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虐生虐死 一辈子疯过 ...
-
脏辫男不知何时离开的,滞留原地的蒂尔莎,哽着咽低喃:“我的三年就好过了吗?”
受一记夏风吹,长发狂舞,她抽一记鼻子,给伊蔓发去一条消息,走进了喧嚣的夜色。
天性恃傲的人,硬骨头是弯不了第二次的。
蒂尔莎不屑吃回头草,认错了还不顺坡下驴,她立马翻脸走人,绝不回头,更不犯贱去死缠烂打。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想圣斯白了。
想听他喘着粗气喊自己名字,想看他冷静自持的双眸只倒映自己一人的影子,想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帖着自己的肌肤。
再去挽留一次,他接不住,便拉倒吧。
自从两人掰了,圣斯白一套连招打得贼溜。电话、微信、全网账号,连带最原始的短信通道,全给她封得死死的。
幼稚极了。
她高中好歹会给他留个短信的缝隙见见太阳。
线上路不通,只能去公寓碰运气了。
不出意外,指纹锁的权限被抹除了。她不死心按了五六遍门铃,无人应。
八成是被网上的口水战缠住了,正忙着灭火。
一梯一户的格局,配上厚重吸音的地毯,过分的安静。
她索性大喇喇蹲坐门口,双手环膝,侧额轻抵冰冷的门板。
心脏隐隐约约发闷,被伊蔓叫得太急,包没带,整个人空落落的。
她轻轻闭眼,缓慢深呼吸,松了松紧绷的肩颈。
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流转。
她就这么大半夜蹲守前男友门口睡趴了。
蒂尔莎被推上热搜、全网带节奏的一刻,圣斯白已经下场了。
无辜的圈外人被牵扯下水,他念及旧情与人道主义的精神,以老练的手段将棘手的麻烦摆平。
连夜排查源头、跟律师死磕律师函、砸钱删帖压热度,一通连轴转。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距离猝死又近了一步。
满城夏色梧桐老,风弄蝉声悄。
十六岁前,他看夏天如看仇人。
纽约昼长夜短,高温加高湿,体感远比气温更闷,空气黏糊糊的。
他厌极了。
十六岁后,他真香了。
喜欢夏天打篮球时甩汗的滋味,喜欢喉咙冒烟时一整瓶冰水灌下去的痛快,喜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喜欢被热气包裹着、真真切切活着的实感。
与其说喜欢夏日的风,不如说无可救药喜欢那年蝉鸣时、一眼误终身的惊鸿,喜欢许诺要陪他到老的姑娘。
明明爱意汹涌,怎么心说死就死透了?
左不过是气她情不重,气她权衡利弊,气她爱得清醒,唯独没给他百分之百的孤注一掷。
他今晚没寻思回公寓,一思及雪狐可能正用幽怨的眼神盯着空饭盆,只好像个老父亲般晃晃悠悠地回了。
光线暗沉的楼道,因他的足音,感应灯毫无防备亮了。
暖黄的色调,散着淡淡的光晕。
他撩眼皮,撞见门口缩着的一小团。
长发松垮垮搭肩,几根呆毛半遮着侧脸,睫毛上落着一小片碎光。
安静,脆弱,惹人怜。
他习惯了唤她“冰”,自从知晓是层假皮子,真名反倒卡了壳。
走近时,见她呼吸浅浅,人睡香了。
正装模作样拿出前男友的觉悟把人抱回公寓,不知谁的手机闹钟极不巧地炸响。
蒂尔莎迷糊地醒了,大脑处于发懵状态,只闻一抹冷淡气息氤氲鼻腔。
心知是圣斯白回来了。
“还落下什么了?”不冷不淡的声线忽然来自头顶上方。
“你。”
灵魂困在梦的尾巴里没抽离,答案却顺着舌尖滚了出来。
烂在肚子里的本能,吐出来顺理成章。
跟高三时一个德行,瞎撩拨一下,就够他受用半天。
今夜圣斯白波澜不惊。
像听腻了谎言,看透了真假,愈合了伤口,放下了情爱。
又像被剥夺了感知的活死人。
“没落东西就走吧。”
不欢迎,逐客令明摆着。
他抬手刷指纹,锁舌弹开。
蒂尔莎像堵门神似的杵门口,半步不动。他被迫低眸,视线居高临下跟她相接。
她仰脸回望他,漂亮的眼睛空荡荡,不见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为他而生的海。
下一秒,她猛地暴起。
左手攥紧他的领口,右手顺势推开门,拽着人就往里拖。
迅雷不及掩耳,快准狠地终结了无意义的对峙。
熟门熟路勾着他的颈,借力踮脚尖,与他嘴对嘴。
一招美人计,往常可是屡试不爽的。
圣斯白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腰,只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开了半寸。
“这招没用。”他眉目深皱着,眼皮的褶子下压,磨了磨牙根:“别白费劲了。”
黑暗如潮水般倒灌整个客厅,圣斯白穿过门廊去了露天阳台。
长满枝桠的仲夏,月色时明时暗,风丝荡过,吹散了黏腻的燥热。
蒂尔莎默默跟上,目光套牢他不脱。
夜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拖长,长到能覆盖三年间交错又背离的足迹。
她的眼睛养着蛊般,满当当倒映着他的缩影:“圣斯白,骗你是事实,可我也是被推着走的。那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个仇家,为了给我姐讨个公道,我只能换个皮囊去套你的底。重逢后我……”
未尽的话语被圣斯白冷声截断:“你骗了我,可我更气你骗了自己。”
骗自己没有深陷,骗自己没滋生妄念。
被算计的真心,不如不爱。
他的眼里结了冰,她的眼里烧着火,目光在无声中激烈交锋。
蒂尔莎趁僵持的档口开腔:“我这号烂人,一辈子也就疯过这么一次真心。从不信什么天注定,不信什么非你不可。遇见你之后,我服了。你就是专门来收拾我的人。有了你,我这颗心才算重新跳起来。”
灯光在他瞳心碎成星星,惹人一阵晃神。她再出声时,嗓音低缓绵长,是褪了色的从前。
“你斜斜靠着墙歪着脖子听我扯淡,我挺想贴过去把你这双眼睛看穿。换别人,我连正眼都懒得给。你,我百看不厌。甜话软话我不是不会说,懒得费那个劲罢了。但对你,我愿意把攒了二十多年的废话全倒给你。”
呼吸断了又续,续了又乱。
人心不见天日的犄角旮旯第一次对他敞开,不存在权衡利弊的算计与趋利避害的退路,只是她血淋淋明牌的真心。
甚至没想过值不值,她只知道,这辈子就是他了,死磕到底。
“圣斯白,我惦记你,想跟你翻篇,想把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全摊开给你看。你要是觉得我能处,咱就接着过。你要是嫌烦,我也没招。但我今天必须开口,憋着快把我憋疯了。”
一颗没遮没拦的真心,就这么落了地,开了花。
夜色沉沉压万家,剖心的表白被风吹得漫天皆是,无处躲藏。
蒂尔莎的眼睛一向贪吃,眸光不肯挪开半分,倾尽浑身气力维系着这个对视,等他金口一开,等一个能让她活过来或者死透的痛快。
这人精惯会攻心,一点点折磨着她的脑神经,刮擦着最脆弱的神经末梢,刮过强撑的硬气。
苦夏的闷热渗入骨髓,空气浮动着腐烂的前兆。
圣斯白的眼波沉淀着淡然,音色揉杂低沉的涩哑感:“我不怪你了,也不爱你了。”
至情至性的人,狠起心来越没救。
低气压压顶笼罩,情绪在脑子里撞墙,蒂尔莎装作无所谓地反问,尾音还是忍不住劈了叉:“真就非得闹到这步田地?”
无言的寂静疯长。
全世界一片烟,夜沉了般压抑,不见血的硝烟拉扯。
蒂尔莎懂了。
手在冷,血在冷,孤傲的眼睛火光燎原,从未落丧:“行,绝情是吧?不爱了是吧?圣斯白,你最好记牢了,咱俩之间是你先放的手。”
许是夜风太烈,吹红了他的眼,他望着她双眼,声声是难平恨:“咱俩好了这么久,你有哪一刻是真心想依赖我的?”
他没指望她辩解,兀自苦笑了一声,替她把话挑明了:“没有。一切都是习惯,是习惯了一回头我就在,习惯了我赶都赶不走。”
喉咙堵了一下,音色被风吹哑了,尾音碎了:“我只是你在漫长岁月里找到的最省力的活法。你懒得再去重新认识一个人,懒得再去磨合脾气。你依赖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你只是贪恋那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偏爱。”
视线在空气中寸寸拉锯,风扎痛皮肤,蒂尔莎捋一把遮眼的乱发。
心脏被啃噬的抽痛爬满血管,呼吸牵扯着骨骼血肉生疼:“你心里不就是笃定了,我从来没对你动过真心吗?”
泪不知不觉溜了,她胡乱抹去满面的湿痕,指尖用力戳向自己的心口:“要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它早就烂了。不过挺讽刺的,连这些烂透了的伤口里,装的都是你!”
圣斯白十指抓着露台的栏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声骨被压得极低:“难道我不是么?当初屁颠屁颠往你跟前凑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咬着牙逼自己忘了你,心跳的频率,竟和当初分毫不差。”
“连怎么恨你,都是你手把手教的。除了你,它什么都不会,早就忘了该怎么为自己跳动了。”
说白了,恨是因为爱没有如愿以偿。
两人硬脾气撞上硬骨头,骨子里不肯服输的劲儿,谁也不比谁少。
蒂尔莎隔着朦胧泪意与他对峙,眼神又碎又冷。
从前她一皱眉他就举手投降的日子,彻底翻篇了。
她绷着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掐着节奏:“我这人一身硬刺,唯独在你面前折过腰。栽了就栽了,但这身傲骨,往后只为自己挺直。”
不甘与怨怅一旦夺权,爱意成了无处安放的弃儿,丑陋的恶语随之而来。
“圣斯白,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活在我的影子里。往后你爱谁都像是在背叛我,看谁都像我的眉眼,抱谁都像抱着我。永远在找替身,永远在透过别人看我,注定得不到一颗真心。”
体面荡然无存,分不清是爱而不得,还是恨而无果。
泪熬干了,血冷透了,烧光了骄傲,烧光了尊严。
玻璃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
圣斯白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皮囊,软塌塌地立着。
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递了过去:“你把我困在你的影子里,自己却早就不在里面了。”
两人再一次伤了筋、动了骨。
语言太贫瘠,伤害太立体。
太痛了,痛到连爱都成了负担。
今年夏天来得太迟,带着满身热浪躲躲藏藏。
蒂尔莎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路上,再没回头。
可圣斯白才是那条无法回头的死路。
只错一步,便知悔有多深、多重。
她到底亲手弄丢了她的全世界。
他和她的羁绊说来话长,四字概括,爱恨同焚。
*
短短一夜,蒂尔莎将关于圣斯白、高中三年破碎又重圆的旧梦,统统扫进了记忆的暗格,落了锁。
次日,网上的黑热搜施了魔法般集体蒸发,只余无关痛痒的边角料。
不管是哪方势力下场清扫,反正无人再敢拿她做文章。
距离工作通知下达有段空窗期,她干脆拉着伊蔓飞伦敦度个假。
碰面地点定在伊复下榻的酒店门口。
晚高峰的十字路口,天南地北的车辆堵成一团乱麻。
蒂尔莎十分有先见明地让婻扫了一辆双座电动车。作为全能型保镖,婻不仅身手过硬,车技同样点满。
闷燥的夏日暮色,她驮着蒂尔莎左突右闪地穿行,骑行了漫漫一段隧道,一头扎进了高楼林立的CBD。
酒店廊檐下,伊蔓被男友亲昵揽着腰,跟一帮人谈笑。
她懒得凑趣,目光在熠熠云霞下漫无目的放风。
只一瞥,便攫见骚粉电动车后座的蒂尔莎,一头银发太抢眼夺目了。
她当即挥着手朝两人高呼:“我在这儿。”
声线极具穿透力,蒂尔莎耳朵一竖,遥遥相望。
“你们俩骑个粉色小电驴就杀过来了?”伊蔓果断弃了男朋友,三步并作两步冲去路角。头回见蒂尔莎窝电驴后座,反差太绝,忍不住啧啧称奇。
“堵车,赶飞机来不及。”
“京翊在那儿,我本想让他的车送咱们。”伊蔓朝酒店门廊扬了扬下巴。
蒂尔莎回转眼波,跌入那场美得像一场梦的黄昏。
满世界的人,她偏偏一眼锁死了他。
冰蓝发色高调,专门弄了个慵碎偏分,酷帅有型。
不见当年少年人。
却逼人梦回十八岁发着光的无尽夏。
蝉嘶着,风拂着,他的蓝眼睛像一场蓝色的海。
她迷失其中,忘了来时路。
“你俩昨晚吵翻了,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了?”伊蔓的追问将她拽回燥热的当下。
蒂尔莎避重就轻:“我八月订婚,带你去我真正的家转转。”
“姐妹,你来真的?”伊蔓满脸写着不信。
“先去机场,路上讲。”她拿手一指不远处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伊蔓摆摆手,熟练地把自家男友当成了免费代驾。
“听说她八月初就要订婚,到时候再想留住人,可就难了。”京翊临走前拍了拍圣斯白的肩膀,语气透着股“你小子悬了”的意味。
多年的老交情,能不明白他肚子里的火候?
插着裤兜的少爷,没搭理,视线追着人行道上那抹银白。
以及骑行的、戴金丝眼镜的西装背影。
如果注定要回头,要纠缠,过往的痛该如何释怀?
在他险险失去蒂尔莎的惊魂未定中,一切有了定论。
*
蒂尔莎回伦敦陪伊蔓游玩是明线,堵圣西洲是暗局。
姐姐坠楼的案子,卷宗是合上了,内里是漏风的窟窿。
比如姐姐弑父的动机。
比如姐姐精神崩溃的源头。
比如夏嫒纵身一跃的绝望。
金丝雀码头的圣西洲总部,一向是只认预约不认人的铁壁。
蒂尔莎手握daddy的专属通行黑卡,闸机秒变绿灯,前路大开。
她的身份是一张绝对的王牌。
圣西洲穷尽手段去挖她的底,三年的落脚点是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的壳。
信托的受益人一栏,单单一串被王室私人律师办公室加密的代号。
直至今日,蒂尔莎大摇大摆踏入他的地盘。
讶异浮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夸张的惊叹:“Tirsa,你这层皮,真是扒得我浑身舒爽。”
“……”
蒂尔莎环视一圈办公室,盯上了黑檀木桌上的相框。
相纸禁锢着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孔,却被生硬割裂成两种神情。
一半是春风化雨的笑意,属于哥哥。一半是毫无温度的漠然,来自弟弟。
见她凝着相框出神,圣西洲似被旧物触动了心绪。
他轻叹一口气,商场上惯用的伪装忘了披,自然而然地开了腔:“当年我哥救了你姐,两人一见倾心。但他背负血仇,给不了她安稳。你姐不在乎,可我哥在乎。
于是,他把我推了出去,让我顶着他的脸去接近她。我本就没走心,自然没察觉她在学校受尽欺凌,更没看到她生父是怎么把她逼到绝境的。
后来我哥知晓了一切,把她接回了公寓,我们的身份也换了回来。可那个男人不死心,依旧纠缠着要钱。
直到有一天,他在校外那条死巷里堵住了她。你姐精神彻底崩溃,亲手把刀送进了他的身体。等我哥赶到时,血已经凉透了。”
他苦涩笑了笑,压抑的恨意赤裸:“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恨不得把圣家连根拔起吗?当年那个畜生,最初盯上的是斯白的母亲。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饭男,嗅到了豪门金钱的腥味,便处心积虑地凑上去。可惜斯白的母亲是个狠角色,脑子清醒得很,压根没让他占着半点便宜。
被拒绝的耻辱让他动用了极端手段,生了强.暴她的歹念。那段时间我母亲特意飞过去陪她。刚好那晚斯白的母亲有约外出,留我母亲一人在家。
那个疯子早就买通了公寓保安,提前潜入了十几层的高楼,藏在了她公寓外的消防通道里。他按门铃,我母亲毫无戒心,以为是妹妹折返,便毫无防备地旋开了门锁。门外站着的不是亲人,是早已丧心病狂、满眼淫邪的恶魔。
他根本没看清屋内的人,只当是那个高傲的女人终于落单,便猛地撞开门,将满腔的兽.欲和报复的快感发泄在了我母亲身上。我母亲拼死反抗,却只换来更残.暴的对待。等斯白的母亲约会回来,推开门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和崩溃大哭的我母亲。
那畜生为了脱罪利用圣家只手遮天的权势黑白颠倒,污蔑是我母亲不知廉耻,勾引未遂反咬一口。后来,为了彻底洗白那段肮脏的过往,他假惺惺地娶了当时刚查出怀孕、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的我母亲。
他踩着我母亲的血泪与尊严,一步步堂而皇之地爬进了圣家的大门,坐稳了那个位置。你说,面对这样踩着人骨上位的血海深仇,我们能不恨吗?”
圣长风与圣西洲是一体双魂的共生体。
他们共享同一副皮囊、同一张面容,却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圣长风是无懈可击的假面。稳重克制,长袖善舞,用一张笑脸和无数人脉搅弄商圈风云,人人敬畏的座上宾。
圣西洲是面具下真正的獠牙。淡漠冷血,阴狠乖戾,从不轻易露面,只隐于幕后,圣家真正掌控全局的执棋者。
当年为了不让那畜牲的阴谋得逞,圣葵黎只能咬牙隐瞒真相,谎称腹中一具死胎。
可男人还是攥着活着的血脉的把柄,要挟圣家二老,逼他们低头,将偌大的圣氏拱手相让。
蒂尔莎安静听罢,唇线微微抿紧,泄露了转瞬即逝的恻隐。
但内心防线坚不可摧,没给对方的苦衷留下可乘之机:“苦难,从来不是你们作恶的免死金牌。”
圣西缓步踱向落地窗,玻璃倒映着他阴狠的脸:“你以为那里面关的是什么人?都是些被社会淘汰的渣滓,连畜牲都不如。”
溪山病院塞满了构陷圣家的政敌、与圣父勾结的叛徒、以及欺辱姐姐的帮凶,包括她父亲的酒肉朋友。
有以殴打妻儿为乐的施暴者,有将魔爪伸向幼女的衣冠禽兽,更有卷走救命工程款、逼得工人跳楼的无良包工头。
一番剖白显然超出了蒂尔莎的预期。她微微仰脸,眼心的清明失了焦,迟疑问:“夏嫒呢?”
“她?”圣西洲微微拧眉,声调凉薄:“一个倒霉的姑娘。错把救命恩人当成了光,可那男人身边红颜无数。她性子太韧,大概是清醒地看着自己爱上一个烂人,反而更痛苦吧。”
蒂尔莎不响。
该如何定义一个烂人?
圣西洲给了她答案:“有的人生来就在黑暗,不知光为何物。有的人生在光下,却主动拥抱黑暗的堕落。我和我哥从小隐匿于暗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还母亲一个公道。”
他话锋一转,腔音陡沉:“至于斯白,不在光下好好待着,偏要为一个人堕落。”
意有所指的一句,蒂尔莎听懂了。
圣西洲斜睨她,眸光沉在阴影里,深不见天光:“人各有命,都要偿债。你姐精神崩溃,自残早已是家常便饭,活着对她而言本就是一种酷刑。我们不过顺水推舟,借这把刀把她的死栽赃给斯白,好让他母亲尝尝剜心的滋味。”
他顿了顿,苍凉地自嘲:“这二十多年,她待我们视如己出,可恨就是恨,没法子。我哥认罪,认的并非那些乌七八糟的勾当,是替你姐跳楼这笔账。
长兄如父,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替我擦屁股。他在狱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活。圣家只剩我这一根独苗,我本没想活,只想报复完你去死,去地狱找他。
直到一周前,我偶尔拿到了母亲留下的日记。里面写着,‘向日葵即使在黑暗里,也会朝着光的方向开。’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恨意突然就散了。我想替我哥活,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你姐的事,我虽对不起,但我哥替我偿了。这事该翻篇了,再犟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蒂尔莎离开了。
伦敦八月初的溽暑层层叠叠漫涌,行道树疯长的绿,天空毫无杂质的蓝,沥青路面沉闷的灰。
割裂对立的色彩交织融合,仿佛世界轰轰烈烈地宣告新生。
除了拖着倒计时的、缝缝补补的心脏。
来势汹汹的病情将蒂尔莎干到了束缚她自由的白色牢笼。
阴魂不散的病魔,卷土重来地向她发起了进攻。
如果死亡是终结痛苦的解药,她宁愿立刻掐断呼吸,换一场永不醒的长眠。
“她这次心脏复苏得很勉强,随时可能停跳,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蒂尔莎逃离医院时,耳畔飘落的最后一句判决。
反正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与其天天躺病床上闻消毒水味等死,不如把有限的时间点燃,痛痛快快地疯上一把。
伦敦与京都,八千余里山河,八个时区的日夜颠倒,十小时的云端跋涉。
飞机在云层上追赶落日,蒂尔莎困在回忆里,不知追逐谁的影子。
只是忽然馋京都巷口挂着「冰」字招牌的刨冰了。
只是忽然想回去了,想看看故宫的红墙黄瓦、胡同里的旧日烟火、什刹海的波光人声、颐和园的金秋夕照。
更想遇见,万千人海中的十八岁少年。
蒂尔莎知道自己敢玩消失,父母定会焦急担心,保镖的搜捕网分分钟铺满整座城。
她有预谋般将手机遗弃四处漂泊的出租车上,成了完美的诱饵。
没拿现钞,身无分文,是她仓促出逃的代价。
眼下只能赌一把运气,看能否在茫茫人潮中,撞见一熟人。
是友是敌,无所谓了。
命运宠人般,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她迎面撞上了蔺之靖的车。
车窗滑下,男人略带错愕的声音穿透了车水马龙的喧嚣:“莎莎?什么时候回来的?”
蒂尔莎当即二话不说上了车。
顶配的保姆车,除了沉默的司机,只有他和经纪人相对而坐。
“说来话长。”蒂尔莎头晕脑胀,一天没进食的后劲涌上了:“去哪?”
“回片场。”蔺之靖看着她透明的脸色,轻声关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没有吃的?”声线虚浮,心脏一直隐隐作痛。
“今天刚提的新车,还没来得及置办东西,片场倒是有备好的杯面。”经纪人看一眼她的状态,适时表态:“你要是实在饿得慌,我现在下车去给你买点吃的。”
毕竟是蔺之靖敬重的贵人,体面与周全得兜得稳当当。
“不用麻烦,去片场。”
剧组的大本营扎根京都的城中村。自建房挨挨挤挤、乱如蛛网的电线、窄仄的支线小巷。
片场设在一座后街的废弃烂尾厂,裸露的钢筋生了锈,风一吹嘎吱响。
经纪人办事麻利,脚一沾地,熟门熟路翻杯面作势替她泡。
蒂尔莎拒绝了代劳。
单手托杯,拎热水壶,手腕微微倾斜。
开水注入,升腾的热气熏糊了她紧皱的眉眼。
因着片场通告紧,蔺之靖晚间有重头戏,便先与对手演员磨一遍最核心的冲突戏。
她窝在折叠椅里,托着下巴掐表。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待她吸溜进第一口面汤时,化妆师正拿着粉扑给他压油光。
她转眸一瞅,真不巧,顺着蔺之靖笔挺的脊背一路延伸,穿过杂乱的轨道与摇臂,正没入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眸。
光一心干饭补充能量了,没顾上观察乱哄哄的片场。
他同样支了把折叠椅,闲闲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手中把玩着一条细链。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大约是道具。
甩过来的眼神特别带劲,藏着“怎么混成这副惨样”的味儿。
隔着片场蒸腾的燥热,隔着晃来晃去的人影,蒂尔莎不动声色与他交锋着。
不远处的盛棠喊他名,少爷没动弹。
顺着他望眼欲穿的目光瞅过去,干面的人把脸转过去了。
盛棠认出了她。
真没白瞎网友的吐槽,一头银白发是嚣张的身份证。
饿惨了,蒂尔莎埋头一顿猛造,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面,汤底留了一半。
收拾残局扔垃圾桶,折回片场时,圣斯白没了踪影。
一声打板恰逢其时,全场静音,镜头蓄势待发。
她朝造型师做了个口型:“有无唇釉?”
女生心领神会,迅速递上一支崭新的,目光全程黏她脸上挪不开。
爆美的靓女一枚,断层级别的存在。
她伺候过顶流也糊弄过糊咖,看腻了太多为了上镜而存在的假面。
眼前素面朝天却美得惊人的脸,带有危险的、杀伤性的生命力。
“谢了。”
蒂尔莎接过唇釉,咬开,涂抹,一气呵成。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红,鲜活点亮了她惨白的五官。
西南角一场撕裂感极强的分手戏正演到白热化。男主撞破了女主与前男友藕断丝连的私情。
镜头电影感一绝,一明一暗的光影,一近一远的焦段切换,推拉有度。
她看着饰演女主的盛棠被正牌男友逮个正着,被怒气冲冲的男人强吻。
两人太吃透剧本了,接吻的技巧纯熟,走位精准。
一向沉稳的摄影指导忍不住探身,紧盯着取景器,低声喃喃:“好,就是这个张力……”
废弃厂的墙壁剥落了回音,众人的耳膜经历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掺杂着偷窥的兴奋、原始的荷尔蒙、被职业操守压抑的克制。
互相摩擦、互相碰撞,发酵充斥整个片场。
她的视线移向西北方位的窗户角。
心静神安接电话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嗯”着。
攀墙的爬山虎绿影子铺了满满一壁,八月小风横过,油润的叶尖儿细细碎碎地抖。
满目绿意,绿意之中满心是他。
蒂尔莎主动找他,只为把项链退了。
既然谈崩了,家族信物自当物归原主,省得被人误以为她痴心妄想、余情未了。
西南角的纠缠升温,激吻夹杂齿尖的厮磨,空气浮躁。
西北角接电话的人有所察觉般,侧目流转懒着慢步迫近他的人。
蒂尔莎不躲不闪迎上注视,细白指骨勾着一条链饰。
空气擦枪走火般炽闷难耐,导演预备着喊“卡”的一瞬,她距圣斯白不足一米。
因情绪完全沉浸,忽略了脚下的线缆,左脚重重踩实。
“滋啦”一声微响,主监视器骤时黑屏。
整个片场瞎了,陷入短暂的盲区。
忘我交缠的男女因失了光源,从极致的入戏中惊醒,狼狈地弹开。
“怎么回事?”导演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
场务举着手电筒慌不择路四处扫射。
大脑转圈圈的蒂尔莎自知搞砸了拍戏,四肢条件反射般开启了光速补救。
借着周围光束乱晃的盲区掩护,双手飞速摸索游走,将松脱的接头怼回了卡槽。
电流重新接通,主监视器的屏幕闪烁了两下,片场恢复原状。
西南角男女主保持着滑稽的姿势,眼看大喇叭又要炸响,蒂尔莎面不改色地把锅甩出去了:“他,怪他。”
找替罪羊技巧一流,一如年少的十七八岁,惹了祸,理直气壮地让他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