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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墙外桃花 冰,你学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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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尔莎胃腑一阵痉挛。
却捕获了他言辞间漏风的词“再次”。
昔日与她照过面的人,不是死于牢狱的哥哥。
是他,活生生的弟弟。
公司不是私有地盘,两人被客气请去接待室。
仅一墙之隔,两间格局完全对称的休息区。墙面上各嵌一台监控大屏,互为监视。
一屏漆黑,一屏纤毫毕现。
蒂尔莎被引向关了机的一间。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薄荷息,来自圣西洲。
与圣斯白的体香如出一辙,唯独少了一味柠檬。
姐姐日记中的小白,分明一身静心的薄荷柠檬香。
她按捺乱七八糟的杂念,单刀直入:“视频是你发的吧?”
圣西洲云淡风轻抚平了袖口的折痕,黏腻的目光从她的发梢一路蜿蜒爬行至脚踝:“真后悔第一次见面,没把你抓进我的掌心。”
他兀自低笑,眼眸闪烁着病态的狂热:“你大概不记得了,那日在候机厅你捏着票,站在航班显示屏前,眼神中那种恨全世界的恨意,简直是我的完美倒影。”
“可惜啊……”
又装模作样地喟叹,语风满是虚假的遗憾:“那天我手里还有场戏要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溜走。”
“……”
难怪他会对她痴迷,只因错把她当成了同类,一类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一类披着光鲜亮丽的皮囊,在名利场游刃有余扮演着体面绅士,骨子里却没了底线与悲悯,灵魂浸透了洗不净的腥臭。
蒂尔莎无意听他废话,将脑海中零散的、不成型的线索拼凑成链,冷静道破:“你是弟弟。死于监狱的是哥哥,是我姐爱的人,他也爱她。我姐日记中的小白根本不是圣斯白,是你。
你们恨圣家,恨得要死。因为当年该遭遇不幸的是圣葵黎,阴差阳错你们的母亲替她遭了那个罪。
所以你们把这笔账全算在了她头上,见不得她好过,甚至不惜陷害圣斯白,只为让她也尝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你们把我姐当枪使。她日记里的字句,都是引我误导圣斯白的饵。
她一遍遍描摹那双眼睛,是因为那眉眼像极了你们三个。可她真正想画的,其实是你哥。
不画其他五官,是因为不像。画了,就起不到误导的作用了。”
眼睛是最诡异的线索,倒影中映着同一模糊的轮廓。
糅合了圣斯白式的浪荡,又沉淀着圣西洲般的晦暗。
却无一相合。
是圣长风,阿姐最爱的男人的凤眼。
圣西洲不置可否。
荒谬的推演严丝合缝地咬合。
蒂尔莎心绪波折不大,长长吐一口浊气,道出最后的谜底:“她要介绍给我当男朋友的人,从头到尾是你,从来都不是圣斯白。是我从最初就认错了猎物。”
不仅认错了,还在这条错路上,把一颗心剖出来,爱得面目全非。
圣西洲幽幽一笑,似赞赏她缜密的逻辑与惊人的脑力:“没错,是我。如果我不出现,你恐怕还在筹谋着如何故技重施,再次从斯白身边逃离吧?
毕竟你心里关于仇恨的死结,从来没解开过。你姐姐的日记里写满了对圣家的诅咒,而你正想借由离开,再次将斯白推向深渊。
可惜,你算错了。从头到尾,最无辜的只有他。他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你的误解、你的恨意,还有你不纯粹的爱。”
“你现在知道错了,可他心里的伤,早已结成了死痂,再也愈合不了了。”
“我没有。”
蒂尔莎下意识反驳,语速快得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她试图洗白,却绝望发现,自己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否认。
苍白的字眼,根本填不平横亘彼此间的伤痕。
命运何其荒诞,她将恨意分毫不差给了对的人。
且爱得鲜血淋漓,爱得狼狈难堪,爱得失去了自我。
圣西洲好整以暇欣赏她脸上的微表情,他宛如一位高高在上的赢家,以睥睨的姿态审视败军之将的挣扎。
一闪而逝的慌乱、被戳穿后压抑的微恼、欲盖弥彰的贫瘠辩解,无一不在挑拨着他的神经,带来战栗的、头皮发麻的愉悦。
可惜,离他真正想要的结局,还差一把燎原的烈火。
“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父母早已和宗先生联手做局,只为了逼他放手吧。”
“不知道当年他纽约的本家被资本恶意围剿,全是你一手指使的吧。”
“不知道你‘夜冰’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吧,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假的。不知道你现在除了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吧。”
“不知道你姐姐布下这一局,把他耍得团团转。不知道你姐妹俩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吧。”
句尾一声声的“吧”,语气偏软偏轻,弱化了强硬的棱角,却不费吹灰之力扎痛她最脆弱的神经。
圣西洲压了压眼皮,脸上浮现怜悯的古怪表情:“Tirsa,你到底还有多少张面具,是他至今都不知道的?”
“你猜,谁能容忍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捧出的真心?”
蒂尔莎维持着的、坚不可摧的冷静面具,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细纹。
她找不到一处可以反击的着力点。每一句指控皆成定论,无从推翻。
她从头至尾是个大骗子,以谎言骗人,以自欺骗己。
男人抬腕扫了一眼时间,指尖轻点遥控器,唤醒了沉寂的监控大屏:“送你一个礼物。”
强光刺破黑暗的一刹,蒂尔莎迟半拍抬睫。
顷刻间,流动的血液结冰般凝固。
她漂亮的蓝眸直直跌入一双凤眼,一双凝聚戾气的凤眼。
仅隔一堵薄墙,在这场骗局中最无辜、却受伤却最深的男人,正独自枯坐。
门轴转动,沉闷的呼吸得以喘息,男人的低音尾调散落耳畔:“你爱他,却又亲手毁了他。”
潮天湿地,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泛滥。
蒂尔莎恍惚间撞进了第二间休息室。
当真切可触的男人映入眼帘,驳杂的情绪你追我赶地涌上心扉。
两人隔着十八岁的旧梦,隔着千头万绪的纠葛遥遥相望,对而凝视看不到底。
圣斯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今日带团队来签合同,作为甲方,他没摆臭架子,被安排在休息室等候。
墙上的监控他本来当壁纸看的,正窝在沙发上转手机,满脑子是“要不要给老婆发个‘想你了’”。
毫无预警地,屏幕闪烁了一下,切入两张面孔。
左侧是他妞,右侧是他哥。
他搞不清是碰巧还是被人下了套,当即要离开。
奈何门把手纹丝不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他懂了,是要逼着他把两人的对话听个干净。
原本面无表情的人,眉间一点点爬满可怖的阴郁,戾气横生。
一颗心分分钟跌入了谷底,空荡荡地漏着风。
他死死盯着蒂尔莎,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强词夺理,哪怕是指鹿为马,只要能堵死圣西洲的嘴,他全信。
可她的沉默与神情说明了一切,没有冤屈,全是事实。
他以为公司是被竞争对手用阴阳合同坑了,是巨额违约金在逼宫。
他不知道所谓的阴阳合同,是半年前父母以“税务筹划”为名,逼着他亲手盖章的投名状。
不知道,政策风暴是daddy在酒局上随口抛出的一枚硬币。
不知道,不可抗力的市场崩盘,是母亲用私人账户在期货盘面上砸下的涟漪。
他拼了命去救火,却发现自己正站在火源的中心。他越拼命扑救,火势烧得越旺。
他以为自己在单枪匹马对抗全世界的恶意,绞尽脑汁地想要破局。
实则没有阴谋诡计,是阳谋,一场以爱为名的合法谋杀。
二十出头的年龄,一个人抗过所有难。
回头一看,难是最爱的人喂的。
“骗我很累吧。”
一切歇斯底里的质问,只化作了一句无力的呢喃。
他可以容忍背叛,容忍利用,唯独无法接受她整个人是假的。
名字是偷的,生日是编的,身世是拼凑的。
唤了成千上百的“冰”是不存在的。
真讽刺啊。
他掏心掏肺爱上的,是一场完美的谎言。
面具之下无真容,深渊之中无人心。
若不是意外的心动,欺瞒不会止步于一时之计,是一世之局。
语言在这一刻失效,蒂尔莎强撑着心气,唇瓣蠕动三字。
“对不起。”
一声道歉迟了太多年,也轻了太多年。
当年各有各的伤,各有各的不得已,怪不得彼此。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圣斯白朝她逼近,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湿痕,随即狠狠抵住她的额头。
两双充血的眼眸近距离灼烧,藏着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又欲言又止。
陈年的画面在脑海里缓慢过场,一帧帧冲击着、刺激着圣斯白的神经。
热烈的、伤痛的、欢愉的。
无一不在控诉着曾经有多滚烫,如今就有多不堪。
从十六岁的惊鸿一瞥,到二十二岁的万念俱灰。这条漫漫长路他走了整整七年,没等到圆满,却先耗尽了半生的气力。
如今路断了。满心满眼是她的十六岁少年,永远埋葬在了二十二岁的无尽春。
他逐字逐句道落的同时,额际一寸寸撤离他的温度,呼吸随之慢慢变冷:“冰,你学不会爱人的。就像我,也学不会留住你。”
根本不需要把话说透。蒂尔莎听懂了,听得彻彻底底。
心脏瞬时绞紧,世界茫茫失焦。
日暮时刻的昏淡天光投射休息室,映照她无措的侧颜上,蒙了一层明晦难分的碎影。
理智在碎片化的慌乱中艰难拼凑,她穷途末路般朝走向门口的人影,颤声确认:“是要彻底结束的意思吗?”
圣斯白不响,只留给她一道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走出了她的世界。
背影或许藏着失望,写满了拒绝,独独不会有挽留。
是她一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理所当然挥霍着他的包容,却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会疼的,也是会碎的。
记忆深处的十八岁少年曾郑重许下承诺:“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吧。”
他给她的一生承诺,她只当是少年心性的玩笑话,随手便便丢进了风里。
这一年,是他爱得最用力的一年,也是他把“爱”字恨到骨子里的一年。
一段真刀真枪的、撕心裂肺的纠缠,以两败俱伤、头破血流收了场。
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后知后觉。
心死了,谁都救不了,活不过来了。
蒂尔莎不记得怎么把自己拖出写字楼的。
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跌跌撞撞地闯入横雨狂风中。
雨从南往北下,她追不上十八岁那场跑远的狂。
被淋透的自己,永远困在了回忆里。
长街转角有一处刨冰店,复古的门面,招牌上光秃秃缀着一字「冰」。
店内冷清,三四名高中生,正挤占一张四方桌狂赶作业。
她点了一份可可奶砖碗,寻了处僻静的角隅窝着。
低垂着睫毛,眼窝陷下一片潮湿阴影。
西南角补作业的学生仔,打从她一进门,魂儿就被勾过去了。
挤眉弄眼的,胳膊肘互相乱拐,眼神一个劲儿乱瞟。
搞不懂这个漂亮得发光的姐姐为什么哭得那么惨,眼泪一滴滴全溶入了绵绵冰中。
到底是没控制住汹涌的泪意。
她终于看清,自己从一而终赢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
发现困住自己的从不是深仇大恨,是圣斯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谎言再精密,也敌不过时间。
只会把尖锐的痛磨成一片钝钝的疤。
他剖开自己的心,送她千千万万次心跳,护她渡过凛凛寒冬,许她春山可望。
她却亲手杀死了他,杀死了他的满腔爱意。
还是把结局搞得这么狼狈,这么不可挽回。
今晚有人酒吧拼酒拼到把影子喝成两个,有人加班加到把白天熬成黑夜,有人在角落放声哭,哭得像要把这三年欠下的眼泪一次流尽。
这俗世,总教人心伤泪流。