵在光柱旁舒展着羽叶,绿意润泽。

      而在那石板步道与光影交织处,立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未系扣的白大褂,侧身正对身旁的学生说着什么。

      细微的尘埃在那人周身静舞,她的站姿有一种松竹般的清直,侧脸线条净秀,下颌到脖颈的弧度,让人想起古画中提笔勾勒的、一气呵成的清雅线条。

      周遭是蓬勃的绿意,她却像一道安静的留白,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同事察觉到她的失神,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看呆了?正常。那是周老师,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她发表的那篇论文,连凝芯科技都惊动了!”

      凝芯科技——芯片制造领域的绝对巨头,也是她母亲寰宇半导体设计出高端芯片后,最终必须依仗的生产方。

      一个名字瞬间击中了赵鸣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周老师……周清窈?”

      “嗯?你也知道她?”同事笑道,“也不奇怪,去年她入聘明大还上了新闻……”

      赵鸣珩怔在原地。

      周清窈对学生浅浅一笑后转身离去。那道身影却印入赵鸣珩的视网膜里,久久无法散去。

      过了几天,赵鸣珩在周清窈的学术报告厅外“路过”,脚步有了自己的意志,走了进去坐在后排。

      整个报告过程中,她的视线无法从台上移开。

      周清窈身姿挺秀,音色清冽如泉,思维精准缜密。那种美和力量,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带着不可置疑的专注与权威。

      报告结束,赵鸣珩等最后几个提问的人离开,才站起身走过去。

      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明朗自信:“周老师,报告非常精彩,我是新入职的赵鸣珩。”

      周清窈刚结束高强度脑力思考,神色略有些疲倦却又显得温驯:“谢谢,叫我清窈就好。”

      赵鸣珩望着她,内心鼓动,精神活跃。寒暄的话就到嘴边,出口时,却变成了一连串关于“界面态密度控制”和“工艺窗口稳定性”的尖锐提问:

      “……毕竟产业界更关心的是量产可行性,而不仅仅是性能的峰值……”

      连绵的话讲完,她就悄悄攥了下手,心中生出悔意。

      却见周清窈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凝神思考,眼神恢复了学术探讨时的光亮,有条不紊地逐个解答:

      “这个问题提到了关键点上。我们目前的模型确实在边界处做了简化,但你提到的工艺波动,恰恰是下一步……”

      周清窈的解释深入浅出,最后甚至说,“赵老师对工艺如此熟悉,以后这方面还要向你多请教。”

      天知道赵鸣珩根本不关心那些问题,周清窈的举重若轻让她更觉难堪。她压下内心的窘迫,维持着风度:“……互相学习。”

      想到这里,赵鸣珩挣扎着开口,省略了当时的抵触与后来的心动: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我刚落地时,我妈就在视频里提到你,一直在夸你。我选择走科研这条路,就是想做些自己的事情,摆脱……家里的影子。可现在,我好像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做的‘独立’研究,最终还是和我妈的领域纠缠在一起。

      “我的上限……也远不及你。我甚至在怀疑,当初和我妈闹别扭、坚持走这条路,到底是不是对的。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最终都只是在证明……她的眼光是对的,而我的反抗是徒劳。”

      食堂的糟杂声退远,赵鸣珩注视着眼前人的反应。

      周清窈听完,过了会儿,她开口道:“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就像院长说的,事业没有高低之分,每个组成部分都同样重要。”

      她望着赵鸣珩的眼睛,认真的神色里带着些关怀:

      “关键是,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喜欢吗?开心吗?”

      “喜欢吗?开心吗?”

      赵鸣珩低下头,眼眶微热——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多希望这话能从母亲口中听到,可偏偏是周清窈对她说的。

      她强忍情绪,缓缓吐了口气,把眼里湿意逼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却仍残留着些无助与迷茫:“我……不知道。”

      周清窈的目光平静却有力量:

      “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了一句天气。

      那份寻常的安静,在此刻却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宽容的空间。

      赵鸣珩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神晃动。

      长久以来,她用以自我保护的、优雅而坚硬的壳,悄然碎裂。

      碎壳之下,那份对眼前人的喜欢,前所未有地、清晰而难自控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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