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疤》33凡

45、墙外桃花 学不会爱人

　　两人散伙的消息不胫而飞。

　　导火索是一段蒂尔莎痛哭的偷拍画面。

　　本无人在意的小透明视频，架不住脸太出挑，崩溃落泪完全是破碎美的既视感。
　　一夜之间，花边新闻呼之欲出，全网疯狂考古。

　　错则坦荡承之，过则沉心省之，万事必有峰回路转。
　　是以，蒂尔莎第二夜去公寓堵了圣斯白。

　　她以为他会删她的指纹，可系统依然认她。
　　推门进去，满室寂静，人不在。

　　不愿干等，溜达去了地下车库，拉风的黑色超跑静趴在老位置。
　　十有八九是去附近的便利店填饱肚子去了。

　　京都四月风满路，她挨家挨户推开紧闭的店门，橱窗是的倒影碎得拼不成型。

　　心火开始冒泡，从没在他这受过冷遇，落差太大，一时真缓不过劲。

　　就这么在沿街一带晃啊荡啊，听见路角两俏姑娘咬耳朵。

　　“瞅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八成是失恋了。这时候去搭讪，靠谱吗？”
　　“绝对靠谱啊！男人失恋最怕没人懂，你稍微给点甜头，趁虚而入，一拿一个准。”

　　她顺着女孩子发光的视线望去，仿佛望向漫漫长夜中为她而燃的长明灯。

　　翻涌着黑色阴影的行道树下，一道颓败的影子懒懒蹲坐马路牙子。
　　压着一顶烟灰鸭舌帽，冷白的下颚骨。骨骼分明的手捏着罐冰啤，脚侧七零八落躺着被踩扁的空罐。

　　他像被世界忘了。

　　蒂尔莎快步跨过去，将遮脸的碍事帽子顺手摘了。暖风飒飒撩乱他额前的碎发，完整袒露一张自带攻击性的凶戾眉眼。

　　惹得盯梢的靓女没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聊聊。”居高临下的视角太费劲，她揪着他皱巴的衣领将人拽得东倒西歪。

　　圣斯白随便她折腾，一副活死人的丧尸样。手中的啤酒因拉扯力道晃了晃，冰液漫了一手也不在乎。

　　呼吸在暮春的天风中浅浅起落，蒂尔莎迎上他撩眼皮投过来的视线，把横冲直撞的脾气与尖刺收了，生平第一次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郑重坦陈自己的过错：“从头到尾，骗你、瞒你、利用你，全是我一个人的算计。这笔账我认，你想怎么讨回来我都接着。但我今天站这儿，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当年我姐把你骗去凯斯，是因为她太了解我，她算准了我绝不会让她白死。她在日记里做局，让你背了害她的锅，我就顺理成章地咬住了。
　　从始至终我要钓的猎物也不是你哥，是你。从你把我接回公寓那天起，我就在琢磨该怎么折磨你、报复你。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恶心。”

　　她忽然笑了笑，短促，像被自己蠢到了：“可恨着恨着，我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连接近你的理由都是假的。但中间有些东西……我没法假装是假的。”

　　一长串剖白沉甸甸全交了，圣斯白脸面上表情不显，淡漠处之。

　　蒂尔莎直视他无波的眼睛，感知着他的一腔郁气，以及被谎言彻底杀死的心。

　　目光僵持不下，她不较劲了，听从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圣斯白，旧账你说了算，怎么算我都认。但这挡不住我要你。不是我良心发现，因为我他妈根本离不开你了。
　　我承认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烂人。但我对你的心思，从算计变成真的，没掺过半点假。我贪心不足，既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还跟不跟我？”

　　路灯光映衬着风，她微乱的呼吸喘着，与他直白带欲地对视着，心跳咚咚作响着，等他能定生死的痛快信儿。

　　夜风是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与新生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数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五下之后，世界安静了。

　　“别挡光。”
　　三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恶语更伤人。

　　言下之意残忍：不跟，滚吧，别碍眼。

　　蒂尔莎将心口灼人的火气摁灭，强挤好脸色，祭出当年的山盟海誓为□□：“你不是这辈子非我不可吗？这也不算了？”

　　冰啤罐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停住。圣斯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漠，沉抑的底色渗着深倦。

　　“过期了。”
　　金贵的三字，低冷低冷的声调。

　　火一下子被刺激上涨点爆，蒂尔莎习惯性搡他一把，夹枪带棒的刺话顺着舌尖全倒了出来：“犯得着跟我摆这副臭脸吗？我都主动低头认错了，你就非得端着，一个台阶都不给，打算跟我僵到死？”

　　一下子把气氛拱到了顶，连风都透着股较劲的热血。

　　圣斯白骨子里的少爷脾气跟着炸了。从撞破真相到今晚压制的、无处发泄的火气与不甘与怅屈，轰然掀翻了盖子。

　　他朝她逼近，两人的视线相隔五厘米，一双含情、看谁都像在调情的眼眸，压制性般冷且冰，情啊爱啊蒸发干净了，恨意占了绝对上风：“我被你们姐妹俩耍得团团转，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骗我，都是你在玩弄我的感情！是你毁了我，毁了我对爱情最后一点指望。
　　我这人最恨欺骗，我他妈比谁都想信守承诺跟你过一辈子，可你这人骨子里连一滴真血都没有，全是假的。”

　　他眼眶猩红一片，眼球布满了可怖的血丝，阵风横过，喉音因持续怒火发声而嘶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连做梦都想娶你！连以后家里养金毛还是萨摩我都想好了，连求婚的定制戒指昨天都他妈刚拿到手！结果呢？你让我这七年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捧在手心里，怕你冷怕你饿怕你受委屈，可你怎么对我的？一句真话没有，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气音浮着，嗓子哑透了，劲泄了，精气神抽干了。

　　支撑他站立不倒的恨意灼着心，他抬手抚上她发白的小脸，指腹如往昔般爱抚摩挲，出口的话却教人心涩：“冰，我学不会了。爱人的本事，早被你磨没了。”

　　茫茫夜色，远处树荫下的靓女看着对峙的两人，悻悻离开了。
　　晚风吹透了长街，也吹懂了看客的心。

　　心跳因他的话缓起缓落，高低微漾，蒂尔莎鼻腔异常的酸，她拼命忍着，偏偏风不肯留情，将她眼底强撑的湿意吹得通红：“其实学不会爱人的是我。我仗着你爱我，就忘了该怎么去珍惜你。”

　　习惯了被爱，却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若无浩大的爱意作祟，她又怎会为他一头扎进晦涩枯燥的翻译专业？

　　她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人，日子过得随意。唯独在外交官上用心专注，一丝不苟。

　　旁人道她是冷血的工作狂，不懂生活情趣。可只有她清楚无坚不摧的外壳下，是在替另一个人，守着没走完的路，去看他未曾看过的世界。

　　将一个人的梦想背在身上，活成他的样子，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爱。

　　“冰，是我没福气让你学会爱我。”圣斯白松开手了，缓缓后撤一步，隔开了光与暗。

　　他的脸庞逆着光，浓重的阴影笼罩她：“戒指我扔了。那些关于狗的名字，关于未来的规划，就当是我自己做了一场长达七年的噩梦。”

　　一场言语的博弈，在风里落下了无声的幕。

　　他走了，没等回应，也没打算再回头。

　　蒂尔莎伫立原地，一种难以释怀的怅惘流淌。
　　她算不出下一步的杀招，更困不住她亲手放走的执棋人。

　　将心比心。
　　她最恨欺瞒，又怎敢奢望，被她骗得体无完肤的人，还会回头原谅？

　　人人高喊自由，人人高喊真爱，可真心泛滥的时代，谁又一生一世只爱一人？

　　一个教会她先亮爪子的生存环境，父母给了她洞察世事的眼睛，也铸就了她不卑不亢的傲骨。

　　蒂尔莎知道无可挽回了。

　　她从不为自己选错的路道歉。
　　认了，便独自扛到底。

　　圣斯白公寓还有她的旧物。
　　她不愿拖泥带水，径直跟他上了楼。

　　他一路沉默，算是默许。
　　衣服不多，随便叠叠打包收入行李箱，便再无什么值得带走。

　　在她准备合上箱盖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闯入视野，掌心扣着一只白色的药瓶。
　　目光扫过瓶身上的英文，她呼吸一滞。

　　＿＿
　　心脏复发后，她断断续续地服药，只为减轻负荷。
　　为了瞒过圣斯白，她特意将药瓶换成了普通的维生素C。

　　有次白色药瓶不慎从他外套口袋滑落。他捏着瓶子，随口问：“怎么还随身带VC？”

　　她面不改色地随口一编：“增强免疫力呗，还不是某人成晚消耗体力，怕身体扛不住。”

　　不知他信没信，反正再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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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药，她淡淡道了声“谢谢”。

　　转身，关门，走人。
　　即便有一万个舍不得，面上也绝不拖泥带水。

　　她离开后的第十分钟，圣斯白的手机响了。

　　发小兴奋的声音聒噪：“斯白，你一周前让我查的那个药，有结果了。那是治疗心脏病的特效药。你突然查这个干嘛？你俩谁也没病啊？”

　　圣斯白握着手机，没再听他的瞎咧咧。

　　心脏病的成因繁杂。

　　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往往是一场不起眼的感冒、发烧，病毒趁虚而入侵袭心肌，埋下祸根。
　　又或是长期透支熬夜、剧烈运动、精神紧绷，诱发了一过性的心律失常。
　　当然，不排除先天性的隐患。

　　她的事他从来放心尖上，一丝风吹草动不敢马虎。
　　可如今，不用再操心了。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死病痛，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